疚杀(古代架空)——叶凉初

分类:2026

作者:叶凉初
更新:2026-03-22 11:08:51

  

第5章 夜走
  季云成坐在暗影里苦苦思索。一抬头,却意外地看到了李桢,他疑心自己思虑过度,眼花了,使劲揉了揉眼睛。没错,真的是李桢,他也在那儿晒月亮呢!
  “桢儿?”季云成小心地轻声唤道。
  “师傅?哦不,爹,你怎么不睡觉在这里?”李桢也一样惊奇。
  “师傅睡不着,出来走走,你呢?”季云成站了起来,窝了这半天,腿都麻木了,踩在地上,有股钻心的麻劲,让他不由得嘶嘶有声。
  “朱七呼噜打得山响,我睡不着。”李桢不好意思地说。
  “他前头不打呼么?”季云成想,你们不是一直睡一个房间的吗?
  “前头,都是我睡得早,等他睡我已经睡着了,没听到。”李桢说。
  “桢儿,师傅想和你说,我们此刻离开朱府,可好?不要问为什么,这里不是我们待的地方,我知道你和朱七要好,这也是我们选择这会走的原因,要是在白天,当着朱七的面,他是万万不能让我们走的。你看,现在你的脚也好了,我们也没有理由待在人家家里了,再说过年了,师傅带你去一个地方,也算是我们的家吧。”季云成尽量把语气放平和,他不想太刺激李桢,虽然他一向是温和听话的,但今时不同往日,他看得到李桢对朱府的喜欢,虽然他和朱七爱好不同,心性不同,但两个人也有说不出的相投。十年里,李桢惯于奔波流离,没有同龄人相伴,没有友谊,没有童趣,和朱七在一起时,李桢恢复了他那个年纪该有的笑容与心情。对朱七来说,也是一样,季云成猜测,朱府等级森严,各房都有规矩,朱七与哥哥们年纪相差太大,他没有母亲,自然低人一等,这也是一个缺乏玩伴的孩子,遇到李桢,也是欢喜不已。
  “师傅,离开朱家的事,我也想过,我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哪怕朱少爷对我再好,那也是人家的家,我听你的,我回去收拾一下,我们就走。我和朱七,如果有缘,总会有再相遇的一天。”李桢静静地说。他不知道好端端的,他们为什么要离开朱府,但十年来,他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再好的地方,师傅都不肯久留,而且,他的争辩没有用,最后还是要随着师傅离开,这一次,当然也不会例外,再说了,他在朱府,又算怎么回事呢?朱七是伤了他的脚,但他也尽量弥补了,他不能因此赖着他,他的内心有一种迫切强烈的愿望,他和这世间的任何一个人以怎样的姿态相处都不要紧,而他与朱七之间,必须是平等的,我要反复确认这一点,因为他知道,只有如此,他和他,才能拥有更珍贵的东西,而如果他在朱府常住,这种平等必然会被打破,这,是他答应师傅离开的最重要的原因,而在季云成看来,这不过是因为李桢一贯是个听话乖巧的孩子,季云成没有意识到,13岁的李桢,内心已经是个大人了。
  季云成看着月光下的李桢,瘦削的身体如同一枚扁扁的韭菜,他侧着脸,目光低垂,努力克制着情绪,季云成恨不能上去抱抱他,他恨自己的无情,也恨自己的无助,这可怜的孩子,刚刚品尝到了一丝友谊的甜蜜,他就把它夺走了,他就是那个无情的刽子手。
  “收拾就不必了,我们本来也是身无长物,我怕你吵醒朱七就走不了了,这样,你站在窗前看他一眼,我们就走。”季云成咽下心头的所有不适,温柔而坚决地说。
  李桢听话地站到了窗前,从外往里面看。屋子里只点着一支蜡,还放在里边的桌子上,整个屋子笼在微光之中,他看到的朱七,缩着身子躺在榻椅上,一条腿却垂在地上,对于他来说,这椅榻太狭小了,这个姿势,在别人看来十分不舒服,可朱七却沉睡着,鼾声如雷。李桢没有看到朱七的脸,他想不看到也好,他知道,以后的岁月里,他见到他最后的样子,会一幕幕回放在自己的脑海里,没有看到他的脸,反而是上天的一种恩赐。
  也许是刚刚打完胜仗归来,今夜将军府是安宁松懈的,季云成知道,今夜不走更待何时,然而,朱批久在沙场,历经生死,即使松懈,也要比一般的府院多两三道哨岗,两个大活人如何能在这重重耳目中离开呢?朱七的院落在整个朱府的西南角,院中树木葱郁,靠前的几棵大树,枝丫都伸到了墙外,墙外,便是另一个世界。常年的紧张状态让季云成每到一个地方先把地形勘察清楚,应该说,把逃跑的路线侦察好,在荒郊破庙如此,在豪门大宅也是如此。李桢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年轻柔韧的身体有种本能的不可忽视的力量,他在季云成的授意下,搭上他的肩膀,一个纵身,就上了树,随之,季云成灵活如猫一般,轻手轻脚地跳了上去,又转身搭上了围墙,把手伸给李桢。李桢的脚下,是一根细细的树枝,上面攀满树叶,他不确信这枝条可以承受自己的体重。但季云成的手在那一端,目光坚定地看着自己,十年来,他在这目光里看到爱与信任,毫无疑问,这一次,也是一样。李桢尽量放轻自己的脚步,仿佛这样可以减轻自己的份量一样,踏出右脚时,手就拉住了季云成,借着他的力道,轻捷地上了围墙,两个人矮下身子,往南侧疾走了一阵,季云成先跳下了墙,李桢反坐在围墙上,将身子一点点放下去,直到季云成的手能够上他的腿,把他抱了下来。
  出了朱府,季云成带着李桢往城门方向快步疾走,已经五更天,城门已经打开,有人在清扫街道,偶有三两行人进出,暗淡中,看不到有守卫在,但季云成还是十分小心,脚步也放慢了,依他对朱批的了解,昨夜他回到城中,城门必然是加强了警备的。果然,刚走到门口,两个守卫上来问话。
  “干什么的?从哪来?这么早去哪?”卫兵打量着这两个行色匆匆的男人。
  季云成深吸一口气,笔直地走上前去。
  “我们是朱府的人,奉将军之命,出城去办事。”李桢骇然地看着季云成,所幸是天光黯淡,守卫没有看到他的眼神。而季云成说是朱府的人,守卫已经矮了半截似的,态度十分友好。
  “哦,是将军府的人哪,请问,有没有出城的令牌,这规矩,你们肯定知道。”守卫简直有点点头哈腰的意思了,李桢紧张地看着季云成,后者倒是不慌不忙,从衣袖里取出一块令牌,朝守卫晃了一晃,守卫立即伸开手臂。把两人引出城门外。
  “师傅,你怎么会有朱府的令牌?”李桢还是没有按捺住好奇。
  “这叫有备无患。有一天朱七换衣服时,将令牌扔在桌上,我见过一次,我不是睡在朱少爷的军械库里么,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琢磨成了这个。”轻松过关,让老成的季云成也不觉有些得意。
  “原来是假的啊?”李桢低头失笑,心里也不由得佩服师傅的周全。朱七永远想不到,就算是在朱府安然住着,季云成还是随时想着带李桢离开吧。这是他们师徒俩十年来的生活方式,他们的身体已经不习惯长时间停留地某处,即使他们的心已经不知不觉地留在某处。这会,天已大亮,习惯早起的朱七已经发现了李桢的离开,找不到李桢的他又会如何?
  

第6章 林府
  李桢不敢想下去,其实,他也永远不会想到,此时的朱七,和他一样,奔波在去往远方的路上,只是,他骑马,身边有左右呼拥的大批队伍,穿的是李桢没有见过的铠甲铁衣,战盔下,朱七的面孔还有一丝稚气,只是双目炯炯,勒住马绳,飞奔向前,前面,有他的两个哥哥,父帅的两名先锋官,而父亲朱批,正在离他半里之远的身后,晨光中,这支队伍绵延无际,不见头尾。呼啸的北风吹得身上的征衣冰冷透骨,呼出的空气立马凝成冰霜,此时的朱七同样在想,天已大亮,李桢该起床了吧,不见了他,他会怎么样?他有些后悔,但凌晨时分发生的一切,都容不得他回转身去看床上的李桢一眼,他记得,他看到他帐幔低垂,无声无息,应该还在安睡,他想,打一场仗罢了,他们很快就会凯旋归来,当然,他也怕父亲的呼喝,暴戾,不由分说。他在父亲规定的时间,征角响起的不足半刻内,赶到了大门左侧的兵服库,哥哥们已经换上战袍,幸好父亲已经到了大门外,等朱七快手快脚地换好衣服,和他要好的四哥已经把他的马牵来了。
  原来,就在李桢他们离开没多久,天色将明还暗之时,朱批的内间来报,盘踞河东的李克存正计划将僖宗撸走,而此前,僖宗已经被朱批禁足在义州达三个月之久,名义上朱批是僖宗的兵马大元帅,御前大将军,军事总负责,保卫皇帝和他的疆域,实际上,僖宗是他的旗帜和傀儡,有他在,江山名义上还是李姓唐朝的,朱批的每一次发兵征战都是正义之师,讨贼之战,所以,僖宗对于朱批来说,既不能死,也不能丢,至少,在他的大业完成之前,他是他的护身符,而李克存之所以要来争抢一个没钱,没人,没权威的唐僖宗,也出于同样的考虑。
  几乎在同时离开朱家的李桢和朱七都不知道自己正朝着对方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直达天涯之遥。
  季云成带着李桢,没必要地东躲西藏了两日,才觉得是安全了。不见追兵,更不见朱七,而且,所到的这一处,好像比别的地方更为安宁,路上少见兵士部队,只是荒凉,像原始的大地千年来没有住过人一样,但显然,是住过的,他们经过的村庄,大抵房舍破落,田野荒芜,这是连年争战留下来的疮痍。走了十来天后,眼前的景色才慢慢好转。这一日,两人来到一座城池,巍峨的城门上写着“洛阳城”三个大字。随着人流进入城门的时候,李桢有一种重新回归人间的温暖,但很快,他发现这感觉并不好,人声嘈杂中,他总怀疑朱七从身后追了过来,他用袖管擦拭着眼睛,想把这幻觉去除,可一会,又回来了。季云成看着这倔强的,闷声不语的少年,在心里长叹一声。两人来到一个小吃摊上坐定,叫了一碗面吃。十年流离,无论是季云成还是李桢,都不习惯人流密集的大都市,李桢感觉心里慌慌的,对着人群,总没有对着山水自然那么亲切放松,明眼人也一眼就能看出,这两个面容清秀的男人,面孔上笼着明显的不安。大都市,居不易,季云成在想着如何谋生,养活自己和李桢。
  三天后,季云成带着李桢进入林府,成了林府两位公子的先生。林家是洛阳世家,书香门第,林家老爷也曾在朝中执掌大事,但早早看透了朝廷纷争,激流勇退,靠着祖业,小心经营,反而在乱世中保全了自己。但林家到底是世代读书,知晓乱世必不久长,天下终有大治的一天,孩子们还是要读书的,只是聘请了几位先生,都不能如林老爷的意,季云成打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毛遂自荐,林老爷亲自考问了他的学问见识,对他十分满意,因此成就了此事,季云成说他本也是世家出身,只是一场大火毁尽家产,父母妻子因此郁郁而终,他带着十多岁的儿子与其说是游学见识,不如说是流浪至此,因此,他的要求十分简单,他必须带着儿子一起住在府上。林老爷听了十分高兴,说那样倒可以早晚请教,说起来,还是林家赚了先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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