疚杀(古代架空)——叶凉初

分类:2026

作者:叶凉初
更新:2026-03-22 11:08:51

  

第2章 朱门
  约摸四更天,朱府门口走来一个歪歪斜斜的人影,这便是季云成!从百草寺到落阳道一号,他整整走了五个时辰,走得腿都不像长在自己身上了,连一口水都没有喝,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李桢啊,你可别出什么意外,不然,我们这十年流离就前功尽弃了。仿佛他早到一刻,李桢的危险就少了一分似的,这念头支持着他,不知饥渴,不知疲惫,走走走,向着开封的方向。终于,这一刻,他站在了朱府的红漆大门前了,天虽然还暗着,但曙色已起,草木苏醒,他在敲门和等待之间只犹豫了一秒钟,便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坐在朱府门前台阶上的季云成在这一刻,才发现一只鞋子已经不知去向。
  很快,东方的天空曙色涌动,露出微微亮色。季云成起身去打门,他的手指犹豫而颤抖,声音听上去便不流利,但旁边的角门却应声而开,透出一个脑袋,紧接着一声长长的呵欠。
  “干什么的?这么早?”门人看了衣衫褴褛的季云成一眼,不耐烦地喝道。
  “在下季云成,我的孩儿昨日,昨日应该是傍晚时分进的朱府,请问他现在何处?”季云成忙上前打躬作揖。
  “你家孩子?怎么跑朱府来找啦?”门人顺手就要关门,被季云成一把撑开。但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得努力睁眼看着门人。
  “你确定你孩子在朱府?你有什么证据没有?”门人道。
  “有!”季云成掏出李桢留下的字条,递了上去,门人摇摇头,表示不识字。
  “你孩子为何进的朱府,同何人一起进的府,你说清楚了,我好给你问去。”也许是李桢字条上清秀的字迹起了作用,也许是季云成一脸书生模样捞得了同情,也许,是门人的瞌睡这会醒了,他合情合理地说。
  “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我从镇上回家,便在桌上看到这个,所以我一路找了来。”季云成心里像滚油似的。
  “我想想啊,昨日,只有朱七少爷出门打猎去的,傍晚时分回来,慢着,好像带回来一个少年。喂,你孩子多大?”门人道。
  “我孩子十三岁,穿一件青色布衣,包头,人偏瘦,不怎么说话。”季云成忙答道。
  “我知道了,你在这等着,我替你问去。”门人转身进府,季云成躬着身子,千恩万谢的样子。
  西院,李桢刚刚醒来,睁开眼,不由得吓了一跳,这绿罗青帐,轻裘软被,却是何处?急得要跳下床去,谁知左脚一阵疼痛,方让他醒了过来,连同昨日之事,一一浮出水面。但他看向榻椅时,上面空无一人,整个房间空无一人。李桢下床来,单脚跳着走向窗口,却见院子里的朱七一身白布短打,舞得一柄长剑呼呼生风,手起剑落,伸缩自如,时而泰山压顶,时而轻盈如飞。朱七的头发只草草盘起,束着一根青色布带,粗壮的发束油亮如墨,越发衬得布衣如雪,只见他一个虎跳,用力朝一高枝砍去,手起剑落,那不知什么名目的常绿乔木哗哗一抖身,叶子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绿雨。李桢看得呆住,半晌回不过神来,倒是朱七收了剑,面沉如水地走回屋里。
  “你起来了?脚痛得可好些?”朱七端起一杯茶,饮尽,问,口气闲闲的。
  “脚不痛了。朱少爷,多谢你!烦你今天把那膏药送我些,我回家养着即可。”李桢忙说。
  “回家?你是说回你那破庙去?快近年关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这两日怕是要下大雪了,你那破庙,岂是人住的,你伤着,又兼饥寒交迫,小心性命不保。”朱七一边把剑插入剑鞘中,一边说。
  “可是,我怕我父亲着急,今天是必须回去了。”李桢坚持道。
  “你不是已经给你父亲留下字条了么?他今天可能找来,若不然,我派人去接他来。”朱七说。
  “我父亲他知道此地吗?”李桢问道。
  此话一出,朱七细细打量了李桢,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一样,纵声大笑了起来。李桢一时不知所措,直楞楞地看着朱七。朱七好不容易止住了笑,看李桢傻愣的样子,又要笑了。
  “李桢,天下人可能不知道未央宫在何处,但一定知道朱府在何处,你不用担心,你父亲也肯定知道。说不定此刻,他就在朱府门口等着见你呢!”朱七笑出一身微汗。
  正在这时,侍从进来,对朱七说:“李公子的父亲大人此刻正在门口,想见公子一面。”
  朱七朝李桢做了个不出我所料的表情,立即吩咐下人去请。李桢想到季云成这一路的劳顿与焦虑,心里十分不安,情不自禁地移步到门边。很快,脸容憔悴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年的季云成脚步匆忙地进来了。
  见到毫发无伤,安睡了一夜之后神清气爽的李桢,季云成上前抱住他就失声痛哭。内疚慌乱,一时无以名状的内心让李桢也泪如雨下。朱七有些莫名地看着这父子俩,一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好在季云成很快镇定下来,收住了眼泪,朝朱七再三施礼:“朱公子,多谢你救了小儿一命,他日当作牛马以报!”
  “李伯,您弄错了,是我射伤了李桢,所以把他带回府来养伤。他险些命丧我手才是真的。”朱七道。
  “射伤?桢儿,你哪儿伤了?”季云成回转身来,抱着李桢转了个圈,焦急的目光上下搜索着。
  “脚,脚踝上中了朱公子一箭,不过只伤了外皮,骨头没事,昨日用了药,这会已经不痛了。”李桢轻描淡写地说,不知道为什么,师傅这紧张的样子,完全把他当成小孩子,让他在朱七面前十分没面子。
  “哦没事就好,多谢朱公子,我们爷俩这就回家去了,不讨扰了!”季云成弯腰在李桢面前,意思是要背他,李桢感到朱七落在他脸上的目光,十分不安。
  “李伯,虽说李桢是皮肉之伤,但养好也需些时日,不知道伯父家中可有要紧的挂念,如没有,不如你父子两人在府中住下,等李桢完全好了,再走也不迟。朱府虽说是将军府,世代行伍,但藏书也不少,我们有一座藏经阁,上面数不尽的好书,想来不会让二位寂寞的。”朱七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说完,拿眼睛看着李桢,不知道为什么,朱七的目光里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让李桢难以抗拒,他回头看着季云成。季云成低头想了半分钟,点了点头,“那就打扰了!”
  李桢心里一阵欢悦,他想看看朱七的表情,朱七却在对下人说着什么。不一会儿,一行人鱼贯而入,手上各端着食物。
  面对着满桌的珍馐,李桢又一次感到恍惚,就像昨日他初进朱府时的感觉一样,这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是前世吗?前世的自己也是名门公子,也过着这样锦衣玉食的生活?前世的自己不用和师傅颠沛奔波?他不知道,他看看师傅,师傅已经倒在榻上睡着了。他看看朱七,朱七咬着一块豆糕,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行走不便,我叫人去藏经阁拿书给你看,你想看什么,写个单子给我。”朱七咽下最后一口糕,说道。
  大户人家的藏经阁,李桢是听说过的,有专人把守管理,这个朱七,想来是不大看书的,他若写下一串书单,藏经阁的守门人今天一定会吃惊至死。
  “我随便看点什么都成,何必专门去跑一趟,你这房里有什么书?”李桢问道。
  “什么书都没有。”朱七两手一摊,十分老实地回答。
  “那,我练练字就好。”李桢说。
  “哦,我想起来了,我不爱书,我有个妹妹却是书痴,我去找了她来伴你甚好。”朱七拍了下脑门,又折回身来,看着李桢,“朱九妹,要不要?”
  “不要,我说了我习字便好!”李桢简洁地回道。朱七收回脚步。
  “你呢?今日作甚?”好一会,李桢才问道。
  “我父亲带着哥哥们征战未归,我也没事可做,陪着你可好?”朱七把椅子拉近了些,榻上的季云成动了下身子,两人不由自主地看过去,幸好,疲惫之至的季云成很快又睡了过去。
  

第3章 回府
  朱老太太房里,一派素净颜色,最显眼处便是佛台,一个全身金灿灿的菩萨静静端坐着,台前,刚刚上完香的朱老夫人转身问侍女:“朱七呢?都这时辰了,怎么还不见他?”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老太太,昨日我去北依山围猎,回家晚了,今日也就起晚了,所以请安也晚了。”朱老夫人早已一脸菊花似的笑,“晚了就晚了,你还说得滴水不漏的。贫!”
  “老太太万安!”朱七跪下,磕了个头,便也坐了。
  “昨日打猎,可有收获没有?这大冬天的,动物们活得本就不易,以后少出去杀生。”老太太喝着一盅参汤,说。
  “孙儿知道了。以后不去了。”朱七点头,他很想对朱老太太说收获大大的,可他哪里说得出口,便把笑也憋在心里,只想等这礼节完成,回去西院看李桢。
  “你父亲这些日子就要回来了,你老实点,要是惹出什么事来,我可不偏袒你。”老夫人放下参汤盅,口气近乎撒娇。听得朱七倒是心头一凛,想到西院的李氏父子,父亲回来问起,该如何解释,他知道,父亲一向是最忌生人的。最关键的是,他的解释,他那暴戾的父亲可听得进去?朱七眼珠一转,突然在朱老夫人面前跪了下来。
  “这又唱得是哪出?”朱老夫人被惊着了。
  “老太太,刚刚孙儿怕老太太责怪,没有说实话,事实上,昨天,昨天打猎时,孙儿一箭伤了无辜。”朱七可怜巴巴地说。
  “伤了无辜?怎样?人死了吗?”老夫人惊得腮帮子都抖动起来。
  “那倒没有,伤了一个少年,比孙儿略小。”朱七道。
  “还是个孩子?伤了哪,人呢,现在哪?”
  “在孙儿的院子里。不过并无大碍,就是伤了脚踝,要养些时日才能行走如初。”朱七道。
  “阿弥陀佛,没事就好,走,过去看看那可怜的孩子,朱七,你作的孽哦!”朱老夫人艰难地要站起来,朱七忙说:“那孩子真的没事,而且,已经把他父亲接来了,他们恐怕不大愿意见生人,老太太何必亲自前去,要不信,派个丫头和我一起过去看看情形如何?”
  朱老夫人立即叫了个小莲的,跟朱七过去。
  小莲只隔窗看了看李桢,便回去了。彼时,李桢正在习字,他端坐在椅子上,双目微垂,屏气宁神,全心专注,越发显得眉目如画,面似冠玉。
  已是半下午时分,季云成还未醒来,俗话说一夜不睡,十日不醒,昨天劳累得麻木了,这会全涌上来,无奈肚子饿得咕咕叫,到底给饿醒了。他睁开眼睛,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但目之所及,见李桢正提笔写字,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也彻底醒了过来。季云成不是少年李桢,对于朱府,他是太知道了,汴州节度使朱批,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黄巢以来,大唐天下就乱成了一锅粥,所有的皇室成员为了保全性命,东躲西藏,再无宁日,朱批曾经是黄巢旧部,也是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但战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大唐招安了朱批,打败了黄巢,然,确切地说,应该是引狼入室,现在,朱批一家独大,挟天子以令诸侯,成了比黄巢更大的祸害,更可怕的是,他手握天下兵权,还有清君侧,保大唐江山的借口,除非天意,灭大唐者非他朱批莫属。若说大唐三百年气数已尽,改换江山本是题中之意,关键是,朱批哪有一点当皇帝的德行啊,他脾气暴戾,杀人如麻,疑心病重,无论是恩人仇人,一言不合就要杀个人,就算是最亲信的下属,在他面前也无不胆战心惊地过日子。十多年来一直被关在书房里,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李桢不知道朱批,可季云成对朱批了如指掌啊。从昨夜到今日,自己是怎么从存身的破庙一脚踏进朱家的呢?季云成简直怀疑这是一场恶梦。可是,他已经答应了朱七,呃,朱七,看来是朱府的七公子,朱批的第七个儿子,可能他年纪尚小,还没有被朱批带上战场吧,因此身上还留有些许人味。但暴戾的性情是流淌在基因的血管里的,慢慢长大的朱七,谁能预测他的未来呢?季云成对朱七一无所知,他答应他留下来,一方面是因为李桢的伤,他们住了半年的破庙,在这越来越冷的冬天,确是一天比一天难熬,万一李桢的伤口久治不愈,他又如何担当得起?另一方面,他也想到了,最危险的地方很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朱七,说不定真是李桢的保护神呢?想到这儿,季云成略略安心,他拿起桌上的糕点,吃了两口,突然一阵心酸涌上来,这熟悉的味道,让他泪如雨下,幸好,李桢专注写字,没有察觉到季云成的变化,他复又拿起糕点,小口小口地努力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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