疚杀(古代架空)——叶凉初

分类:2026

作者:叶凉初
更新:2026-03-22 11:08:51

  “这名单上的大多数是化名,已经查实无误。至于名单外的,如今洛阳城里流民甚多,其中很有可能混有前朝皇室的后人,所以,凡在此年龄范围内的,我们都会一一查证其来历,洛阳住户以五户连保,有远地投亲靠友而来,年纪相近而来历不明者,都属于怀疑对象。如此一年半载之后,可期肃清前朝遗孽。皇上再三下令,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走一个。所以,七少爷此次可谓身负重任,我等当竭力配合,完成任务。”黄保说完,看着朱七。朱七说:“此乃头等大事,关系皇朝安危,现在我们有多少人马,日常工作如何开展?”黄保一一回复了,当下众人散去。
  洛阳城里的第一夜,朱七虽然身心劳顿,但久久不能睡去,这从早到晚发生的事情也容不得他睡去,洛阳,这歌舞升平的背面,却是黑不见底的。朱七知道,父皇一直有心将都城迁往洛阳,洛阳曾是唐朝的东都,无论城池的规模还是百姓的素质都比汴梁优异,迁都洛阳,对于大梁也更加名正言顺,但另一面,相比汴梁,洛阳也更加人口众多,历史复杂,父皇要朱七扫除的,不仅仅是名单上的李姓后人,更有颜丁这样的无赖流氓,洛阳早一日回复清平世界,大梁也就早一日迁都洛阳。朱七知道,这件功劳不易立,但立了就是大功。相比哥哥们,他既没有战功,也没有其他相助之力,他唯一有的,便是自己的努力,如今,大好的机会说在眼前,黄保说得对,宁可错杀三千也绝不放走一个。天蒙蒙亮时,朱七才睡过去,他不知道,这一天,对于洛阳城里的另一个少年来说,是人生最重要的日子。
  

第16章 重逢
  离结婚还有三天,林府已经作好一切准备,季云成这两天比平日更多地和李桢在一起,他可不想在这关键的时候再出什么事情,他在暗处留意着李桢,这孩子平素就喜怒不形于色,他也看不出什么,只在心里默默祈愿:一切顺顺利利的就好。
  季云成已经放了书馆的假,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他去找李桢谈了次话。李桢这些日子的沉默加重了季云成的心思,他倒不是怕他再逃婚,他是怕这孩子别憋出什么病来。自从公开真相以来,他们之间的相处变得微妙,也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但总有什么不同于从前。
  “师傅请坐。”李桢见了季云成,站起来让坐,季云成见他和往常一样捧着一卷书,便有意打趣道:“桢儿,明天拜堂时,可记得把书放下,不然,新娘子会不高兴的。”李桢也笑了笑,但笑得极短促,好像就是为了应付季云成的玩笑。
  “仔细想想,可都准备妥当了?”季云成问。李桢点点头。季云成又说:“桢儿,你可有什么话对我说?你若没有,我倒有几句话关照你,就是你的身份,谁也不能告诉,哪怕是珠玑小姐。此事干系甚大,万万记在心上。”
  “我知道了。师傅你放心,我李桢能平安活到今天,全仗有师傅在身边守护,明天我就要成亲了,成亲之后,我就是大人了,今天,就让我在这儿给师傅行个礼,道个谢,这么多年,师傅,你辛苦了!师傅对我恩重如山,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李桢像是有所准备,说罢,直直跪在了季云成面前。季云成一时感慨万千,泪水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十一年,师徒俩踏遍千山万水,只为寻找一条活路,从明天起,他把李桢交给他自己,交给林家,交给他本来的命运,他不知道这决定是对还是错,他只希望,一切像他希望的那样,像过去的十多年那样,李桢能平安地活着,生儿育女,过一份最普通的生活就好。季云成把李桢扶起来,两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泪花,有的人,仅仅活着就已经竭尽全力,而他们本身并没有错,错的是出生和命运,这是他们无力反抗的,因此更显悲剧性。即使李桢放下一切,愿意做一枚最卑微的尘埃,命运会允许吗?
  这一夜的林府张灯结彩,亲朋好友齐聚一堂,热闹自不待言,除了林珠玑,最高兴的莫过于季云成,他有一种大功告成的释然,他甚至想,即使他此刻死去,李桢身边也有了照顾他的人,他们会像他一样呵护他,爱他,陪伴他,直到最后。季云成从未像今天这样放怀痛饮,人在放松状态下容易喝醉,不一会,季云成就醉得不省人事了。李桢在边上看着,心里再明白不过。
  当司仪高喊吉时已到时,李桢被推到堂前,林老爷和夫人早已在红木椅子上坐定,另一侧是醉得只会傻笑的季云成,李桢心想,师傅醉得有点早,他还没拜堂呢!新娘子也正在来喜厅的路上。
  正在这时,管家匆匆上来,对着林老爷耳语了几句,林老爷的脸色立时变了,他示意司仪停下奏乐,匆匆往外去了,李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转过身看见林老爷脚步匆匆奔大门口而去,他想叫醒季云成,无奈他已经在座位上打起鼾来。看热闹的众宾客一时也没有了主意,只在那儿窃窃私语。
  很快,随着林老爷一起进屋的,是一队佩着武器的军士,他们面无表情地站到了李桢面前,李桢的脸一下子灰了,可师傅仍在酣睡中,而林老爷的面孔,也是一片死灰色。
  “你叫李桢?”为首的军士问道。李桢点点头,他有些明白了,来者不善,那久久挂在自己头顶的另一只靴子,可是要落下来了?这一刻,李桢倒希望季云成不要醒过来,不要看着他此刻的样子。他定了定神,回答道:“是我。”
  “你从哪里来,原藉何处,如何来到洛阳林家。”军士看到了李桢身上的大红喜服,意识到了什么,语气放和缓了。
  “我本汴梁人士,因一场大火,家道中落,亲人离世,与父亲相依为命投亲至此,我与林府小姐乃是指腹为婚,今天是我们的大喜之日。”李桢答得流利,眼角的余光看到,季云成仍在沉睡,他镇定地看着面前的军士。
  “抱歉,虽说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但我们奉上面的命令,要带你走一趟。”军官答道。
  “你们要带小婿去哪里?”林老爷上来,小心问道。
  “这个不便奉告,我们要带李桢去问个话。走吧,李桢。”军官示意李桢,面面相觑的客人已经主动让出一条道来。李桢看了看师傅,又看了看林老爷,突然想到今晚的另一个主角,林珠玑,她怎的这会还没有来到喜堂?想必有人通知她事有变故,她折回秀楼去了。李桢整整身上的衣衫,对林老爷作了个辑,便随着军士们出去了。恰恰在这时季云成醒了过来,但也只是张眼看了面前的人一眼,又睡了过去。林老爷着急又无奈地看了看他,叫佣人送回房去。
  出得林府,李桢被蒙上眼睛,塞进了一辆马车,外面早已经一片漆黑,只听的那马儿得得得,曲里拐弯走了很久,才停了下来。李桢被拉了下来,并不解下眼罩,被人牵着又走了许久,才进了一间房,即使蒙着眼睛,他也能感到屋子里明亮的烛光,稍后,有人解下了他眼睛上的黑布,李桢要过一会才能适应光线,慢慢抬起头来。他面前站着的这个人,面孔微黑瘦削,星眉剑目,神色冷漠,李桢眼不错珠地看着他,对方也是,直到叫出了彼此的名字。
  “朱七少爷,怎么是你?”李桢穿着一袭红衣,张着口,惊诧莫名。另一边的朱七也愣住了,面前的这个人,一袭喜服,样子呆呆的,可不就是李桢么!大半年了,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形下相见,朱七一时不辩悲喜,只是看着他。李桢没有多大变化,比起去年冬天那个苍惶的少年,他更加沉静了一些,或者是长大了一些。真是踏破铁鞋无处觅,得来全不费功夫,兜兜转转转中,他们真的又见面了,朱七内心涌起一种无法名状的酸楚热辣,强烈地冲击上来,有一刻,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半年前的一幕幕在这一瞬间照亮,通通逼到眼前来。黄保刚刚说什么来着,他们进林府时,这个李桢正在要和林府小姐拜堂呢,结果新娘子都没到就让他们带走了。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凝重,李桢心里明白,朱七更清楚,黄保在一边看得出神,他对李桢是抱有厚望的,一方面是他的名字年纪都符合条件,另一方面是他的身世,听说他们是几个月前来洛阳的,先是在林府做私塾先生,后来才与林府小姐订了亲,保长说林老爷为人清白可靠,李桢也绝对清白可靠,是林家从小定的娃娃亲,可在黄保看来,娃娃亲这种如何靠得住,既没人证,也没物证,再说了,他又求功心切,宁杀三千,不漏一个,因此即便是新婚之夜,他也不管不顾地将李桢提溜了来,这下可好,居然是朱七少爷的熟人,他一时不知道如何进退,直到朱七对他挥挥手,让他也退下,他隐隐觉得情况有点不妙。但这能怪他吗?这些天来,他们不都是这样做事的么?
  屋子里终于静了下来,静得耳朵嗡嗡响。
  还是朱七先开了口:“李桢,你怎么一声不响就走了,我找了你很久。”
  又一次落在朱七手上,李桢不知道是好是坏,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比起刚刚一路而来的慌张,他此刻的心情平静了许多。朱七问他去年为什么要离开朱府,难道他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不,这怎么可能,朱七今夜又不是请他来作客的。李桢抬头,正迎上朱七问询的目光,他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他怎么回答,才是他想要的?
  李桢说:“我有一点私事,不得不走,原谅我不告而别。谢谢你找过我。”不知道为什么,语气里有了点无奈,也有了点戏谑,更有了点坚持,不管当时是走还是留,李桢注定要落在朱七手上么?朱七听出来了,李桢的话让他从温暖的回忆来到了现实,是啊,现在,他拿李桢怎么办?像前面几个嫌疑对象那样,严刑拷打之下,胡乱招供之后一杀了事?李桢那单薄的身子哪受得了这个,再说,朱七很想知道李桢真实的身份,但,他会告诉他么?刚才有一刹那,李桢看他的目光,让他想起一个人,那就是在父皇的登基仪式上,僖宗的目光,有的东西真不是轻易能改变的,它是血液,流淌在家族的血管里,无法根除。可是,朱七知道,无论如何,他不能杀李桢。当这空旷的屋子里只余下他们两个人时,面对着面,这个可以拥抱可以握手的距离间,他们却什么都做不了。
  朱七示意李桢坐下,又指了指桌上的茶杯。李桢依言坐下,坦然地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朱七。
  朱七说:“你一定知道了,为什么会带你到这里来。李桢,这是我从汴梁来洛阳的使命。我...”李桢笑了笑,他突然觉得这样挺好,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无法逃离这样的命运,那么就坦然接受吧,在朱七面前,李桢觉得这结局更加完美。他唯一担心的是师傅,待他酒醒过来,会怎样痛心疾首,可是也顾不得了,反正,师傅再也找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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