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舞向南(近代现代)——岁沅

分类:2026

作者:岁沅
更新:2026-03-21 11:21:48

  这两年里,许栖寒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梦里,在排练的间隙,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可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脚冰凉,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云烁先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子在地板上印出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他走到许栖寒面前,停下来,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能闻到他身上雨水的气息混杂着一点很淡的、熟悉的皂角香。
  他把手里沾了雨水的花束递给许栖寒,“来的匆忙,刚才临时出去买的。”
  许栖寒接过花束,也不在意会弄湿他的衣服。
  “刚才弹琴的人,是你吗?”


第81章 心许百年
  “是。”云烁回答。
  许栖寒攥紧了怀里的花束,声音发哑:“为什么?”
  云烁没回答,只是把另一只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枝青竹。
  很细的一枝,大约两拃长,竹节分明。顶端有两片叶子,被雨水打得蔫蔫的,往下滴着水。
  竹枝上,有三道刻痕。
  一圈一圈,刻得很深。像是用刀刻的,又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边缘有些不平整。
  许栖寒垂眸望着那竹枝,没有接。云烁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栖寒哥。”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喊过许栖寒。
  那三道刻痕,第一圈是我错了,第二圈是想念你,第三圈,是彝族人最郑重的定情信物。
  这是云烁从前跟他说过的,在楚城的那些星夜,他窝在云烁怀里听他讲故乡的故事,讲那些古老的民族风俗,唯独这个笨拙又赤诚的表达方式,让他记忆深刻。
  当时云烁还笑着说:“要是以后我惹你生气了,我就刻根竹子给你,刻三道,你就原谅我好不好?”
  他记得自己那时笑他,说:“那你可得刻得好看些。”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闷雷滚滚而来,许栖寒还是没有接那枝青竹。
  云烁的手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许栖寒的胸口。他的眼眶很红,不知道是淋了雨还是藏了别的情绪。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断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我知道晚了。我知道你……你可能不想见我。”
  话说到这里便断了,那枝青竹被两人的目光凝着,悬在中间,落不下去。
  许栖寒终于动了,抬手却没接竹枝,反而握住了云烁的手腕。
  云烁的手抖得更凶,竹枝险些坠地,指尖的颤意连许栖寒都能清晰感受到。
  “你怎么来的?”许栖寒问。
  云烁微怔,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低声道:“高铁转飞机,昨天晚上,从楚城出发的。”
  楚城到上海,没有直达的飞机,高铁转飞机,怎么算都要十几个小时。
  “你已经十几个小时没睡?”
  云烁低下头,沉默着默认了。许栖寒看着他湿透贴在额前的碎发,和他眼下遮不住的青黑,心底那点下意识的心疼,终究先一步压过了所有情绪。
  “先去换身衣服。”他把云烁推进浴室,拿了套自己的干净衣物递进去,云烁乖顺得不敢反抗,不过十分钟便轻手轻脚地出来了。
  许栖寒没理他,自顾拿了衣物进了浴室。等他洗完澡卸了妆,擦着半干的头发出来时,云烁竟下意识拿起吹风机朝他走来。
  “不用,我自己来。”许栖寒接过吹风机,按下开关,热风卷着发丝扬起,云烁就像个被罚站的学生,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风筒的嗡鸣停下,云烁才小声开口:“你还在怪我吗?怪我,也是应该的。”
  “云烁。”许栖寒打断他,语气带着难掩的疲惫,“我晚上的飞机回北京,现在很累,不想说这些。”
  云烁倏然噤声,慌忙掏出手机:“你几点的飞机?我跟你一起走。”
  许栖寒没拦着,由着他买了同一班机票,一同坐上主办方送机的车。一路无话,云烁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手里却始终攥着那枝青竹,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些刻痕。
  回到北京的公寓,许栖寒一句话没说,埋头钻进被窝便睡了个昏天黑地。筹备巡演的日子里,他快一周没睡过一个完整觉,每一场演出结束,都要狠狠补一觉才能缓过来。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身侧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许栖寒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花了两年时间好不容易习惯了孤身一人的状态,又一朝被打破。
  “你醒了?”云烁先一步察觉到他的动静,睁开眼便下床,声音放得极轻,“饿不饿?我炖了汤,在厨房温着。”
  许栖寒确实饿了,喝完一大碗温热的汤,叫住了正要去洗碗的云烁。
  “我们聊聊。”觉补回来了,他也终于有精力面对这一切。
  “好。”云烁放下碗,在他对面坐定,脊背挺得笔直,像在等一个审判。
  “为什么现在来找我?”许栖寒开门见山。当初分开的原因他心知肚明,能理解云烁的不得已,也从没想过追问。
  云烁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桌上的碗沿,声音轻却坚定:“我觉得,现在的我足够勇敢了,能给你一生一世的承诺,也再也不会放手。”
  这般坦诚的话,寥寥几句,便让许栖寒筑起的所有防线轰然溃塌。云烁把前因后果说得简洁又明了,偏偏每一句,都是他这两年来最想听到的答案。
  许栖寒打量着他,清瘦的下颌线比从前更锋利了些,他轻声问:“家里的事,都解决了吗?”
  “嗯。”云烁沉默了几秒,重重点头,“都解决了,全都解决了。”
  “你二叔没再找你麻烦吧?”许栖寒又问。
  云烁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以后,都不会了。”
  许栖寒松了口气,却又忽然想起另一个更重要的人,追问:“奶奶怎么样,身体还好吗?你来找我,她能同意?”
  云烁的指尖摩挲着碗沿,声音低了下去:“她以后,都不会再反对了。”
  这话听着该是好事,可许栖寒分明看见,云烁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反倒凝着化不开的苦涩。不等他再问,云烁便轻声道:“她,一年前,走了。”
  手中的汤勺倏然脱手,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瓷片溅起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许栖寒不可置信地望着云烁:“怎……怎么会?”
  云烁眨了眨眼,眼底翻涌着苦涩:“你走后没多久,她就查出了胃癌晚期。”
  他看着许栖寒错愕的神情,继续说,“她选了保守治疗,撑了几个月,在去年夏天走的。”
  许栖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着时间线,才惊觉当初李奶奶的反常,根本不是他的错觉。去年夏天……那正是云烁给他打那通未接电话的时候。
  “为什么不回我电话?”许栖寒的眼底漫上心疼,如果当时知道云烁是在医院给他打的电话,他绝不会只发一条语音,甚至会不顾一切飞往元溪镇。
  “害怕给你带来负担。”云烁抿了抿唇,“我当时在ICU门口,没有控制住给你播了电话。”但其实,打完他就后悔了。
  这些事,本不应该把许栖寒牵扯进来的,他甚至庆幸,许栖寒当时没有接通。
  许栖寒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间堵得发慌。难怪,难怪云烁当时会跟他说那些话。
  他最爱的少年,如今竟已是孑然一身,把所有的苦都一个人扛了下来。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抬脚踏过满地瓷片,走到云烁面前,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傻瓜,你怎么能什么都一个人扛?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云烁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将脸埋进许栖寒的腹部,失声痛哭。李奶奶去世一年,这是他第一次放声大哭,哪怕看着奶奶的生命体征变成一条直线时,他也只是默默流泪,从不敢这样不顾一切地宣泄。
  那时的他,肩上扛着太多责任,不能倒。可如今,他有了依靠,有了一个可以让他尽情脆弱的怀抱。
  云烁的崩溃不过短短几分钟,很快便收了泪,抬起头望着许栖寒,哽咽着问:“你是在心疼我吗?”
  “是。”许栖寒的指尖拭去他眼角的泪,声音温柔。
  “我不要你心疼我。”云烁抓着他的衣角,“我要你爱我。如果不爱了,你可以选择不原谅我,我尊……”
  “我爱你。”不等他说完,许栖寒抬手捏住他的下巴,低头吻上他泛红的眼尾。
  云烁错愕地张了张嘴,耳边传来许栖寒的声音,温柔又坚定:“当时,我们彼此都有难处,我从来没有真的怪过你,所以谈不上原谅不原谅。”
  “如果真的要怪,大概就是怪你,为什么学不会依赖我?你都叫我哥了,只管白叫吗?”
  他说着,嘴角漾起一抹浅笑,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云烁也笑了,眼角还挂着泪,慌忙从茶几上拿起那枝泡在水里的青竹,递到许栖寒面前:“那这件事,你还会原谅我吗?”
  许栖寒接过青竹枝,扬了扬下巴,“下不为例。”
  “一定不会了。”云烁上前一步抱住他,直到他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自己的胸膛,才对这一切有了实感。
  云烁收拾好地上的狼藉,抱着许栖寒窝在沙发上,纵容地看着许栖寒检查他唯一带过来的背包。
  包里没有别的,只有一叠厚厚的票根,是这两年来,许栖寒的每一场演出。从青林杯到全国巡演,一场不落。原来许栖寒每一次望向台下人山人海时,他心心念念的人,真的就藏在那万分之一里,默默看着他。
  除了演出票根,还有一叠车票和十几张楚城飞往北京的机票。他偷偷来过北京好多次,却始终不敢露面,那时的他觉得,自己还没成为能为许栖寒遮风挡雨的避风港,没资格站在他身边,可思念又太过汹涌,只能远远看一眼。
  “云烁。”许栖寒的指尖抚过那些票根,一下下给云烁顺毛,“以后有我,我的家人,也是你的。”
  云烁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本以为,以许栖寒的性子,绝不会这般轻易原谅他。
  “你就这么原谅我了,气能消吗?”
  许栖寒闻言笑了,云烁果然还是最懂他。
  “先原谅你,至于其他的,后面看你表现。”
  云烁急忙顺着台阶下,举起三根手指认真保证:“以后一定对你唯命是从。”
  “好。”许栖寒握住他的手,埋进他的肩窝,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这失而复得的温暖,他再也不想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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