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安身(近代现代)——叶芫

分类:2026

作者:叶芫
更新:2026-03-21 11:17:09

  “别说丧气话,万事有我在呢。休息一段时间,这几天别出去了。”江铖轻轻按住他的背,“我会让人去查的。”
  “兴许只是意外,没事的。”梁景轻声道,“如果不是,一直躲着也没用。”
  “随你吧。”过了好一会儿,江铖说。
  他的手仍然搁在他的背上,若有若无的温度隔着衬衫传过来,像一种试探。
  的确是试探。梁景想,江铖的问题,他的回答,都是。
  如果江铖坚持让他留在小南山休养,反倒说明没有怀疑这场车祸。偏偏他没有……
  只是江铖对他疑心本来就没有打消过,多一点,少一点,都是现在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他尽量让自己冷静地思考权衡,可是靠得这样近,哪怕只是虚虚地环抱着,也让他忍不住心猿意马。
  侧过头,鼻尖蹭过江铖的脖颈。江铖抬手很轻地摸了下他的脸,又往后一步退出了他的怀抱:“不早了,休息吧。”
  梁景嗯了一声:“晚安。”
  但这一晚谁也不可能睡得心安。好在伪装早就是一种习惯,也就不觉得多难挨。
  头的确是撞到了,有些晕,快天亮的时候,也睡着了一会儿,但很浅,一点响动也醒了。
  门被推开了,有人轻轻地走了进来,伴随着清淡的泛着微苦味道的橙花香气。
  梁景没有睁眼睛,但能想象到他的动作,半蹲在床边,目光长久地凝视着自己。
  此时此刻,在想什么呢?
  怀疑,还是担心?
  究竟哪一种情绪会占上峰,梁景不知道。只是尽量平稳住呼吸假寐。可是当江铖微凉的手指轻轻抚过他额角的淤青时,心中仍是忍不住一酸,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很轻的一声叹息。江铖收回了手,离开了。
  梁景睁开眼睛,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江铖从院子里走出去。
  有一片雪白的玉兰从树梢落到了他的肩头。江铖的脚步顿了一秒,梁景下意识地避到了窗帘后。
  他不知道江铖到底有没有回头,再看出去的时候,那个清瘦而单薄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视野中。
  心脏的一角仍然隐隐作痛,可是没有太多可能够伤春悲秋的时间,梁景换上衣服也出了门。他没有拒绝江铖留下来的司机,也知道后头有辆车跟着自己,比平时更明目张胆。
  到了邂逅,让王平东把最新的账本拿来就上了楼。
  关门,反锁,从三楼翻下去熟门熟路,不是什么难事,落地也没有任何声音。
  从巷子往外走的同时,已经重新换了衣服,没戴口罩,只戴了一顶棒球棒。
  陆陆续续人已经多了起来,他顺手把带下来的酒打开,一面喝就明目张胆地从门口蹲守的那个干瘦的青年人面前晃过去了。
  提前叫的车已经停在了路口,开出去之后,才忽然意识到刚才上车的地方对面就是Mary去的那家咖啡店——大概率,她也死在了那一天。
  梁景抿了抿唇,闭上眼把案情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再睁开眼,车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画廊前。
  这间画廊不大,一百来平,油画居多,基本都是照相写实主义的风格,只有角落里,放着一幅水墨的山水。
  梁景刚走过去,便有个年轻的女孩上前来:“您好,有什么需要?”
  “我想买这幅画。”梁景道。
  “这幅吗?”女孩愣了一下,心里暗暗想这人实在不识货。
  画廊虽然小,但挂的也都是这几年国内外声名鹊起的新锐作家的作品,只有这一副,不知道哪里弄来的,构图技法不谈,基本的线条流畅都做不到。
  “这幅是非卖品,我带您看看其他的吧,您喜欢什么样的风格?”
  “我就喜欢这幅,帮我问问吧。”他生得好,说话又和气,最是让人难以拒绝。
  女孩最终还是应承着去了。
  很快脚步声再次自身后响起,这次是个中年男人,大腹便便,一派生意人的模样:“先生,你是想买……”
  “我要见何叔。”梁景轻声道。
  这人神色未改:“不好意思,我不太明白。”
  梁景看着他,语气肯定地重复了一遍:“我时间不多,告诉何叔,我要见他。”
  他在一家茶坊见到了何岸,就在画廊对面,有个地下通道相连。
  何岸坐在茶案后,正在温杯,头发花白,眉目和善,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老人。
  只是缺了一根手指,动作间难免不那么顺畅。梁景上前一步,拿过一旁的茶则,投茶,摇香,出汤之后,斟好茶,恭敬地送到了何岸面前。
  “怎么忽然要见我?”何岸看了一眼面前的茶盏,终于开口。
  梁景抿了抿唇,没说话,落在何岸眼里倒像是迟疑,也没有催促。目光扫过梁景额头的伤痕,关切道:“听说你昨天出了车祸?怎么这些不小心,也该好好修养才是。”
  “不是不小心。”梁景深深呼了口气,像定了决心一样,语速飞快道,“是有人要杀我,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找何叔的。”
  何岸手顿了一下,眼睛微眯:“谁?”
  “周书阳。”


第32章 虚实
  长久的沉默中,只有茶汤沸腾的声音。
  何岸拿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声音是很平稳的,语气中却并没有多少意外:“话不能乱说。”
  “我不敢。”
  “证据呢?”
  “我现在没有证据。”
  “这就说不通了。”何岸看着他,“你没有证据,靠什么这样言之凿凿?”
  “直觉。”梁景挽起袖子,昨天飞溅的玻璃划伤了他的手臂,缠绕着的白色纱布上,隐约有暗红的血迹渗出。
  他观察着何岸皱眉的神色,知道自己今天至少已经成功了一半,语气却是愈发的郑重:“昨天那辆车不是意外,就是冲着我来的,我在车上,看得清清楚楚……何叔,我是个小人物,我来Z市,没有得罪过任何人,有谁会要我的命呢,只有周书阳,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我手里有他的把柄。”
  闻言何岸眸光一闪,再开口时,却没有问他是什么把柄,反倒说:“你怎么想到来找我?二少知道吗?”
  梁景摇头:“我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入了二少的法眼,给了我现在的位置,我感激不尽……”
  “在我这里,这些套话就不必说了。”何岸手掌往下一压,“说正事。”
  梁景顿了一秒:“我再愚钝,也能感觉出来,二少并不拿我当自己人。周书阳无论如何是他的表哥,生死攸关的事,我不敢赌……可是何叔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来算我高攀,或者何叔也不信。但我看着您,总是莫名觉得何叔亲切。”
  “亲切?”何岸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继续说。”
  “况且,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何叔既然送画来邂逅,我想是愿意帮我的。”
  “上次我就说过,你很聪明。”何岸笑了。
  梁景的表情却并没有因此舒展多少:“只是我不知道,需要什么条件。”
  “那你还敢来。”
  “了不起也就是我一条命。”梁景深呼一口气,“我来找何叔帮忙,也是要命的事。就算将来要我拿命还,多活了一时三刻,也是我赚了。既然这样,那将来的事就将来再说,总要先活过今天才有机会谈。”
  何岸看着他的眉眼,许久后,叹了口气,“谈谈吧,为什么说周书阳要杀你?”
  梁景喉结动了动:“因为我知道,刘洪是他杀的。”
  茶汤沸过两次,这是今年的新茶,三泡之后已然发涩。
  梁景重新取了茶叶来煮,何岸看他动作:“你看清楚了?”
  “我跟了他一路,不可能看错。”梁景语气中一丝迟疑也没有,“当时船爆炸之后,我好不容易回到Z市,身无分文,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唯一的一点家当都还在邂逅,我本来是想去取的,结果看见,周书阳从刘洪办公室出来。”
  何岸皱着眉听他继续讲:“我看他神色不太对静,动作也鬼祟,似乎害怕被人发现,觉得不对,就跟上去。一路跟到了浅水湾,看见周书阳往刘洪那栋楼上去。”
  他一面讲,又作出回想的神色:“离得太近,我怕被发现,没有再跟上去,就藏在楼下草丛里面。没一会儿他就又下来了。我觉得不对劲,想着上去看一眼……当时也是傻了,上去敲门,没有人应,看那个锁又是老式的,很好撬开,就……没想到里头还有人,直接就打了起来……后头的事,何叔你也知道了。”
  何岸微微倾身,苍老的眼睛看着他,目光熠熠。
  仿佛无法承受这样的审视,梁景下意识避开了他的打量。
  “我说过了,我愿意帮你,但也要你肯说实话才好。”何岸道。梁景紧紧抿着唇,放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握成了拳。“你要是不尽不实,我就帮不了你了。”
  “我......”
  何岸眉头皱得更深,起身似要走,梁景匆忙开口:“我当时其实是想回邂逅拿点东西。”
  “拿什么?”
  “随便什么。”梁景很难堪一般,“......能换点钱的都好。后来去刘洪家,也是打了这个主意......我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光彩行径,早知道后面会惹出这么多麻烦,我怎么也是不会去的。只是当时,我只是想搞点钱。”
  “就这样?”
  梁景深深垂下头去:“嗯。”
  小时候他就这样,做错了什么事情,又固执不肯认错的时候,就总是这样倔强的样子。
  何岸看着他,又想起江宁馨来。
  有那么零星的几次,已经记不得是什么场合了,他和江宁馨带着梁景一起。知道是僭越,是自己妄想,心里仍然不由得有那么几个瞬间,希望他们是一家三口,梁景是他和她的孩子。
  可是往事如幻梦,总是美化的成分更多。
  如今回头再看,他想着江宁馨的那些时刻,江宁馨在想什么?
  一开始她在想李克谨,后来在想怎么替他报仇。自己呢?只是她用得顺手的一件工具罢了。
  至于梁景,她又何曾关心过,哪怕这个孩子分明有着和她相似的眉宇。她不在乎,不在乎自己,不在乎梁景,她眼里只装得下李克谨。
  宁可丢了自己的骨肉,也要替那个人的骨血,挣一条无忧的出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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