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樱而落(近代现代)——楠樱

分类:2026

作者:楠樱
更新:2026-03-18 19:54:04

  宴会厅的喧嚣渐渐沉淀,残余的酒气混着甜点的甜腻在空气里弥漫。夏屿阳父亲几杯酒下肚,早已醉意醺然,被夏母扶着,一手牵着蹦蹦跳跳的夏子耀,说说笑笑地往门口走,自始至终没往夏屿阳这边看一眼——仿佛他们压根不记得,这里还有一个需要一起回家的儿子。
  直到那一家三口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
  白砚安才找到机会聊天,快步穿过散落着杯盘的大厅,走到夏屿阳身边。
  “小太阳,叔叔阿姨呢?”他话音刚落,就看见夏屿阳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夏屿阳低下头,肩膀微微垮着,唇边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那笑意里裹着化不开的涩:“他们一家三口回家了。”
  “一家三口”四个字,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周遭的平静。白砚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句蠢话,脸颊发烫,忙不迭转移话题,从侍者手里接过一杯温牛奶递过去:“给,看你一晚上都没吃东西。”
  夏屿阳确实胃里泛着酸水,大概是空腹被那巴掌震得,又或是心里堵得慌。他没逞强,接过来握在手里,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稍稍压下了那阵灼痛。他抿了一口,牛奶的醇厚漫过舌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白砚安,眼神里带着点犹豫,又藏着点孤注一掷的信任。
  “安哥,帮我个忙呗?”
  白砚安愣了一下。夏屿阳向来性子犟,极少主动求人,更别说用这种近乎软和的语气。他想也没想就点头,眼里亮闪闪的:“好呀好呀,你说。”
  看着白砚安毫不设防的样子,夏屿阳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方才积压的委屈和寒意,竟奇异地散了些。他望着眼前人清澈的眼睛,那里面只有纯粹的关切,没有权衡,没有偏心,像冬日里难得的阳光,暖洋洋地落在心上。
  目光渐渐温柔下来,方才紧绷的下颌线也柔和了几分,他低声道:
  “这些准备的甜品啊,果汁啊什么的,好多都没动过。”夏屿阳抬眼望向餐台,那里还摆着一叠叠精致的马卡龙、切块的慕斯,还有几扎颜色鲜亮的鲜榨果汁,玻璃容器上凝着薄薄的水珠,看着就清爽。“你能帮我把那些没开封、没动过的,分给附近有需要的人吗?扔了也太可惜了。”
  白砚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忽然一软。刚才经历了那样的难堪,他心里装着那么多委屈,却还在想着这些剩下的吃食会不会浪费。这个人啊,总是把温柔藏在最不易察觉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迎上夏屿阳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刚褪去了方才的沉郁,此刻映着水晶灯的光,像盛着一汪浅浅的泉,干净又温和。白砚安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半拍,脸上也微微发烫。
  “好。”他应得干脆,眼神坚定地回望着夏屿阳,像是在承诺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夏屿阳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里漾着真切的暖意,再没有半分方才的勉强。那笑容很淡,却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清清爽爽地漫过人心。
  “谢谢你,安哥。”
  白砚安用力点头,转身就招呼侍者帮忙打包。他动作麻利,一边指挥着把密封完好的甜品装进盒子,一边叮嘱哪些果汁是没开封的,要小心提着——那股认真劲儿,倒像是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
  夏屿阳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看着白砚安忙碌的背影,心里那点最后残留的涩意也散了。他没再停留,转身走出宴会厅。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却让人清醒。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路灯投下的光影里,影子被拉得很长。脸上的红肿还在,胃里也还有些不舒服,可心里却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至少,不是一个人。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咔哒”一声开了。
  客厅的光漫出来,暖黄的,却带着刺。夏屿阳站在玄关,看见沙发上那一幕——父亲陷在柔软的靠垫里,手里搭着条毯子;母亲挨着他坐着,正给夏子耀剥橘子,一瓣瓣递到那孩子嘴边;夏子耀窝在母亲怀里,手里举着遥控器,咯咯地笑,电视里正放着热闹的动画片。
  三个人凑在一起,呼吸都像是同频的,暖融融的光晕把他们裹成一个完整的圈,温馨得像幅被精心装裱的画。
  夏屿阳的脚步顿住了。这样的场景,他只在梦里见过。梦里的沙发上也有他的位置,母亲会把剥好的橘子分他一半,父亲会难得地问一句“今天在学校累不累”。可现实里,这样的画面从来不属于他。
  哦,不。他也有过的。是在姥姥家的老沙发上,姥姥会把他搂在怀里,用蒲扇给他扇风,电视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文,空气里飘着绿豆汤的甜香。那是他记忆里,唯一能称得上“家”的温度。
  “还知道回来?”
  父亲的声音像块冰,猝然砸破了客厅的温馨。他转过头,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厌烦。不等夏屿阳换鞋,茶几上的玻璃杯就朝着他飞了过来,带着凌厉的风声。
  夏屿阳没躲。
  “砰”的一声,杯子砸在他的胳膊上,应声碎裂。冰凉的水渍顺着衣袖往下淌,细小的玻璃碴嵌进皮肤里,传来尖锐的疼。可他只是垂着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今天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父亲的怒吼在客厅里回荡,夏子耀被吓了一跳,往母亲怀里缩了缩。母亲拍着小儿子的背,看都没看夏屿阳一眼,仿佛地上的碎玻璃和他胳膊上的伤,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天天耷拉着脸像条丧家犬,真碍眼!”父亲喘着气,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你怎么不去死啊?”
  这句话,夏屿阳听了太多年。从他记事儿起,愤怒时、烦躁时、甚至只是单纯看他不顺眼时,父亲总会把这句话甩出来,像扔垃圾一样随意。
  他以为自己早就听惯了,早就该麻木了。
  可此刻,那些锋利的字眼还是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心里,疼得他指尖发冷。他别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一声不吭。
  回应是多余的。辩解是无用的。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沉默。
  只是那客厅里的暖光,和他胳膊上的凉意,对比得愈发鲜明。
  夏屿阳别过头,没有回答父亲,目光却不经意扫到沙发旁——夏子耀正蹲在地上,小手揪着Laughter的尾巴,毛茸茸的小家伙被拽得连连呜咽,四条小短腿慌乱地蹬着地板。
  “你别揪它尾巴。”夏屿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太清楚这只小狗有多胆小。
  可话音未落,Laughter大概是被扯得急了,猛地转过身,出于本能在夏子耀手背上舔咬了一下。那力道轻得像挠痒,只留下一点湿痕,却足以点燃夏子耀的眼泪。
  “哇——”哭声瞬间炸开,夏子耀抽噎着扑进父亲怀里,举着没什么痕迹的手背哭喊,“爸!它咬我!小狗咬我!”
  父亲本就积着怒火,此刻像被点燃的炸药桶,顺手抄起沙发角落的皮带就朝Laughter扬去:“哪来的野东西!敢动我儿子!”
  Laughter吓得弓起身子,发出细细的尖叫,缩在茶几底下瑟瑟发抖。夏屿阳心脏猛地一缩,想也没想就冲过去,在皮带落下前扑过去将小狗拢进怀里。他动作快得像阵风,转身拉开玄关的门,把吓得直抖的Laughter塞了出去,反手带上门时,还能听见门外细碎的呜咽声。
  “你他妈疯了?为了只畜生拦我?!”父亲的怒吼震得人耳膜发疼,酒劲让他的眼神格外狰狞。皮带没砸到狗,转而带着更狠的力道,“啪”地抽在夏屿阳背上。
  夏屿阳浑身一僵,没躲。
  布料被抽得绷紧,随即传来火烧火燎的疼。他咬着牙,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眼角的余光里,母亲已经抱着夏子耀站起身,脚步轻快地走进卧室,轻轻带上门——那扇门像一道屏障,把里面的温馨与外面的暴戾彻底隔开,甚至像是特意为父亲留出了宣泄的场地。
  一下,又一下。
  皮带撕开空气的声音格外刺耳,落在背上时,疼得他眼前发黑。温热的液体慢慢渗出来,浸湿了衬衫,黏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他曾经偷偷盼过的,盼着自己再努力一点,再懂事一点,或许就能像夏子耀那样,被父亲多看一眼,被母亲笑着摸摸头。姥姥还在时,总说“阳阳是好孩子,以后会被疼的”,那些话像微弱的光,支撑着他熬过一次又一次的冷遇。刚才白砚安递来的那杯牛奶,那声坚定的“好”,也曾让他觉得,或许不是所有温暖都遥不可及。
  可现在,后背的剧痛和血液的温热,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终于……那点微弱的光灭了。
  他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跪趴在冰凉的地板上。额头抵着地面,能闻到灰尘的味道,视线里一片模糊,只有后背的疼在清晰地叫嚣。
  原来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分好了归属。那个沙发上的“一家三口”,那份不假思索的偏袒,从来都与他无关。
  门外,Laughter的呜咽声渐渐远了。门内,皮带落下的声响和父亲的怒骂,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一直到,父亲睡了
  夏屿阳扶着门框,慢慢打开门。院里的月光淡淡的,刚好能看清角落那团小小的影子——Laughter还趴在那里,听见动静抬起头,耳朵耷拉着,看见是他,才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尾巴,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担心。
  他没力气再去想身上的疼,也没心思管后背渗出的血把衬衫浸得有多狼狈。弯腰抱起Laughter时,小家伙在他怀里抖了一下,却没挣扎,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腕。
  夏屿阳抱着它在院角的台阶上坐下,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背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以前被打完,他总会躲在被子里哭很久,哭到嗓子发哑,眼睛红肿,好像只有那样才能把心里的委屈倒出来。可现在,胸腔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闷得发疼,眼眶却干干涩涩的,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大概是压抑得太久,连哭的力气都耗尽了。
  他低头摸了摸Laughter的头,小家伙的毛软软的,带着点温热。“不怕,”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先休息会儿,等会儿……等会儿我就带你走,去个安全的地方。”
  去哪里呢?他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不能再让这双眼睛看见那些刺眼的温馨,不能再让这具身体承受那些无端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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