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樱而落(近代现代)——楠樱

分类:2026

作者:楠樱
更新:2026-03-18 19:54:04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夏屿阳刚把最后一桌客人点的饮品端上桌,就听见角落里炸开的动静,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拨开人群往那边赶。看见白砚安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个黑屏的手机,屏幕碎得像蛛网,
  “咋了,发生啥事了?”
  ”夏屿阳快步走到白砚安身边,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
  白砚安一看见他,刚才那股冲劲瞬间散了,像只受了委屈的大狗狗,垮着肩膀,语气里满是控诉:“是这小孩!他抢我手机,还给摔地上了!”他举着碎屏的手机晃了晃,心疼得不行,“服了,这可是我新买的,贵死了!”
  周围的宾客们早就围了过来,
  “哎 ,这孩子不是......”
  “不会吧,他们家的孩子能这么.......”
  “真没想到,快别说了,小心被听见”
  夏屿阳父亲正端着香槟,与几位商场上的伙伴寒暄,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扫过角落——那里的骚动像根细针,猝然刺破了宴会上的平和。
  他眯眼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自家儿子夏屿阳站在那里,而白家那个金贵的小少爷正委屈的诉苦,周围已经围了几个探头探脑的宾客,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那些目光里的探究与嘲弄,让他的脸青白转红
  “砰”的一声,他手里的香槟杯重重磕在旁边的餐台上,酒液溅出也顾不上擦。几步跨过人丛,起初还维持着几分体面,可越走近,那股被冒犯的怒火就越烧越旺,到后来几乎是大步流星,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惊得旁边几位宾客纷纷侧目。
  他冲到夏屿阳面前时,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不等对方反应,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攥住了夏屿阳的衬衫领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层挺薄的布料捏碎。夏屿阳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还没看清父亲眼底的暴怒,脸上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啪!”
  清脆的巴掌声像一记重锤,砸在寂静下来的角落,连那几个低声啜泣的孩子都瞬间噤了声。夏屿阳被打得偏过头,左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五道指痕,耳边像是有无数只蝉在嘶鸣,震得他头晕目眩,宴会上的音乐、笑语,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白砚安也看呆了,谁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只是看着平日里总被夏伯父要求“稳重些”的夏屿阳,此刻像个做错事的玩偶,被死死攥在手里。
  夏父的怒吼紧接着炸响,几乎是贴着夏屿阳的耳朵:“你为什么不看好你弟弟?啊?这点小事都办不妥当,你还能干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在这富丽堂皇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刺耳,“给白家小少爷道歉!现在就去!”
  弟弟?
  夏屿阳的耳鸣还没停,可这两个字却像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所有嘈杂。他慢慢转过头,脸颊的灼痛仿佛都麻木了,只有那两个字在脑子里反复冲撞——弟弟?是指那个刚才踩了白砚安的鞋子、还摔碎他的手机,却装无辜的夏子耀吗?
  他看着父亲因为盛怒而涨红的脸,看着周围宾客投来的或同情或看戏的目光,眼神里第一次浮起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嘲笑什么。
  夏父见他愣着不动,眼神空洞得像个傻子,火气更不打一处来。在这么多宾客面前,儿子这副样子简直是丢尽了他的脸!他猛地松开攥着领口的手,抬脚就往夏屿阳腿弯踹了两下,力道又急又狠。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他指着还在抽噎的白砚安,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道歉!然后把赔偿的钱给白家送去!要是砚安手机里的数没恢复完整,我扒了你的皮!”
  夏屿阳被踹得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腰撞在冰冷的餐柜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可比起身体的痛,心里那点冰凉的荒谬感更甚。他垂着眼,看着自己锃亮的皮鞋尖,父亲还在旁边咆哮,周围的议论声又渐渐响起,水晶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映着那道清晰的指痕,像一个无声的笑话。
  白砚安连忙一把把夏屿阳护在后面,摆了摆手,“屿阳是太忙了,夏叔叔,没事没事瞎说的啊,是我手滑了”
  夏屿阳父亲脸上的怒容像是被谁用抹布匆匆抹过,对着白砚安挤出几分刻意的笑,那笑意浮在脸上,没沾到眼底半分,只一个劲儿点头:“砚安这孩子就是明事理,是叔叔太急躁了。”说着,他反手捞过还在旁边撇嘴的夏子耀,粗粝的手掌攥着小孩细瘦的胳膊,半拉半拽地往另一边走。
  夏子耀刚被拽了两步,就挣脱了父亲的手,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跌跌撞撞地往宴会厅角落跑,小小的身影穿过攒动的人群,一头扎进了母亲怀里,带着哭腔的“妈妈”在喧嚣里也透着几分委屈。夏母正和几位女眷说笑,见小儿子扑过来,忙收了话头搂住他,纤细的手指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眼底的笑意软得像化了的蜜糖,嘴上嗔怪着“又野到哪里去了”,那语气里的纵容却浓得化不开,连眉梢都带着被撒娇后的温柔。
  夏屿阳站在原地没动,白砚安还护在他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袖。可夏屿阳的目光像被钉在了母亲和弟弟身上,那片暖融融的亲昵像一层磨砂玻璃,隔开了周遭的一切。他看着母亲低头给夏子耀擦眼泪的动作,看着弟弟在她怀里蹭来蹭去的依赖,脑子里却“嗡”的一声,方才父亲那张暴怒的脸猛地凑近——紧拧的眉头下,是淬着冰的眼睛,嘶吼时贲张的青筋,还有挥起巴掌时,带着风声的决绝。
  “一点教养没有!”
  记忆里父亲的怒吼突然冲破了宴会厅的喧嚣,带着酒气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在脸上。那时他不过七八岁,在姥姥家的院子里追着蝴蝶跑,刚跨进堂屋就被父亲拽住胳膊,狠狠掼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老子今天就教你做人!”父亲的皮鞋尖戳着他的后背,“都被你姥姥宠坏了!在你姥姥面前跑得像个疯子,太失态了吧?一点礼仪都没有吗?”
  他趴在地上,鼻尖蹭着灰尘,听见父亲的声音像冰锥子往耳朵里扎:“在长辈面前应该怎么样?急趋翔!也就是小步快走!给我死死记住了!”
  最后那句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他耳膜发疼:“今天就在这跪着反省,没我允许,不许起来!”
  膝盖压在砖地上的钝痛,后背被训斥时的灼热,还有父亲转身时那句“养不熟的东西”,像烙铁一样烫在记忆里。
  这么多年,夏屿阳一直记着。记着“急趋翔”三个字怎么写,记着在长辈面前永远挺直脊背小步快走,记着宴会上端着酒杯时手指不能抖,记着无论多生气都要先弯起嘴角——他以为自己早就活成了父亲想要的样子,活成了那个“有教养”的模板。
  可为什么……夏子耀就可以?
  可以在宴会上横冲直撞,可以抢了别人的东西还躲进母亲怀里撒娇,可以把所有错处都推给他,最后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淘气”?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脸颊的灼痛还在隐隐作祟,和记忆里膝盖的疼重叠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屿阳?”
  手腕突然被轻轻攥住,带着点温暖。夏屿阳猛地回神,看见白砚安蹙着眉看他,眼里的担忧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的。夏屿阳的手指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掌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气,透过衬衫袖口渗进来,像一汪清泉
  白砚安没说话,只是攥着他的手轻轻捏了捏,那力道很轻,却像在说“我在”。
  夏屿阳看着他,喉咙发紧,那些堵在胸口的委屈、不解、还有莫名的愤怒,突然在这双温暖的手心里,他的冰凉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角落。他反手握回去,指尖触到白砚安手背上那道刚结痂的擦伤,心里猛地一刺。
  是啊,连白砚安都在替他挡着,可他的家人呢?
  “对不起啊,小太阳,”白砚安的声音带着点懊恼,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到的凉意,“我不知道你还有个弟弟。”
  夏屿阳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是轻轻摇了摇。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没……没事。”顿了顿,像是攒了很大的力气才补充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说完这句,他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匆匆道:“我去一趟卫生间。”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快步离开,背影甚至带着点仓促的踉跄,像是在逃离什么。水晶灯的光落在他挺直的肩背上,却照不进那层突然笼上的沉郁。
  白砚安愣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他看着夏屿阳消失在宴会厅门口的背影,心里陡然升起一阵悔意。早知道刚才就不追问了,那样冲动地提起,反倒像在他伤口上撒了把盐。
  卫生间的冷水扑在脸上,激得夏屿阳打了个寒颤。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左边脸颊的红肿还清晰可见,像块突兀的印记。他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发涩才移开目光。
  原来他还有个弟弟。
  这个认知像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迟迟不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没有人告诉过他?无数个问题盘旋而上,却找不到一个答案。
  他用冷水反复拍打着脸颊,试图压下那阵翻涌的情绪,直到脸上的灼痛被冰凉的触感覆盖,才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衬衫领口,转身往外走。
  回到宴会厅时,不过短短几分钟。夏屿阳脸上的红肿依旧显眼,可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平静,步履稳健,穿梭在宾客之间,端酒、寒暄、应答,和以往任何一次宴会时的他别无二致,仿佛刚才那个狼狈逃离的身影只是一场错觉。
  白砚安看着他熟稔地接过侍者托盘里的香槟,对着几位长辈颔首微笑,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分错处,心里那点悔意又掺了些别的滋味,酸酸涩涩的。若不是亲眼所见,若不是那道尚未消退的红肿,任谁也不会相信,这个人几分钟前刚经历过那样一场难堪。
  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再没出什么岔子。夏子耀被母亲看得紧,没再乱跑;夏父忙着应酬,也没再过来。宴会在预定的时间里平稳落幕,宾客陆续离场时,脸上都带着满意的笑意。
  夏屿阳站在门口送客,脸上的微笑始终未变,只有在转身的瞬间,那抹笑意才像潮水般退去,露出眼底深处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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