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直到午后,豁阿黑才在他的大帐里再次接见了沈照野,以及先遣队的负责人赵擎。帐篷里的气氛依旧算不上友好,但比上次那种剑拔弩张要稍微缓和一些。
  豁阿黑看起来更加疲惫,他先是仔细查看了那块库勒部的骨牌和文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库勒的狗鼻子,果然闻过来了。”他冷哼一声,将骨牌扔在桌上,“你们处理得很干净。这份礼,我收了。”
  沈照野点点头,没有居功,直接切入正题:“头领,我们的人已经快马加鞭返回北安。第一批物资,最快三日,最晚五日内,必定送到我们约定的三号地点。届时,需要你派人接应。”
  “地点我知道。”豁阿黑沉声道,“我会派最可靠的人去,东西怎么分,我说了算。”
  “这是自然。”沈照野表示同意,“物资清单之前已经说过,至于后续如何应对敦格和库勒,我们可以等第一批物资到位,缓解了你们的燃眉之急后,再详细商议。这几日,我的副手赵擎会带部分人留在这里,一方面协助防卫,另一方面也是建立联系。”
  豁阿黑目光扫过赵擎,赵擎不卑不亢地向他行了个军礼。豁阿黑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安排:“可以,但我的人,只会听我的命令。”
  “当然。”沈照野再次肯定,“赵擎只负责沟通和协助,绝不会干涉你的指挥。”
  初步的交涉达成,沈照野知道,自己继续留在这里,反而会让豁阿黑时刻紧张,不如留下副手,自己适时离开,更能显示诚意,也方便下一步行动。
  接下来的两日,沈照野和赵擎仔细勘察了鬼哭谷的地形,与豁阿黑手下几个头目彼此见了面,讨论了可能遭遇攻击时的应对之法。
  第三日午后,第一批物资安全送达,并由豁阿黑的人成功接回的消息传了回来。谷内顿时响起了一阵欢呼和骚动,看着足以救命的粮食、药品、衣物甚至武器被搬进谷里,豁阿黑一直紧绷的脸色也终于缓和了些许。
  沈照野知道,自己该走了,他将后续的交涉全权交给了赵擎,自己准备带老刀和山猫等少数几人返回北安城。
  离开前的那个上午,沈照野在营地里随意溜达着。谷内的景象惨淡如昨日,但有了那批物资打底,沉闷死寂的气息似乎被冲淡了一点点。几个瘦小的、穿着不合身旧皮袄的孩子远远地跟着他,既好奇又害怕。
  沈照野停下脚步,在身上摸了摸,居然从内袋里摸出几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是哪个手下塞进来的已经有些融化变形又重新凝固的麦芽糖。他掰下一小块,对着那几个孩子晃了晃。
  孩子们眼睛瞬间亮了,吞咽着口水,却不敢上前。
  沈照野笑了笑,将糖块扔了过去。孩子们像小鸟一样扑过去抢了起来,发出细微的叽喳声。他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不知不觉,他溜达到了营地相对靠里的位置。这里有一顶帐篷,看起来比周围的要稍微整齐干净一些,帐篷门口甚至还挂着一串用彩色石子和小块骨头串成的风铃,虽然简陋,却在这片死气沉沉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串风铃,帐篷的帘子突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一个人搀扶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正是那个他之前见过的、身份尊贵的女子——赛罕其其格。
  她的脸色很苍白,甚至比上次见到时更加虚弱,宽大的皮袍也遮掩不住沉重的孕肚。但她站得很稳,眼神清亮而平静,正微微侧头对搀扶她的老妇人低声说着什么。
  一抬头,她的目光正好与沈照野探究的视线撞个正着。
  空气凝滞一瞬。
  沈照野迅速收敛了打量的神色,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并没有打算交谈,转身便准备离开。
  “请留步。”
  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是赛罕。
  沈照野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转过身。
  赛罕轻轻挣脱了老妇人的搀扶,自己独立站着,虽然身形单薄,却自有一股沉立的气度。毫无缘由,沈照野想起李昶。赛罕看着沈照野,目光坦诚而直接:“如果我没猜错,您就是那位从南边来的首领?”
  “沈照野。”沈照野报上名字,言简意赅。
  “赛罕其其格。”她也回以自己的名字,然后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简单的礼,“感谢您送来的药物和食物,救了很多人的命。”
  “交易而已,不必言谢。”沈照野语气平淡。
  赛罕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波澜乍起:“我知道,是您杀了阿勒坦王子。”
  这话说得太过突然和直接,连旁边搀扶她的老妇人都吓得倒抽一口冷气,惊恐地看向沈照野,又看向赛罕。
  沈照野眉梢微挑,倒是没多少意外。豁阿黑既然知道了,告诉她也不奇怪。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仇恨或者愤怒的痕迹,但却只看到一种疲惫的坦然和……深藏的哀恸。
  “是我。”他再次坦然承认,没有多余的解释。
  赛罕轻轻吸了一口气:“他……死的时候,痛苦吗?”
  这个问题出乎沈照野的意料。他愣了一下,才道:“很快,没受什么罪。”这算是实话,他那一箭很准。
  赛罕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水光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他一生骄傲,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或许也好过像现在这样,窝囊地死在这个角落里。”她的声音里是可以洞见的复杂情绪,有悲伤,有释然,甚至还有嘲讽,却唯独没有沈照野预想中的歇斯底里的仇恨。
  “你似乎……并不像豁阿黑头领那样恨我?”沈照野忍不住问了一句。
  赛罕抬起眼,目光越过他,看向那些在寒风中瑟缩的帐篷,看向那些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族人,声音叹息:“恨?恨有什么用呢?恨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吗?恨能让孩子不生病吗?恨能挡住敦格和库勒的刀吗?”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照野:“阿勒坦死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但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为了这些还活着的人,为了他可能留下的这点骨血……”她的手轻轻放在腹部,“有些仇恨,必须暂时放下,比起复仇,如何让更多的人活下去,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她顿了顿,看着沈照野,语气变得极其认真:“所以,沈首领,我希望我们之间的交易,能够真正作数,不仅仅是为了你们大胤的边境安宁,也请……多少看在这么多条人命的份上。”
  沈照野看着眼前这个苍白却异常坚韧冷静的女子,心中第一次对尤丹人产生了一丝不同于以往的看法。
  他收敛了那副惯有的漫不经心,正色道:“我沈照野说话,向来算数。物资会持续送来,但你们也要做好准备,敦格和库勒,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赛罕微微颔首,“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会坚持下去。长生天在上,愿它见证今日之言。”
  说完,她再次对沈照野微微欠身,然后由老妇人搀扶着,缓缓转身,重新走进了那顶挂着风铃的帐篷。
  沈照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晃动的帘子,沉默了许久。寒风吹过,那串简陋的风铃发出清脆而孤零零的撞击声。
  

第23章 权宜
  沈照野带着人像雪花融入原野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北安城外的茫茫风雪中后,李昶的日子突然空了一块,虽然依旧按部就班,却陡然间变得空旷而乏味起来。
  每一个时辰都像是被北疆酷寒的拉长了,缓慢而沉重。
  北疆的冬日没有尽头,寒风不知疲倦、日夜不停地呼啸着,卷起地上冰冷的积雪和沙砾,狂暴地拍打着残破的城墙,呜咽着钻进营帐的每一个缝隙,发出各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尖啸和碰撞声。
  天空也总是阴沉沉的,像一块遮天蔽日的、肮脏的灰色毡布,低低地压在人头顶,吝啬地不肯透露出半点阳光,让人胸口发闷,透不过气。
  每日清晨,天光未亮,李昶便已起身。照海会端来冰冷的清水,盥洗完毕,他便裹紧厚重的氅衣,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准时出现在舅舅的议事厅。
  帐内炭火永远半死不活,空气里混杂着皮革、铁锈、尘土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沈望旌大抵有意让李昶深入了解军务,处理军情、听取各路将领汇报、下达各项指令时,并不避讳他,都让李昶在一旁听着、看着。
  李昶便安静坐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布垫上,面前放着一本空白的线装册子和一支掉毛的笔,但他很少动笔,主要是在看每个人的神情,听每句话的话外音。
  上午的军务处理通常要持续到巳时末,如果后续没有紧急军情,沈望旌挥挥手让众将散去,李昶便会起身,去孙烈负责的辎重营区。
  那里没有前线那种剑拔弩张的杀气,却弥漫着另一种更为沉甸甸的焦虑。
  关于生存的焦虑。
  他看着孙烈对着米缸和盐袋发愁,眉头锁得死紧,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嘴里喃喃计算着还能支撑多少时日。看着士兵和民夫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沉默地领取那一点点微薄得可怜的口粮,通常只是一些稀粥和硬得能硌掉牙的烙饼。没人抱怨,只闷头往嘴里塞。
  李昶看着,对艰苦和坚韧这两个词有了远比在京都时更为切身、更为沉重的认知。
  午后,他有时会去伤兵营。那里弥漫着化不开的血腥味、腐肉味和苦涩的草药味,压抑的呻吟和偶尔因痛苦而无法抑制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他帮不上什么忙,只是沉默地在一旁看着军医和那些同样疲惫不堪的助手们忙碌地清洗、换药、包扎,偶尔帮忙递一卷干净的纱布,或者端一盆热水。
  后来,他发现营里有些识字的伤兵,想给家里报个平安却无法动笔,他便带来了纸笔,坐在一旁,听他们用低嘘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口述,然后工工整整地写下儿在外一切安好,勿念、爹娘保重身体等简单的话语。至于这些信能否有机会送出去,谁也不知道,但好歹算是慰藉。
  那些伤兵起初对这个身份尊贵、面容白皙俊秀的皇子殿下有些畏惧,但看他态度自然,没有丝毫皇子架势,渐渐也敢跟他聊上几句,说说家乡的婆娘孩子,说说战斗的惨烈,说说对战场的茫然。
  李昶就从这些零碎、粗糙、带着血泪的交谈中,一点点拼凑着战争最真实、最残酷的景象。
  使团那边,他也没放松盯着。尤其是那个陈副使,李昶隔三差五就会偶然路过他们居住的帐篷,或者在他们与军中将领进行那少得可怜的、流于形式的接触时恰好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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