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臣贼子(古代架空)——西沉月亮

分类:2026

作者:西沉月亮
更新:2026-03-11 19:32:05

  没有人知道,肖凛是怎么坐在轮椅上,创下了这堪称奇迹的不世之功。
  西洲王肖昕战死,肖凛得了袭爵的旨意,的确要进京面圣。但他一点不着急,就坐在窗边出神。姜敏屁股都坐麻了,肚里全是茶水,晃一晃都能听见咕咚响,看他家主子模样,也不像是累了或不舒服。他实在忍不住,小声道:“殿下,要不咱走吧?进京是迟早的事,不差这一会儿。”
  肖凛道:“你方才没瞧见那些人的脸色么?连外州百姓都能看懂京城风向,你猜朝中如今是什么局面?”
  姜敏犹豫道:“您率血骑营大胜而归,朝中未必全都向着太后。”
  “太后想削藩,想了二十多年了,军功?军功只会让我死得更快。”肖凛唇角带着一丝讥意,“再等会儿吧,长安的城门哪有那么好进。”
  姜敏讪讪坐了回去。
  在朝廷眼中,肖凛没按照他们的计划死在战场,是大罪一条。西洲屡战屡胜,导致军权膨胀,声望高涨,肖凛成为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掀桌子造反的危险分子,这更是罄竹难书的泼天大罪。
  这个长安一旦踏入,等待他的将是可预见的急风骤雨。且肖凛隐约觉得,这场骤雨或许已在路上,将很快找上门来。
  时近黄昏,客栈外风雪愈紧。苍茫雾凇间,随着一阵橐橐马蹄声响起,一队人马在客栈外停了下来。
  肖凛望向窗外的眼珠轻动了一下。
  “砰!”
  突然一声巨响,客栈大门被一脚踹开,一群佩刀红衣人伴随雪风呼啸着冲进了室内。
  柜台后拨算盘的掌柜吓得跳了起来,赶忙出来察看。只见雪幕里赫然横着一排高头大马,马蹄下雪泥飞溅,气势森然。
  最前一匹红鬃汗血尤为惹眼,马上之人身着朱砂武袍,胸膛补子所绣五彩神鸟栩栩如生。握刀的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嵌着一枚银戒。那人眼含笑意,透出来的却是一股疏冷之气。
  他翻身下马,银靴踏在雪地里发出轻响,自人群中间款款走进客栈。
  掌柜虽不识朝中人物,却一眼看出这行头绝不好惹,忙垂手作揖:“敢问大人找谁?”
  一人亮出腰牌,喝道:“重明司奉旨办差,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掌柜一听这名号,更骇得不知所措,连连退开。大堂里的食客看到这一幕,也都停下了吃喝,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何事。
  重明司是太后八年前所设,替皇家缉查重案、铲除异党的机密司。近年来,重明司几乎控制了大半个朝堂,行事嚣张专横,与他们作对者,无一个有好下场。朝野上下乃至民间百姓,见了他们就如老鼠见了猫,恨不能多长出条腿来跑得更快些。
  为首的红衣人还算客气地道:“掌柜的,劳烦将人都清出去。”
  掌柜哪敢耽搁,忙不迭挨桌告罪赔笑:“诸位客官,今日打烊,这顿算小店请,下次再来……”
  太后走狗惹不得,食客们很快走得干干净净,偌大堂中冷落下来。
  ——唯独一人未动。
  那位病秧子公子置若罔闻,静静地坐在窗边,似乎根本没将这群来势汹汹的权势人物放在眼里。
  掌柜急得直冒汗,劝道:“公子外州来的,不晓得这群人来历,快走吧,免得惹祸上身。”
  为首的红衣人已无声走上前来,伸手挡在掌柜面前。他笑意温和,道:“掌柜的不必多事,去忙你的,我同这位……公子,说几句话。”
  掌柜心头一凉,知道再劝无益,唯唯诺诺退了下去。
  

第2章 鹰犬
  ◎被太后走狗盯上了,怎么办?◎
  “你——”
  姜敏立刻握刀站起来,被肖凛按下。
  他侧耳听着脚步声逼近,无动于衷。红衣人停在他身前,腰间的佩刀鞘映入眼帘。
  只听那人笑了一声,道:“不想此生,还能见到世子殿下平安凯旋。”
  肖凛一怔,不由得抬起了眼。
  红衣人也垂眼看着他,和他的目光恰好相撞,彼此都怔了一瞬。
  传闻中的西洲王世子,年少执戈,统领血骑营横扫狼旗,应当是个威武不凡的人物。然而眼前之人,裹着厚重的狐裘,露出的苍白脖颈瘦弱得一捏就断,从头到脚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感。
  然而他的眼睛却不凡,令人无端想到雪山上的鹰隼,含着淬火而出的凛冽。
  红衣人收回目光,拂雪跪礼,极有礼貌地道:“太后闻世子将抵京,先遣下官贺渡前来问安,世子殿下安好。”
  贺渡,这个名字肖凛早有耳闻。他是重明司的指挥使,论起如今朝堂最炙手可热之人,无人能出其右。八年前,他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朝堂,一夕之间便占据了太后身侧最风光的位置。
  贺渡从无名小卒骤然登上权柄巅峰,上位之快令人咋舌。传闻他手段狠绝,无所不为。他想除掉一个人,翌日这人便可凭空蒸发,找不出一丝存在的痕迹。
  八年来,他代太后及其母家安国公府铲除异党无数,朝臣面前巴结奉承,转头就唾骂他是“奸佞走狗”,他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行事愈发没有底线。
  肖凛其实在七年前奉旨出京之时就见过他。那日,太后在神武门外亲自为他送行,这位新晋的太后宠臣便曾在宫门前一隅立着。他记得那人眉目疏淡,立于玉阶之下一言不发。两人有着相隔遥远的一瞥,却从未有只言片语的交谈。
  肖凛算到太后会立下马威,却未算到她会直接派这个人来。
  重明司唯太后之命是从,力主削藩,而西洲乃诸藩之首,西洲王世子与重明首领即使萍水相逢从未谋面,也自是天下人眼中水火不容的死对头。
  然而,两人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彼此都没有撕破脸的打算,场面上到底还得过得去。肖凛见他仍跪着行礼,态度还算可以,便抬起他手臂,虚扶了一把。
  “太后的耳报神向来快得很,我人还未踏进京城,贺大人就先到了。”
  贺渡像没听见话中讽刺,从容地笑道:“殿下怎这般清瘦,可是身上不好?”
  肖凛抚鬓,道:“病中憔悴,失礼了。”
  贺渡道:“军中来报,说殿下身受重伤,可有此事?”
  “当然,谁敢乱写军报。”肖凛道,“一个月前腹部中箭,伤了肠胃,自此吃不得多,否则胀气恶心。”
  他摸着衣领的扣子,“要是太后娘娘不放心我的伤势,不若我解开衣裳给你看看?”
  贺渡笑了一声:“那倒不必,从脸色也能看出来。”
  他看了看肖凛身旁的随侍:“殿下身旁怎就一人伺候,血骑营其他人呢?”
  肖凛指了指姜敏:“血骑营重甲骑兵,姜敏。”
  姜敏不情不愿地冲贺渡拱了拱手,贺渡还礼,道:“我是说,殿下怎未带兵卒,遇到危险可怎么好。”
  肖凛慢悠悠地道:“京畿重地,还有人行凶不成?有大人和重明司坐镇,谁有这个胆。”
  贺渡盯着他,良久无言。
  赴鸿门宴却不带家伙,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肖凛也没有解释的意思,道:“贺大人若是想来看一看我血骑营的兵,不好意思,确实没来。若无旁的事,可以回去向太后复命了。”
  贺渡不再深究此事,道:“太后还吩咐了句,明日午后请殿下入宫一叙,届时会有人在西城门恭候。”
  “知道了。”
  他以为贺渡就此该走了,谁知那人还站着不动,东张西望,看看这屋看看那廊,像在找茬。肖凛耐着性子道:“贺大人若还有交代,不妨直说。”
  贺渡的目光落在他狐裘覆盖的双腿上。
  肖凛的腿是命数。因幼时麻痹导致他双膝以下全无知觉,行走只能靠轮椅,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可没想到,轮椅没能困得住他,他还是建下了多少人一辈子都建不起的功业。
  就连贺渡也不免好奇,问道:“听闻世子殿下守疆七年以来,亲自策马提枪上阵,不落人后,军中兵将竟无人能及。贺某心中有个疑问,想请殿下解答。”
  肖凛看着窗外的雪景,道:“这世上不可能的事很多,但偏偏就发生了。有牝鸡司晨,小人得志,当然也就有瘸子提枪。”
  这话说得刺耳至极,在场众人无不骇然。甚至有脚步上前,按捺不住要出手。
  贺渡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起眼前这病势沉沉的人。
  肖凛也不动弹,任由他肆无忌惮地打量。
  半晌,才听贺渡轻笑一声,道:“殿下身为人中龙凤,话说得也比旁人振聋发聩。”
  “就一般。”肖凛大言不惭地道。
  贺渡没有生气,转而问道:“殿下就歇在此处?风雪正急,这小客栈哪里能养病,城中驿馆要宽敞许多。”
  “犯了病,走不动了。”肖凛配合地轻咳一声,“贺大人总不至于连让我歇一口气都不肯吧。”
  “怎会。”贺渡轻笑,“只是太后令我探视,万一夜间殿下晕了倒了,岂非是我失职。”
  他回首向门外招呼:“让兄弟们进来,今夜我们就在此扎下。”
  肖凛嘴角抽了抽:“你倒是不必这么盯——”
  “伺候殿下安康,是我的本分。”贺渡笑眯眯地道,硬是把他说了一半的话堵了回去,回头向掌柜的招呼,“劳驾,给我一间这位公子隔壁的房间。”
  肖凛当即如芒在背。如果能选,他宁可回去与狼旗再战三百回合,也不想与此人同住一屋檐下。
  他一时没沉住气,登时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贺渡脸色一变,伸手欲扶:“怎么了,呛着了?”
  “你闪开!”
  姜敏一肘将他挤开,利落掏出怀中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肖凛口中。
  肖凛喉咙艰难滚动,勉强将药丸咽下,半晌才止住咳嗽。视线逐渐恢复清明,却见贺渡近在咫尺,正蹙眉望着自己。
  一股异香混着雪后寒气扑鼻而来,肖凛本能地向后一仰,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劳驾,旁边儿挪挪,我要去躺下了。”
  贺渡这才侧身让出一条路。轮椅上不了楼梯,姜敏弯腰背起他,踏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了楼。直至两人身影没入二楼转角,贺渡才收回目光。
  须臾,他喃喃道:“……行吧,活着就好。”
  刚才那一阵咳得真要命,五脏六腑差点咳翻过来。肖凛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发冷,有点要坏事的征兆。没心思再去想隔壁屋住进去的碍眼面孔,吩咐姜敏熄了灯火,慢慢挪进被窝,强迫自己快些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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