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知晓(近代现代)——Toyo

分类:2026

作者:Toyo
更新:2026-03-10 20:29:23

  “……轻点。”夏息宁无奈,语气却很纵容。
  江晓笙抿着唇,放轻力道。他看着那小块皮肤上迅速泛起微小皮丘,又慢慢平复。把用过的注射笔放进锐器盒,盖好冷藏盒。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夏息宁,目光沉沉:“现在,能说了吗?”
  药效似乎起得很快。夏息宁脸上虚浮的潮红开始褪去,虽然疲惫依旧深重,但眼底的涣散和痛苦明显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他靠在沙发里,像终于从漫长酷刑中暂时解脱,只剩精疲力竭的空洞。
  他望着天花板,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简单来说,MK是一系列维持剂,维持神经系统正常运行。副作用是诱发不定向过敏、失眠、神经性耳鸣,还有生理依赖性——症状就是持续低烧。”
  “我平时吃的药是口服片剂,三天一次。如果忘了,就用那个应急。”他指了指电视柜,意指先前的那盒橙色药剂,“吃完能连着头疼三天。”
  “你这两次可不算是低烧。”江晓笙沉声提醒。
  “嗯,因为之前的‘MK-03-9’已经没用了,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排斥它。”他说,“我必须换新药,熬过初期戒断,不知道这过程要多久,所以请了两天假。”
  日常维持、应急处理、阶段巩固……看似完美的“治疗”链条,维持着他的正常生活。
  “……就硬熬?”
  “对。”夏息宁转过脸,额角靠在他肩上,“别这样看我,这已经算好受的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娓娓道来,“那两个电话,也许是我烧糊涂的时候不小心按了出去——结果你真的过来了。
  “可能是太久没见你,直到醒过来我都以为是幻觉……比上次换药反应轻得多,谢谢你。”
  江晓笙承认自己心跳得很快,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因为一句话心跳成这样。动了动被他攥着的手指,偏头低声道:“别打岔,然后呢?”
  夏息宁长出一口气:“然后就要从头说起了。”

第58章 衔尾蛇
  /痛苦吞噬痛苦,循环喂养循环。它的尾巴是它的开端,它的挣扎是它的牢笼——你看,那首尾相连的,不是永生,是永罚。/
  “乔老师……乔远山院士当时主持一个项目,想研发一种能促进神经修复的药,用在瘫痪或者脑损伤病人的康复上。”
  夏息宁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平稳地铺开,像在念一份陈年病历:“动物实验阶段,他们发现合成路线有问题,出来的中间体有强烈的精神活性,成瘾性极高,副作用……包括剧烈的幻觉和神经痛。”
  “项目暂停了。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放弃,或者彻底转向。除了我父亲。”他望着天花板上那一小片被落地灯照亮的光晕,眼神空茫。
  “他觉得乔老师迂腐,觉得那是天才的成果被胆小者埋没。他偷了实验数据和样本,私下里继续研究。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境外的□□。那些人不在乎副作用,他们只看到了‘商机’。”夏息宁的语气开始发颤,“他们需要‘志愿者’测试改良效果……需要活体,最好是神经系统处于发育期、可塑性强的。”
  他停住了。
  江晓笙的手无声地伸过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掌心的温度让夏息宁微微一颤,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语速加快,仿佛生怕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
  “我那时……身体不好,有先天性的神经发育问题,对某些化学物质异常敏感。在他眼里,大概是最理想的‘耗材’。”他用了这个词,语气平淡得残忍。
  手指在江晓笙掌心下微微蜷缩。
  “接下来的三年,我在东南亚几个地下实验室和私人诊所之间辗转。注射,观察,记录反应,调整配方……再注射。”他说得很简略,但每个词后面,都仿佛能窥见无尽的黑暗和痛苦,“‘宝石’的第一代成品,就是用我们这些早期‘耗材’的数据堆出来的。”
  江晓笙的呼吸发紧。
  “乔老师发现的时候,第一代‘宝石’已经在境外小范围流通。他报了警,积极配合,把所有能交的证据都交了……我父亲拒捕,自杀了。”
  夏息宁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
  “我被救出来的时候,身体状况很糟糕。长期的药物灌注,让我对‘宝石’及其衍生物产生了深度依赖和异常反应。戒断反应和普通的毒品完全不同,会引发剧烈的生理紊乱和神经痛,普通的替代疗法根本没用。当时参与评估的专家都说,我会死,或者……变成一个真正的疯子。”
  “但乔老师把我接了回去。”他句子里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混杂感激与负疚,“他没有放弃我。他说,是他没有管好团队,才让我和其他受害者承受了这些。他辞去了大部分行政职务,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针对我们的后续治疗上。”
  “为了对抗‘宝石’在我身上留下的烙印,MK系列就是这么来的——维持神经平衡,压制那些随时可能反扑的副作用和渴求。”
  “他给了我新名字,新的身份,让我上学,接触正常的世界。他去世前,销毁了全部实质性的资料,把配方和最后一批成品交给了师母。给我……留了足够用很多年的药,阶梯式的,效果递减,让我慢慢适应。”
  “或者,如果有一天特效药彻底失效,也能有个不那么痛苦的结局。”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我试过继续他的研究,想把他最初那个关于‘修复’的梦想捡起来。但我做不到。”
  “一进入实验室,那些记忆就会回来。对着小白鼠和烧杯,一遍遍想起自己曾经也是其中一员。”
  “所以我成了医生。”他扯了扯嘴角,笑得苍白,“至少这样……还算有点用。”
  夏息宁说完,像是打破了二十余年的瘀堵,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陷进沙发,脸色白得吓人,只有眼眶和鼻尖泛着红。
  客厅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细雨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
  江晓笙消化着这庞大而沉重的一切。所有的谜团、所有的异常,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他看着夏息宁的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腾得更厉害。
  是愤怒?是悲哀?还是一种近乎心疼的焦灼?分不清。
  他只知道,那些在日记里读到的冰冷文字,此刻正以如此具象、如此惨烈的方式呈现在面前。
  “你手腕上的伤,”江晓笙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滞涩,“还有那些疤……是当年留下的,还是……”
  夏息宁终于睁开了眼。眼底布满了血丝,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近乎残忍的坦诚。
  “有区别吗?”他反问,声音轻得像叹息,“过去和现在,有时是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他抬起那只受伤的手腕,对着灯光看了看暗红的抓痕,像是在端详一副狰狞的画:“疼起来的时候,需要一点更具体的疼,来确认自己还在。”
  这话说得太平静,也太过于置身事外了。
  “别那么看着我,”夏息宁扯了扯嘴角,没看他,“乔老师用尽办法,才让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只要按时吃药,注意规避诱发因素,我能工作,能生活,甚至……”他顿了顿,“能暂时忘记自己是什么。”
  “你不是‘怪物’。”江晓笙打断他,语气很沉,却异常坚定,“也不会变成疯子。”
  夏息宁睫毛颤了颤,没接话。
  “你父亲是,”江晓笙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些利用他、把你当耗材的人是。乔院士不是,你不是,那些受害者也不是。”
  他抬起另一只手,略显笨拙地,擦掉夏息宁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湿意:“你是夏息宁。是个差点被毁掉,又被人拼命救回来,现在还能坐在这儿跟我较劲的……活生生的人。”
  夏息宁怔愣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怜悯、震惊或疏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滚烫的认真。
  “这些事……还有谁知道?”江晓笙问。
  “师母知道一部分。当年参与救治的几个核心医护人员签过保密协议,但具体情况他们不清楚。”夏息宁的声音很轻,“警方那边……当年经办案件的负责人,应该知道主犯有个儿子是受害者,但我的具体身份、治疗细节,乔老师做了最大限度的信息隔离和保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更低了些:“现在,除了师母和我自己,大概……只有两个人了。”
  “谁?”江晓笙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你,还有……”夏息宁说这话时,脸上浮现的温柔神色渐渐褪去,变成一丝复杂的苦涩,“一位‘同类’。”
  “‘同类’?”江晓笙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你是说当年其他的……”
  “嗯。”夏息宁点了点头,疲惫地闭了闭眼,“他叫‘陈志’。或者说,那是他被救出来后,乔老师帮忙安排的身份之一。”
  “他情况比我糟得多,神经系统损伤几乎不可逆的,一直靠药物维持基础生命体征。”夏息宁的语气很平静,但江晓笙听出了底下深藏的物伤其类,“大概半年前,他的身体指标开始出现剧烈波动。就在那之前……他收到过一份以‘德全慈善基金会’名义提供的特殊医疗援助,联系人是范德全。”
  江晓笙眼神一凛:“范德全?那个‘铜钉’的傀儡?”
  “我在专案组看到他的资料时就猜到了。”夏息宁扯了扯嘴角,“他们用基金会的名义接触,提供‘帮助’,同时观察。陈志的身体经不起刺激……那之后不久,他就彻底陷入了不可逆的衰竭。现在躺在ICU里,与其说是活着,不如说是一具还有呼吸的标本。”
  他抬起眼,目光冰冷而清醒:“陈志没用了,所以‘铜钉’放弃了他。但这件事说明他们确实在系统地搜寻当年的受害者,范德全这样的角色,恐怕不止一个。”
  江晓笙的眉头紧紧锁起。这比他之前想的更棘手。如果对方如此有耐心和策略,那么他们的目标绝对不仅仅是制造毒品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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