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厌异录(GL百合)——行山坡

分类:2026

作者:行山坡
更新:2026-03-09 19:34:51

  二月里她往两渝是何等春风得意,如今造化弄人,就这样住了步,叫她浑身的气数都散了。
  她怪不了谁,这是她极痛恨之处。可她满腹质疑,母亲难道不知道献出盐引会助长盐枭吗?这群人私自销盐致使官盐积压,盐务失衡,朝廷判断不准,便会叫有些地方吃不上盐、买不起盐。何况盐枭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无异于土匪,搅得各个引岸水深火热,只好专门设打手巡丁与其抗衡。
  知道这些却还是助纣为虐,她真想问问方书真是怎样接受了这个事实,又是如何宽恕了自己。被时局戏耍得团团转,头破血流也见不到那四方天,还有什么奔头呢?
  可是,糊涂几日,尘埃落定,其实她心里也已水落石出。她离不开梁州,离不开这里的一切,更何况家事尚未分明,她还需要这总商之位。
  既如此,她早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她再逃避,也不得不接受这种事实。或许这才是往医馆去的时机。她相信荀明能给她一个答案,又或者,无论是什么她都会将自己骗过去……
  当的一声,一小杯酒磕了一下她的桌案。方执白懵懂抬起头来,那万斋仙人已饮尽这杯,低头笑看着她:“方老板,索某还未尽兴,看你不走,自是也有余兴?”
  方执白黯然一笑,自酌一杯,真同她将这夜续上了。
  既已下了决心,她便不愿再耽搁,这夜睡下,仔细叮嘱画霓卯时过半便要将她叫醒。
  第二日清早,先有魏循徕来报了几件琐事。有些事看似不急这时,然而方家历来训诫下人缓事急干,方执白便好生听完,边叫画霓收拾着,边嘱咐道:“刻书局的样纸先好好存着,看是不是一样十份,记得有位老妈妈懂得……”
  说着,她已往外走开了。这一件之外,她只叫魏循徕自拿主意。魏循徕快步跟着她,“诶”、“诶”地应了两声。方执白不叫他下去,他以为仍有吩咐,只好一直跟着。
  他却不料,方执白只是无暇管他。去见荀明,方执白心里既期盼又忐忑,待到出了府门才发觉魏循徕还在身侧,便摆摆手道:“我到医馆去,你莫再跟着了。”
  医馆尚无病家,她一路走到内堂里去。荀明在药柜前面坐着,手上写着东西,抬头一见是她,宛然一笑:“坐。”
  荀明将墨盒盖上,又将炉火闷好,这才到徒儿对面坐下。她那炉子上坐着热水,如此闷上,一个时辰都不用另加照看。
  方执白倒了两瓯茶,荀明也没说什么,自端起茶杯来。方执白既问候又请罪,荀明抿一口茶,淡笑道:“梁州城里传得你花天酒地,余当你不会再来了。”
  方执白一噎,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荀明向来不问世事,这种舆论,竟已传到她耳中。其实也不怪梁州,想来哪里都是一样,风语假也作真,偏也做全,所谓能维持的独善其身,不过是因为她还未入世。
  她摇摇头,坦白道:“老师,梁州浮华,执白自知难弃。更何况家事尚未水落石出,这万池园的家主,恐怕执白还得好好做。不过从商之路坎坷污浊,若要走下去,怕是要有所取舍。”
  舍得对错,舍得清白,甚至,舍得良心。她已知结果,却不知究竟如何为之,如何真正放下。
  荀明满目慈祥,极细微地摇了摇头:“执白,你总说不知对错,可这对错,天底下不见得有。”
  方执白垂下眼去,这种话,她已辩不得了。她从前以为母亲正是那清清白白之人,如今想来,就算没有那一例引贴,她也不敢再斩钉截铁说她方家无愧于心。
  在这世道之中,从来黑易夺白,白却盖不住黑。她曾经的执念太脆弱,也太易遭人利用,现下怕已有些适得其反。
  案上茶水静默,却恰巧有一银毫浮起,如玉有瑕。方执白向着荀明,抬起她那双褪去青春的眼,追问道:“难道都应该放下底线过活,这才够吗?”
  荀明避而不答,倒讲了一个故事。
  是说前朝时候南方有一游医,精通疫病,所过之处药到病除。时宫中逢疫,特召入太医院。然时任院使刚愎自用,疾贤夺能,对异议者甚有惩治之心。此人为保全性命,任宫中疫病肆虐,虽有良方,再不提及。
  听到这,方执白早已蹙起眉来,她不禁想,若是她陷于那种处境,又能有什么出路?
  荀明略作停顿,接着讲了下去。
  在那之后,此人行医之余暗中与人打点,或向深宫献媚。又六年,自为院判一职,身在高位举足轻重,宫中疫病皆可一手操持。其早年走方撰有论述当今疫病一书,因其位高权重,一经刻书流传甚广,终而福泽万民。
  方执白似是想到了什么,不无惊叹地看着荀明,荀明从旁边拿出一卷书来,正是那《经世疫病杂谈》。
  “医者仁心,你说,徐又年难道就不痛恨当年那一场时疫吗?凡有所得,必有所失,只要不是那避世之人,所求越多,便越需退让隐忍。世上本无两全法,权宜之计罢了。”
  方执白盯着那斑驳的书名,竟是说不出话来。她从来知道这是一本奇书,却不知道它背后有这么一段往事。她自知无法同徐又年相比,可这故事,她听懂了。
  荀明将这杯茶喝尽,方执白又为她倾上。荀明已将这段对谈设想了好几日,竟有些滔滔不绝之感:“你想做个好商人,前提也应是会做商人。正直清廉而穷守寒窑,如此,你可甘心?”
  方执白吸了吸气,坦诚地摇了摇头。荀明敞了敞怀,循循善诱:“余不懂盐务,还想问你,若为散商,倾其家业,可济几人吃食?”
  方执白似懂非懂,却还是略作盘算,答道:“不加山珍海味,乙别府镇可用五年。”
  “总商何如?”
  “总商之资,为金银、为地契、为帑债、为引贴朱单,一年之限尚不可计。然其经年不衰,自此而量,可使天下人皆分一杯羹,取之不尽,用之无竭。”
  荀明听完,眉眼间多了些感慨 ,默然片刻,才摇头笑道:“既如此,先为商人,再为君子。况且就算你甘愿退居,此地亦有旁人,事事仍是如此。何若你自立家业,再将善心成全?”
  门环叩门,铿铿作响。方执白还呆滞着一动不动,荀明起身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余先到前头看看病人,你若不急,再坐一会儿也好。”
  “老师——”方执白急忙牵住她,一双眼自下而上,迫切而渴求,“您说的,执白怕没能理解彻底。”
  荀明的话振聋发聩,她知道这正是解法,因是急切地想要全部听懂,又唯恐自己想得有所偏颇。
  她从来都是这样,少时学医,懂得如何查书了却还硬要背下来,背下来了又担心自己没理解透彻。她会一遍一遍地问,就像现在这样。
  荀明扶住她的手,温和道:“孩子,没人能见你所见,思你所思,只信你自己,这就行了。”
  她很清楚,方执白走得艰难,是因为骤负重担无人指引。然其只要耐得住寂寞,打磨自身,必然又走得更好,其实已成势力,无论大小,皆不宜利用。
  “医家在么?”
  外面叩门不停,荀明朝外应道:“就来。”
  方执白已如吃了一剂定心丸,便将她松开,为叫她放心,自笑着摇了摇头:“执白愚钝,叫老师误了正事。”
  荀明瞧瞧她的眼白,道:“余最后叮嘱一句,你已有几日不曾深寐了?速速歇下罢!”
  说完,她匆匆离了内堂,大步流星到外面去了。
作者有话说:
《采桑子·残霞夕照西湖好》欧阳修:残霞夕照西湖好,花坞苹汀,十顷波平,野岸无人舟自横。
《格言联璧·处事类》:缓事宜急干,敏则有功;急事宜缓办,忙则多错。
《今日青年之弱点》章太炎:不过已成势力,无论大小,皆不宜利用。宗旨确定,向前做去,自然志同道合的青年一天多似一天,那力量就不小了。惟最要紧的须要耐得过这寂寞的日子,不要动那凭藉势力的念头。


第57章 第五十六回
  百折行无外抬头见,不可说应作如是观
  却说方执白离了医馆,也没听话回去歇下,反而兀自跑马西去了。她在那回声崖坐了一天,想了一天,才踏踏实实觉得将荀明的话听进心里了。
  回程时月明星稀,到了府中,葛二已候她多时,说是有书信自两渝送来。两渝是整个万池园心头的一根弦,因是他没敢叫画霓代为传递,亲自在瑞宣厅等着。
  方执白将信读过,原是谢柏文书,说剿私有大进展。金廷芳立了功,如今仍在外奔波,两渝盐务事宜由谢柏文一手操持,不过日常事务,叫她在梁州不必太过挂念。
  她看了信心中五味杂陈,自瑞宣厅出来,又在堂前院里站定了。在中堂院中玉兰已谢了一半,好在花香依旧,也足够叫人心旷神怡。
  一月之前,她尚能因为剿私告捷同谢柏文彻夜长谈,今日两渝捷报传来,她却有些近乡情怯。说不清原因,她对那片地方只剩了无端的担忧。
  她到底该将两渝彻底放手,还是再多做些好向皇帝交差?她还未拿准主意,却已想好如何回信,比起过问公务,她其实更想叫那两位管家歇上一歇。
  一切向好,她心里却不大分明。是她活得太笨拙了吗?退一步看,其实她早已无甚好愁,如今梁州人人敬她几分,盐务也已走上正途。远虑不过查明当年旧事,近忧不过为办事不力向皇帝请罪。
  她并非冥顽不灵,荀明的话她听进去了,甚至也信毋珩那华大人三分道理。就算这样,她还是没法彻底开怀。思来想去,大抵是对这世道还有些妄想。
  几月以来,她已变得不敢审视自己。从前她幼稚、顽固,如今想来,却也佩服那种勇气。如荀明所说,她可以一再隐忍,可以割舍可以改变,但有些东西,她还不想失去。
  她朝前看去,在中堂门柱上清楚刻着十六个字:书真诚处事需有道,执清白行商应洁廉。她如何也不肯失去的,大抵就是这门联里的东西罢。
  衡参说她倔强,这倔强她倒想要,好叫她别变得随波逐流。一阵清风揉开了花香,方执不由得抬起头来,举目瞧着白玉兰花。犹记得衡参说喜欢玉兰,如今分别已近一月,那人不回来瞧瞧玉兰花吗?
  她想见衡参,只相对坐着也足够,可就是期盼不来。她明明早就知道自己对衡参另有心意,可是造化弄人,该是最好的时节,为何总是错过?
  再无甚可想,她又稍站了一会儿,便遣走下人,自到房里去了。
  第二日她有公务在身,乃是到御盐使衙门退引考监。她心知这一门事务万万不可较真,如今大约算是释怀,便干脆敷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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