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厌异录(GL百合)——行山坡

分类:2026

作者:行山坡
更新:2026-03-09 19:34:51

  陪客人听着戏,方执白却已不知天地为何物。她这日本就乏得厉害,又喝了些酒,这一会儿心突突地跳,竟是一个时辰没能见好。
  也不知到哪一出戏,那甄砚苓同她说,你家花细夭唱得愈加好了,喜春台都想来挖人呢。这原是她很挂心的事,可她只茫然望着台上那人,心想,这竟是花细夭,她稀里糊涂,还当这是花冠今。
  梁州的夜戏颇为大胆,床笫之事都可毫不避讳地搬上台去,因是酒酣之时专看夜戏,昏昏欲睡也变得热火朝天了。梁州“一更困欲睡,三更不肯眠”之说,便是从这里由来。
  可方执白本就不爱这淫词艳曲,一更困欲睡,三更更是睁不开眼。她浑然不知自己是如何睡下,第二日睁开眼,还当自己在席间瞌睡,摸到身下床褥才松一口气,复又躺了回去。
  这日是杀穷节,不宜访友,画霓早就算好了时候,和几位丫鬟都先说好,这日叫家主好好睡上一睡。
  方执白梦里颠三倒四,一会儿两渝,一会儿京城,方才同衡参在回声崖躺着,须臾便又泡在了毋珩的汤泉里。
  就在这汤泉梦里,她泡得浑身发热,她自知发了病,却怎么也醒不过来。直到有人去捉她里侧的手,她才猛然一醒,已是发了一身冷汗。
  她睁开眼,塌边高凳上坐着荀明,再看后面,画霓、金月俱在。
  荀明合了合她的手,问到:“怕是惧梦?怎这样容易受惊。”
  方执白撑起身子来坐好,却摇摇头,只为自己的无礼请罪。她是小辈,又不至不能走动,本不该叫荀明亲自过来。金月在一旁看不下去,忍不住道:“家主,您关怀关怀自个儿罢!”
  师徒二人已在把脉,都不知声,画霓却知道金月僭越,先请道:“家主,我二人就在窗边。”说罢,她推着金月离了中堂,到外头窗边去了。
  两手的脉都把完,荀明又瞧了瞧她的舌苔。瞧完,她轻拍了两下方执白的下颌,道:“好了。你这是气虚发热,下元亏虚,阳气外浮,倒叫我猜着一二。我带了几剂小建中汤来,你叫她们煮了,一会儿用完饭便喝上罢。”
  方执白松了口气,点头道:“方才小奴不懂礼节,还请老师——”
  “行了行了,”荀明摇摇头,兀自打开药箱将药包拿出来,“那丫头说错了耶?你这样糟蹋自己,你母亲在天之灵,怕是要怪到余头上来。”
  方执白卸了卸力,朝外看去,唯见天光,不见人影。默然良久,她终又开了口:“老师,执白并不是一昧地操劳,只不过现下事宜,实乃此前境况所不能弃。”
  若没有明确的利好和目的,于她而言,自是不会白白浪费心力。可她初承重担,若想有长足发展,前几年必要下一番功夫。正是抱定这种决心,她才肯日日夜夜操劳了去。而眼下两渝和梁州之事各有各的重要,为此劳心,实为应该。
  荀明沉默片刻,又问:“近些日子作何打算?”
  “无甚打算。执白去年半年已将行盐日常事务摸排清楚,心中有数,无需专门念着。两渝之事也且告一段落,只等那边传信即可。非说有事,那便还是梁州应酬,不过都是琐事了。”
  荀明放了心,却又有些恍惚似的。她的徒儿从来都只会闷声苦干,原来也有这般心思。是她们从未谈过的缘故,还是小姑娘真的长大了呢?
  她二人似无话可说了,荀明想了想,欲将饮食、作息等等修养事宜再嘱咐一二。她刚要开口,却不料方执白先起了另一个话头:“老师,执白心中有事,实在不知能同谁诉说了。”
  荀明愣了愣,她心里世事淡薄,从前方书真同她攀谈,她总是借不明事理为由推三阻四。可如今方执白这样望着她,叫她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她既应允,方执白叹了口气,积压了几天的愁,终于在此刻娓娓道来了。
  和政一年,方书真方儒诚来到梁州,取代辜家成了四大总商之一。方书真说,她本是黑河人,祖上做田宅生意。虽有积蓄颇多,却苦于黑河战乱,为求安稳另寻出路,这才来了梁州。
  那时候衡湘江还未改道,漕运法也宽松得多,行商队伍处处有机可乘,盐商各凭手段到优等盐场收盐。和政四年,赵敬安上疏立盐政之法,将引岸和盐场在盐引上做了划分,改其公有为专有。方执白抗衡浙南一事,用的也正是这一条法规。
  她从没细想过这条法令背后的东西,原本朝堂之事,她以为都是极公允、极严密,也无甚好想。两渝一事之后,那座伟岸的殿堂在她心里渐渐倒塌,现在剩的,也唯有怀疑了。
  盐业风平浪静,这条法规却横空出世,那么,谁可在其中受益?她早已不是曾经那个方执白,一年以来她习得的盐法水利、她在官商排挤中的苦苦挣扎,全都在看见那一个“方”字时串了起来。
  她的母亲初来梁州,一定也像她如今这样举步维,其中最大的坎,恐怕就是这用经验人脉堆起来的收盐。
  收不到优质的盐,抢不到人多的引岸,对盐商而言便是死路一条。这种境遇之下,她的母亲以引窝谋私,勾结时任从临政史的赵敬安,使其促成盐法修订,以此博得了一线生机。如此,才有了华闻筝手中的那例引贴。
  如今方书真辞了人间,赵敬安早已退位,那段往事却以这种方式在世间复苏,无人知晓地,折磨着一个年轻的商人。
  皇帝是为此才命她调查此事吗?方执白担惊受怕想了半日余,最终否认了这种想法。官员势要占窝,此事朝中默许,无甚好惩。况乎势要占窝历来就有,梁州各个商号都多少向上许了一些,各人心知肚明。
  方执白从前以为,若自身清白大可不必做这种勾当,因是对授窝之事十分不齿,也自信方家盐窝俱在手中。可如今东窗事发,她质疑、恼怒、愤恨,平静下来之后,却唯余一抹惘然。
  她没办法怪罪她的母亲,对或者错,她越来越分不清了。
  荀明听完,却是一言不发。她的确不懂盐务,可她明白方书真。那个人再伶俐不过,若做了这种选择,一定是当下再无法可走。
  她从来清楚她的徒儿和方书真迥乎不同,方执白的心是医者的心,要从商一定少不了磕绊。偏偏她又是那样顽固,认定的事,怕是要撞破南墙才能悔改。荀明私心想拦一拦她,如今或许正是时候。
  想到这里,她便沉心思量起来。她心中千头万绪,一时之间却开不了口。她隐隐察觉到这次谈话的重要,而她自知口拙唇笨,怕冗余,又怕词不达意。她这一生无女无男,这种境况,还算是头一回。
  风自窗缝里穿进来,垂帷轻轻荡着,在此之中,师徒两人的心境已变了几番。
  荀明想了无数个话头,最终也没有开口,她只拍了拍方执白的手,叮嘱她先搁下心思,好生吃些东西,休息几天。方执白眼里挽留脉脉,却还是乖顺地点了头。
  荀明拿起药箱,这才道:“身上见好,便来一趟医馆。”
  方执白愣了一瞬,望着她,却宛若获救一般。她将鞋胡乱穿了,追道:“画霓!送老师回去。”
  “哎!”
  外头画霓匆忙过来,荀明已到次间书框,她冲方执白摆了摆手,只道:“画霓姑娘便够了,你莫再起来。”
作者有话说:
赵敬安和赵缜是一家子,赵敬安是方书真那辈的,赵缜是方执这辈的。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赵缜,“当下篇”里皇帝要衡参刺杀一个人,那个人有三头豹,把衡参伤得不轻,就是赵缜。


第56章 第五十五回
  旦弃行劳风烟俱净,对案两盏世事望穿
  方执白这病不算大,第二日便退了热,再过两日,身上已轻似从前。
  她早有机会到荀明那儿去,却又觉得还应再给自己些时间。她以为听训必不可脑袋空空,若是没想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就是听了一顿至理名言,也未必有什么帮助。
  梁州晚春,绿杨城郭,云物具鲜。她为将心事想清泛舟瘦淮湖,可是花坞苹汀,十顷波平,竟叫她无端觉得,自己眉间縠纹扰了这春景清静。
  她自这里长大,这一年东奔西跑,才明白天下只此梁州。几月不见,她倒成了梁州的远来客,念及此,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悲凉。
  一连几日,或到远处跑马,或在湖上泛舟,抑或在画舫、府邸之中会宴,也说不出原因,她只是渐渐觉得,先真正回到梁州,这也颇好。
  在此之间,有两渝的书信传来,原是金廷芳上报追剿盐枭的进展。离了毋珩之后,剿私队转向淮山、麻津等处。然盐枭已藏得颇好,剿私队为防打草惊蛇,将大部队留在渝南,先派几人前去探查窝点。
  方执白将信读罢,回信去,只说万事小心。她逐渐沉下心来落定梁州,盐务无甚好说,日常事务,不外乎盐运使衙门例会点卯。
  公务之余,于内,她亲自将花雅两部家班标训了一番,亦将万池园诸多事宜关照起来;于外,她依着喜好,挑瓦舍、酒肆、茶馆、勾栏、琴坊去逛,一来二去,不仅她熟稔起来,梁州官商吃喝玩乐,也开始到方府相邀了。
  那牌子的劲儿还没过去,她仍是梁州的红人,稍用心思便混得如鱼得水。她这才知道觥筹交错之间并非那么简单,大半个梁州的消息,都得在这乌烟瘴气里听来。
  如此半月还多,方执白一日自肖府回来,却见纳川堂灯火通明,倒是家中门客凑在一块儿小聚。方执白这才想起门客一事,经管家提醒,将这年新来的门客好好见了一番。
  新添的门客之中,万古春、何香一类学者不再多谈,倒有一位骚客叫她很是意外。此人姓索名柳烟,诨名万斋仙人,她一年前旅居梁州,凭借一手字画本领,不出半年便名声大噪。
  这万斋仙人生性洒脱,其字画重金难求,兴至酣处,却亦可以一壶美酒换得。梁州公开邀其作门客者比比皆是,就连张添、问德宗都暗中相邀,然其从来都婉言拒绝,只说习惯了无拘无束,不愿委身檐下。
  这样的人自愿投奔万池园,方执白着实吃了一惊。她便愈加重视,同新旧门客办了场流觞曲水,饮茶罢了,复在夜宴续酒。
  这些文人墨客各个才艺双全,琴笛笙箫,倚歌而和,无不尽兴。同她们厮混半日,方执白酣畅一场,借美酒佳肴、诗词歌赋,终将心声吐露了几分。
  席散已是一更,弯月高挂,客越离席,越叫这眺云台显得孤清。方执白久久不肯起身,也不叫旁人伴着,只一味催她们走。这些人便一个搀着一个,或笑闹或哼曲,三三两回了纳川堂。
  家主还没离席,下人们在一旁站了半圈,也不敢收拾残局。方执白拎着空酒樽,千愁万绪,不由分说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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