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老婆,但又偷又抢[重生]——三三娘

分类:2026

作者:三三娘
更新:2026-03-05 19:59:59

  停了一会儿,埃夫根尼继续说:“慢乐章你时间拉得很慢,呼吸很沉,sarabande里,你对音色处理非常圆润,至于高把位,这是你的优势,几乎持续的张力,就算是现在的我也不太能实现比你更完整的线条。”
  他顿了顿,“这些其实都指向了一个事实,一个问题。”
  裴枝和迫不及待地追问:“什么?”
  “你已经具备了解释巴赫的权力,也开始巴赫里留下你自己,问题是,你留下得太清楚了。”
  他还是如此锋利,一针见血,好与坏一体两面,既是表扬又是残忍的批评。裴枝和既觉得醍醐灌顶,又有一丝怅然:“我还需要想,需要更靠近他。”
  “乔纳森。”埃夫根尼叫了助理一声:“把他的琴拿来。”
  在埃夫根尼这里的每一把琴,都保持着定期的校准和保养。乔纳森很快取了来。
  埃夫根尼示意他交给裴枝和:“BWV1006·preludio。”
  这是E大调帕蒂塔开篇,速度极快,连续分解和弦,右手控制压力极大。
  裴枝和迟疑了一下,只好将一直藏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
  埃夫根尼目光一眯,停在他打了夹板的右手上。
  “手怎么了?”
  裴枝和立刻道:“没事,稍微有点不舒服,医生听说我拉琴,就小题大做了。”
  埃夫根尼没说话。裴枝和便知道了他的意思,他轻轻舒出一口气,一秒后,纱布一松,两片夹板叮当掉到地上,裴枝和垂眼,一圈一圈地拆开了绷带。
  接着,他接过琴。
  Preludio 起势很快。为了保证线条清晰,裴枝和如巡演时的,靠近琴码,弓速稳定,压力克制。
  “音色太硬了。”埃夫根尼打断了他,“再来。”
  他说的没错,这也是裴枝和觉察的问题。但……一定要现在吗?每一次运弓,他都似乎感到手伤更严重了一分。
  “你在犹豫什么?”
  “再来。”
  “一定只有这种解法吗?再来。”
  ……
  第五六遍后,埃夫根尼毫无预兆地将拐杖砸了过来:“你的左手是死的吗?!还是你的脑子坏掉了?!思考!思考!我说了这么多遍,拉琴要用脑子!”
  裴枝和内心茫然,外加一丝屈辱感——埃夫根尼虽然严厉,但从没这么狂暴粗鲁地攻击过人。
  “老师,我右手不舒服,分散了注意力。”裴枝和竭力平静地解释了一句。
  埃夫根尼好像就在等他说这句话。当他说出后,屋子里陷入安静。这种沉默随便哪个学音乐的都经历过,甚至是一生的噩梦。
  过了让人脊椎都变弯的十几秒沉默后,埃夫根尼缓缓地问:“那么,你为什么允许你的右手受伤了?”
  “老师——”裴枝和上前半步。
  “把琴给我!”
  裴枝和不敢怠慢,立刻将琴送到了他手中。
  “如果你的左手更集中,抬指更经济,换把更干净,你就不需要用压力去换线条——”埃夫根尼将琴架上脖子,行云流水的,琴音顿起。
  ……不对。
  不对,不对……裴枝和虔诚受教的脸色渐渐变得迟疑、吃惊。
  这不是埃夫根尼。
  换弓点过于工整,甚至无聊;
  弓速启动慢了……
  再听听。preludio最迷人的地方,是那些在高速中滑出的或极轻或极亮的音色变化。
  来了!右手已跑了够久的高速,乐句持续向上攀升,左手进入高把位,E弦高音区——就是这里!
  “逼上去!”裴枝和内心产生了一个呐喊。
  这一刻,他不像一个学生,而更像是老师——“逼上去!”
  那闪亮的、如星芒般耀眼、因为濒临失控而带有绝唱感的声音,已经响在了裴枝和的脑海里。
  但——
  埃夫根尼的弓速既没有压住,也没有顶上去,而只是经过。
  他像熟练地打开了一道门,又随意地关上。
  裴枝和的疑惑变成了愕然。
  越是这样危险的区域,越是大师的试金石。他可以把音压到极亮带上金属感,也可以弓速减到极致在失声边缘悬住,但他都没有——
  在应该逼到极限的地方,埃夫根尼主动放过了。
  裴枝和闭上了眼,似乎不忍看埃夫根尼那越来越如冰山般严肃的脸。是的,这些音仍是如此精确、优雅……但,让他在时代留名的自由、锋芒、冒险、打破,全部都已消失殆尽。
  最后一丝音后收弓,师徒两个都没有说话。
  乔纳森本想鼓掌,却被这山洪决堤前夜般的气氛压住。
  在昏暗的别墅内,埃夫根尼脸色显得异常的灰,也异常地平静。
  “这就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了。”
  裴枝和眉头紧锁:“等等,老师,你刚刚——”
  “乔纳森,送客!”
  乔纳森的反应只是略慢了一秒,埃夫根尼就猛拍扶手:“送客!我说送客!”
  “老师,你身体出什么事了?”裴枝和再也顾不上什么委婉体面,而是不顾一切地问。
  埃夫根尼一僵,接着他用海啸般的暴怒,将那把象征着他们师徒传承的琴不顾一切地砸到了裴枝和身上,面色涨红呼哧带喘地咆哮:“乔纳森!还愣着干什么!让他滚出去!我没有这么懈怠自己的弟子!你给我登报,断绝师生关系!明天!明天就见报!”
  裴枝和大脑嗡嗡,然而却无法逗留,因为再多留一秒,恐怕老师就要从椅子上栽下来了。就连乔纳森也果决地摇头:“快走。”
  裴枝和最终再度深深地望了眼埃夫根尼,俯身拾琴,转身离去。
  还未出大门,眼泪就唰地流下来。
  埃夫根尼的身体一定出什么状况了,让这个在五线谱上君临天下游刃有余的人,出现了局促感。
  裴枝和疯狂给乔纳森打电话,直到他接起。
  他是埃夫根尼的养子,也是助理,由于没有学琴天赋而被早早放弃,转而学起了商业方面的打理。
  这么多年来,埃夫根尼的版权、商业演出合作、琴和琴谱收藏等等,都由乔纳森一手负责。同时,长期的共同生活也让他对埃夫根尼的生活了如指掌。
  乔纳森抽着烟,听上去惨淡:“枝和,不要再问,我什么也不会说的。他今天说的气话你不要当真就是。”
  “他最近老是这样吗?”
  乔纳森苦笑:“这你就别问了,总之,人老了脾气变了也是常事。”
  什么信息也没套到。
  裴枝和挂了电话,深深吐了一口气。
  塞纳河上,黑色河水在灯光映照下闪出微弱粼光,风很大,游客兴致倒很足。
  老师失常,亲妈自杀未遂,外加亲爹去世的消息叠加起来,让裴枝和喘不过气,只好狠狠搓了把脸。
  还多了个要伺候的金主!
  刚想到这里,电话就响了。裴枝和看了眼来电,深吸一口气,刻意等了几秒才滑开。
  “解决了?”那端音色如夜色,略带风声。
  “没。”裴枝和伏在栏杆上没动。
  “在干什么?”
  “因为看到你的来电而选择把眼睛闭了起来。”
  “睁开试试。”
  裴枝和心跳一漏,什么意思?睁开会看到他?他反而更用力地闭了一下,等心跳平复,才缓缓睁开。
  塞纳河还是塞纳河,游船还是游船,水还是水。
  搞什么……
  “小孩,你不会以为我会从河里出现吧。”
  “?”
  意识到什么,裴枝和猛地转身。
  势头起了的夜风,吹恍惚了路两侧落了叶的行道树,模糊了流淌的车尾灯。
  周阎浮掌着手机贴面,一身黑色大衣肃穆,尽皆往后梳的黑发让他的五官锋利地暴露了出来,全地球最美丽的城市夜色为他作底。
  “……”
  裴枝和与他对视着,半天,磨牙:“周先生真是——”
  “记住你的债务和红利。”
  裴枝和皮笑肉不笑,将“阴魂不散”四个字改为“无处不在”。
  周阎浮扫了眼他的手,不必问就知道他在老师那里不愉快。
  “跟我吃饭,然后说说发生了什么。”
  裴枝和确实要找个人聊聊,圈内人太敏感,周阎浮是个好听众。
  “你的意思是,你判断他身体出了毛病。”
  “嗯。”裴枝和点点头,脸色凝重。
  “帕金森?阿兹海默?”
  裴枝和心口一紧:“会吗?”
  “看家族遗传,而且阿兹海默的先兆之一,就是脾气喜怒无常,容易躁怒。”
  “就算是这样,为什么要闭门不出呢?他现在公开演出已经很少了,况且以目前的水准,除了我这样,别人也听不出差别。”
  周阎浮沉吟:“确实目前的信息还不够解谜。再多说说他。”
  “他很爱惜羽毛,也很吹毛求疵,他从不在任何未经核验的场地排练,哪怕只是临时借用的一间音乐学院琴房;
  “他商业合作筛选谨慎,不出入酒会,不为年轻演奏者站台。曾有一个在国际比赛中拿了很多奖的年轻演奏者,被多方运作送到他面前,希望以“短期指导”的名义在巡演海报上挂上他的名字。他听完对方的演奏后,告诉他再练一百年也就是技工。”
  周阎浮略略失笑:“你们师徒挺有传承。”
  裴枝和恼怒:“你什么意思!”
  由于这些,埃夫根尼在资本驾驭的媒体笔下,其形象是占山头、搞门阀、打压新人的老古董,粪坑里的石头。
  类似的事还有很多。某学院院长亲自出面,希望以“客座导师”的头衔为招生宣传背书,并开出了优厚条件,埃夫根尼说既无授课之实,便不留教课虚名。
  唱片公司、基金会、巡演主办方当然也都曾试探过他的态度,得到的答复始终如一——只要没亲自参与全过程,名字就不该出现。久而久之,大家就都明白了:埃夫根尼的名号,借不到。
  “老师的不近人情连身边人都受不了。我本来有三个师兄,都因为种种原因跟他闹僵了,除了场面上,私底下已经不太往来。”
  “听你说,他现在和他的养子住在一起。”周阎浮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带到那个跟他一起自杀的养子身上。
  “乔纳森。”裴枝和点点头,“他不懂琴,但懂老师,很受他信任。他是个好人,跟老师这种人生活,反正我是坚持不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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