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中取栗(近代现代)——自行车难过

分类:2026

更新:2026-03-04 11:32:56

  好吧,没办法,有些人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去死,总是给别人添麻烦,那个爱喝酒打人的老头是这样,虚伪丑恶的段少爷也是这样,真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出生在这世上。
  而他会帮助这些人结束这一切。
  钟旗暴起,几乎在一瞬间翻过面前的桌子冲上前。能够直接站在目标面前其实更好,但是如果事先准备进行不太愉快的交涉,中间有障碍物会让人减轻更多防备,在生死的斗争中绝不能缺少这样的防备。他掩饰在身后的手终于露出来,掌中是一把黑色的军刀。单面开刃,刀背为锯齿状,并添加了放血槽口,狩猎大型动物时都可以割开它们厚厚的皮毛。但是在挥砍第一下被躲开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不好了。
  他的经验还是太少,只有动物和老酒鬼,清醒的成年男子跟两者是完全不同的。
  如果他不能够赶紧利落地杀死对方,飞溅的血液可能留下痕迹,万一没有烧干净的话,会很麻烦。
  在被袭击的时候,人会下意识抬手挡避,钟旗想,既然没有办法一击毙命,那么砍伤双手防止反抗也是很好的,他转手握住刀把,尖端刺破皮肉的声音却不像他想象中一样出现。巨大的疼痛骤然袭击了他的腹部,摔倒在柜子上的时候他低下头,看着脏破的衣服,才意识到自己被踹开了。他应该反省自己,挑的这把匕首材质太重了,虽然重量可以防止脱手并且加深目标的伤情,但是他运用得不好。
  “下次”他不会再用这样的刀了。
  谈择的外衣被割开,手臂确实划到了一条口子,这把刀太锋利了,真让人高兴不起来。他一脚踩上钟旗的手腕,用力捻了几下,逼迫他松手,刀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叫喊。
  “看来你还是舍不得烧死自己。”谈择把袖子卷了起来,避免空荡荡地灌风,“连自己的命都放不下,杀不死人的。”
  那一脚似乎力气太大了,钟旗的表情变得很痛苦,他血红的双眼突出,白色的嘴唇一开一合,像条渴死的金鱼,发出的声音却很微弱。
  谈择的动作突然停下了,似乎想听清他在说什么,皱着眉道:“安静。”
  钟旗的腹部乃至四肢都非常疼痛,脑袋却异常清醒,甚至亢奋,他相信这一刻不杀死对方,这个准备好的坟场就会属于自己,所以他一定要做到。谁没有脚?他用尽力气往前踢,想要踢到谈择的小腿令他失去平衡。谈择的反应非常快,躲开了,但是有了这个距离,他可以做更多的事情,比如用完好的另一只手拿起武器。
  这次他成功了,尖锐的匕首戳开皮和骨,红色的液体流了出来,他想要观察目标的反应,被猎杀的人应该是痛苦的,向他求饶,他会赢的,赢得一切,本来就应该属于他的。
  但是谈择的表情并不痛苦,他甚至没有看他,而是看着不知道哪一个地方。
  在头部受到重击之前,他看见谈择在笑。那是一个很微妙的笑容,几乎难以察觉,但是当人预感到自己的失败时,在对手的脸上看到一点微小的牵动,都能意识到,那是胜利的嘲笑。
  *
  段需和不停地催促出租车司机,并塞了不少小费。
  “我的亲人出事了。”他止不住地颤抖,没有人能不同情他,好心的司机在马路上横冲直撞,在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时间段内赶到了那个地址。段需和的视线第一时间也被边上的湖面给吸引了,这个社区的绿化和设施看起来都很不错,并不像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意外的样子,是假象吗?
  房间的楼层不高,他没有耐心等待电梯,直接从楼道跑了上去。隔着厚厚的门,他听到房间里面传来重物撞击声。不知道是时间变慢,还是他的动作变慢了,连推开门的那一瞬间都变得很漫长,一切的看到的听到的似乎都离他非常遥远,唯一清晰的是重锤一般的呼吸,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发现那喘息不是从别的地方,而是他内部的肺中发出来的。
  门后面映入眼帘的,是他曾经做过许多次的噩梦,弟弟倒在地上,身上满是鲜血,苍白的脸像掉落的羽毛。
  段需和常常在心中做假设,假设一些很坏的坏事,因为人只有做好的最坏的打算,才能够无论面对什么事,都有处理的勇气,可是他依然没有办法理智地面对眼前的一切。
  他从手边拿起了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冲上前去,用力砸在了行凶者的脑袋上,他以为用的是书,回过头才发现那是一个彩色玻璃制成的几何摆件。为什么他会以为那是一本书?
  歹徒并没有反抗,摇摇晃晃地倒下了,可是谁知道他会不会再起来。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段然被伤害了,又一次,因为他的粗心大意。这个世界对段然来说就像一个地狱一样,是因为总有人想要伤害他吗,不是的,是因为有他这样愚蠢的兄长,不停地带来痛苦。但是不一样的是,现在他不是只会哭的小孩了,他能够自己出门,去到任何地方,有成年人的力气,和承受后果的觉悟。
  从歹徒手中滑落的匕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的手上,并反复地戳刺进那人的身体。尖锐之物刺穿人体皮肉的感觉是很微妙的,并且能够通过相连接的硬物将那种感觉传递到神经系统上。段需和听到黏稠的液体滴落在衣物纤维上,他以为那是血液,但是并不是。
  他只是赶过来太辛苦,太累了,汗流下来了而已。
  确认躺倒在地上的人没有反应之后,他紧紧地抱住了可怜的、受了苦的弟弟,反复安慰他,告诉他哥哥来了,来救你了,一切不想要发生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他的腿还压在歹徒的手上,反复提醒他发生了什么,并且不会轻易过去的。他不敢看周围的环境,更不敢看弟弟的眼睛,怕会心碎,不只是担心弟弟被歹徒吓坏了,更怕他被自己吓坏。所以他只能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面是洁净敞亮的一片空白,这让他感到非常的平静,同时也能防止眼泪掉下来。他的眼眶非常酸痛,但是眨了眨眼才发现那里是干涩的。
  他杀人了吗?
  很久之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覆盖在他的背脊上,通过毛衣柔软的触感缓缓抚摸他,安抚他的颤抖。另一只手用力地搂住他,把他往怀里按。好像他们是一体的,应当重修旧好。
  或许在亿万年前,一切还不是一切,只是一团混沌不清的物质时,他们就在一起了,那个时候不分彼此,只是紧紧相依,任谁都以为不会分开。
  待心脏重新回到胸腔里跳动,段需和先站直了身体,然后想扶谈择,但是弟弟自己站了起来,他没想到弟弟还有力气,转而去检查他的伤势。
  谈择的两只手都有不同程度的刺伤,左边的伤口很浅,右边不同,从肩膀到上臂,豁开一道口子,好在出血量不多,应该没有伤到动脉。
  段需和把毛衣脱了下来,按在他的右臂上,自己身上只剩下一件松绿色的衬衣。他太瘦了,头发又有些长,低头专注地按压时,半张脸都隐没在阴影当中,像陷入了沼泽般地痛苦。
  谈择用另一只手拨开他的头发,手背蹭到了他的脸,很凉,应该是跑进来之前被外面的冷风吹的。
  段需和有些吃惊地看向他。
  “疼吗?”他问道,继而觉得说了一句废话,都伤成这样子了,怎么会不疼。
  谈择摇了摇头:“还好。”
  好孩子总是不想让人担心。
  血液没有渗透毛衣涌出来,段需和松了一口气。
  “我找个人来带你去医院好不好。”他用商量的语气说,“估计要缝针了,不知道用不用打破伤风,到时候你听医生的。”
  谈择没有听话,问了一句有些奇怪的话:“你要单独跟他待在这里吗?”
  段需和感激他的体贴:“没关系,他已经没有办法行动了,尸体没什么吓人的。这里比较安静,我要打几个电话而已,别担心。”
  谈择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抬头对他说:“还没死。”
  段需和张了张嘴,没说话,后退几步,沉默地倚靠在宽大的背景墙边,他突然有些想抽烟。或许梁苛的劝告是有用的,人在很多时候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双手应当摆放出什么样的姿势,眼神该看向何处,所以要找点事做。
  谈择把手伸向了那把短刀,这让段需和有些吃惊,以为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立刻说:“不要!”
  对上弟弟疑问的眼神,段需和解释:“别再碰那片地方了,到我这来。我知道他还没死了,先让他接受治疗。”
  谈择既然不肯离开,他也没有避人,拨打了急救电话,但是还没开口,谈择就把他的手机拿了过去,跟对面的人说没事了,挂断了通话。段需和愣愣地看着他,他说:“我找了别人来,他们是专业的,更快也更简单一些。”
  “专业的。”段需和重复了一遍。
  谈择补充:“医疗护理。”
  段需和松了一口气,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这为时尚早:“我还要再联系几个人,问问这种情况,让他们做一下准备。”
  其实他第一时间最先找的人是乔镜华。就算是年迈的老人,在面临死亡束手无策的时候,应该也会找妈妈吧,只是他不想给她添麻烦。
  然而谈择说:“这个,我也找好了。”
  段需和的视线慢慢从手机,转移到了弟弟的脸上。
  经过刚才一番激烈的争斗,谈择看起来却依然很从容,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段需和问道:“然然,你不害怕吗?”
  不,不是这个,其实他想说的是,刚刚明明没有足够的时间使用手机,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联系的那些人呢?
  谈择没有回答。
  段需和又问:“现在的情况,是怎么跟他们描述的呢?”
  “当然是照实说。”谈择毫不犹豫,“他精神状态不稳定,毫无理由地突然发起袭击,正当防卫而已。”
  段需和心里想:毫无理由吗?你为什么来这里呢,怎么不跟我确认一下,在我来之前,刚才到底又发生了什么,看来弟弟是不想说了,或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在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他也忍不住反问自己,这重要吗,比违背弟弟意愿强制令他说出来更重要吗?
  “放心交给我就可以了,除了这东西有点烦,得另外处理一下。”谈择用两指拎起刀把,看着窗外蓝到发白的湖面。
  “为什么,因为上面有我的指纹吗,你要把它扔到湖里去?”
  “怎么可能。”谈择似乎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甚至笑了一声,当看到段需和的神情并不轻松时,他很快收敛了笑容,“我没有别的意思,这里太近了,做这种事欲盖弥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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