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殷勤（近代现代）——杠杠点杠

　　他这么问，又这么将堪称炽热的目光，毫不遮掩地锁在陆衍文身上，直白地逡巡着。
　　让陆衍文被审视着，被灼烧着，就在这样审视的目光下，不得不垂下头，无措地做着一些无意义地躲避，再被翻滚着，被煎炒着，被刺痛着。
　　陆衍文最终说：“我认识你的时候，很早。”
　　许意池这才收回了视线，耳边传来他拧开瓶盖之后清晰的吞咽声。见陆衍文仍是没有什么要继续交代的趋势，便再度试探道：“我知道啊，你说过的——我们同校过，而H市市一中那一届的学员没人会不知道许意池。”
　　陆衍文似是豁出去了：“那……从一开始，对许意池的态度就这么好，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吗？”
　　“你知道的，陆家的背景在H市上层圈子内不值一提。而我作为一个在陆家都不受重视的二儿子，从知道许意池开始，我就是以一个仰望着的视角去看着他的。”
　　“对这样一直仰望着的人，从一开始，态度就殷勤一点，很奇怪吗？”
　　“在仰望已久的前提下，偶然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再又发现这个人是一个很值得喜欢的……很有魅力的人，于是对他的态度更好一点，”
　　“很奇怪吗？”
　　好像是在向许意池解释，好像又是在为自己辩解。
　　嘶。
　　许意池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塑料水瓶。一时语塞。
　　他自诩是好听话听得够多了，于是早便被锻炼出了一种强劲的辨识力，得以从这些好听话里准确地分出真心或是假意。
　　起码，也能对糖衣炮弹穿上一层牢固的防弹衣去免疫吧。
　　但陆衍文说好听话怎么格外好听。
　　又下意识觉得陆衍文只会说实话。
　　真心到了极点，便让许意池做不出平时信手拈来的客套去回应。
　　许意池忍不住笑了，眼前的陆衍文始终垂着头。
　　他感觉陆衍文此时仿佛在脑袋上顶着一朵下着小雨的灰色小乌云，在自己的世界里电闪雷鸣着，而一抬头就要在那双雾蒙蒙的黑眼睛里淋进雨水，便干脆不抬头了。
　　陆衍文再开口，声音很小，小得连地上的蚂蚁都吓不倒了。但许意池清楚地听到了他自问自答道：“不奇怪吧？”
　　千万，要不显得奇怪啊。
　　许意池没有回答他。
　　“你知道纪曜声多少？”许意池转了话题。
　　又一场试探无疾而终。但许意池觉得自己也能猜个大概。
　　“不知道。”陆衍文的声音嘟嘟囔囔的。
　　又突然干咳一声，尽量让自己讲话讲得更清楚一点，说，“我只知道你和他还在联盟军校的时候，就在一起过。”
　　一个天之骄子的Alpha配上他天之骄子的许意池。陆衍文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只是呆呆然地想着倒是挺般配的。
　　亲眼见到两人并肩在一起走着的时候，也是只想着还真他妈的般配。
　　许意池没有去问陆衍文是怎么知道的，他猜——不是H市离S市太近、某些无良媒体的消息传得太远，而是某位Alpha的小可怜时期还被许意池偶然“英雄救美”过。
　　许意池有意缓和氛围，打趣道：“那我跟你说一说，交个底。以免作为我的联姻对象，还有夜长梦多，担心我婚内出轨给你戴绿帽子。”
　　陆衍文：“……”
　　我可以说我不想听吗。
　　“我们的合约里，是允许婚内出轨的。”
　　“你真的不介意吗？那我可真不讲了？”
　　“你讲吧。”
　　许意池眨眨眼：“当时年轻……”
　　陆衍文：“嗯。”
　　“纪曜声追我……”
　　“口恩。”
　　“我答应了……”
　　“嗯。”
　　“也就半年多的样子……”
　　“嗯。”
　　“我和他闹掰的那天，碰到了一个被打得差点破了相的Alpha……”
　　“嗯。”
　　“他是你吗？”
　　“嗯。”
　　许意池惊奇道：“真的？”
　　陆衍文：“……”
　　“哎呀陆教授！无意冒犯无意冒犯。”
　　陆衍文觉得许意池笑得蛮冒犯的。
　　但许意池对着自己的时候，眼里从来都不会有陆衍文熟悉的那些贬低、歧视、鄙夷，或者是施舍、可怜、哀叹。
　　陆衍文并不为自己的过去，或者是这些无法改变的先天条件而自哀。
　　但也只有许意池看着他的时候，让他不觉得自己该自哀。
　　慷慨地、坦荡荡地、神采奕奕地。
　　许意池确实很慷慨。对陆衍文的态度已经彻底从对合作对象的疑虑，转到了朋友般的义气上去。
　　陆衍文认识许意池不奇怪，认识陈处未不奇怪，认识纪曜声也不奇怪吗？但他若是抱着这种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心理，那对自己多殷勤点，就也说得过去，没必要总疑神疑鬼的了。
　　陆衍文嘴硬：“我没有不承认，我只是一时半会想不太起来。”
　　许意池再度慷慨地说：“也不是什么值得记的，不值得记就忘记好了。”
　　“好厉害啊，陆教授。”许意池顿了顿，把这个称呼狠狠咬重音地喊出来。
　　那句当初调查陆衍文时就打心底冒出来的话，也毫不吝啬地夸了出来。
　　从被欺凌的小可怜一路走到够格让盛泽挖空心思重金特聘来的技术师。
　　陆衍文，太厉害了。
　　许意池笑眯眯地看着陆衍文：“还好当初没有真的被打得破了相，毕竟这么帅的一张脸。”
　　这话一出，陆衍文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把许意池吓了一大跳。
　　“陆衍文？”
　　“我没，没事。”陆衍文打了个磕巴，不知所云，“这个拳击馆，进来是要登记的吧？我们登记了吗？”
　　许意池微笑：“当然登了。登了我们才有场地。”
　　陆衍文像是没听到许意池的话，自顾自往外走：“我去，去问问馆员……”
　　几乎落荒而逃，随即啪嗒一下把自己甩到了场地外转角的墙面上。
　　他需要冷静冷静。
　　他不安地扣着身后的墙面，把自己被许意池的一句夸奖就勾出来的要冲昏了头脑的欣喜，均匀地涂抹到冰凉的墙壁上……
　　冷静不下来。心里的火苗直升冲天烧到耳根。
　　心脏像失衡一样胡乱跳动着。
　　到底是谁能受得了许意池啊。
　　许意池本人无知无觉地沾沾自喜着，把两人的拳套放了回去，转身看着走过来的神色平稳的Alpha：“问完了？”
　　陆衍文平稳地嗯了一声。
　　“不早了，先回去，再想想晚饭怎么解决，中午也没好好吃吧？”许意池突然想起，“我还没给你安排另外的房间。”
　　“你不介意的话，”陆衍文生硬地说，“我可以继续在302睡沙发。”
　　许意池回：“我能介意什么。你不介意的话，暂时就只能这样了。”
　　走出拳馆，下楼。
　　看着映在电梯门上两位的模糊倒影，看着两人的倒影被打开的电梯门再切割开。
　　路过301。
　　301门前站着一位正守株待兔的omega。
　　“小许总！”
　　是王绍。
　　王绍长得属于软萌风，黑头发黑眼珠，眼型圆圆的，嘴唇小小的。许意池的长相是太过精致，才能让人一眼看出来是omega。这位便出于是长相太过可爱。
　　和陈处未的穿衣风格非常配，潮到能让人犯风湿病。和陈处未的行事风格也非常配，这么大喊过一声，就直接冲了上来，给许意池来了一个熊抱。
　　“可算等到我们小许总了！”王绍一边抱过来，一边还不忘对着陆衍文打了个招呼：“又见面了，我们许总的小Alpha。”
　　陆衍文点点头：“你好。”
　　许意池：“你怎么也来S市了？”
　　王绍松开许意池，开始很狂野地去按301的门铃：“来看陈少的笑话啊。”
　　“他前脚还在跟我说把小乌龟调得服服帖帖地，后脚就被我诓出话来让人给操了！”
　　“我们当朋友的，能坐的住吗？！”
　　“为了我们的革命友谊，总得是要来看望看望的。”王绍捶胸顿足。狂野的门铃声响过了一轮，陈处未才过来开了门。
　　王绍便直接把许意池往里扯。
　　“那什么，”王绍说，“陆专家吧？把你家小许总借我们一会。距离产生美，保持神秘感，会让你们的夫妻生活更加和谐的。”
　　许意池打断他：“陆衍文……”
　　陆衍文：“一名合格的员工，是会把自己的空闲时间安排好的，许总。”
　　“好吧。”
　　里面的格局和302一模一样，看起来是被收拾过了。
　　许意池被王绍拉着，跟着陈处未，走进了卧室。陈处未一直比较罕见地沉默着，最终一屁股坐到了卧室的沙发上。
　　王绍便拉着许意池，一左一右，夹击着陈处未，也坐了下去。
　　陈处未先发制人：“别提，别问，别笑。”
　　许意池摆摆手：“我才没那么无聊。”
　　王绍接话：“我都套话套得差不多了，有什么不解的，问我就好了。”
　　许意池：“我真没那么无聊。”想起了昨晚陆衍文的话，又笑着提了一句：“我就说一句。”
　　“结合陆教授的良家劝告，这边建议直接在一起。陈少，认栽就认栽吧。”
　　“什么陆教授？”陈处未暴起，“许意池！”
　　他装模做样去掐许意池的脖子，哀嚎着：“家丑不可外扬你知道不知道？转眼就给我捅到别人那去，胳膊肘往外拐啊！”
　　王绍捕捉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撑着脑袋的样子活像已经磕上了瓜子：“等等——那个什么陆专家，已经在我们小许总这里，占了这么高的地位了？”
　　许意池一边制着陈处未的手，一边否认：“没有。”
　　陈处未炸毛：“还没有？”
　　王绍蹦了起来，越过陈处未，跑到许意池身边，偷偷摸摸地往许意池后颈上嗅。
　　陈处未冷哼一声：“别闻了，有标记。”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Beta吗。”
　　“我和许意池是什么交情。他告诉我的。”
　　王绍再度捶胸顿足：“我太悲伤了。许意池，此等重要之事，你竟然宁愿跟一个会糊里糊涂被人骗跑的Beta分享，都不和我这样一位身经百战的omega倾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