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酒(近代现代)——半黄梅子雨

分类:2026

更新:2026-02-26 08:37:24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示意小厮收起床头的木匣子,丫鬟俯身贴到她耳边,小声道:“太太,莫不是五太太反水了,打算与范华大师一道对付咱?”
  “不,他们暂时只想置老爷于死地。”四太太阖上眼,慢慢转动莲花菩提,“不过,等哪天老爷归天了,他留下来的这堆房产归谁?他的古董铺子该由谁来打理?这些事五妹妹私下有考量过吗?”
  丫鬟欠了欠身,道:“线人没说,但咱家小少爷就是个短命鬼,五太太只要加大剂量,他明日便归西。再者,大太太她们都殁了,五太太刚嫁进门没多久,以后家中大小的事还不得听您的。”
  四太太没说话,丫鬟从柜子里翻出蒲扇,扇走她头顶的白烟。片刻,她碾灭线香道:“你当年在昆明的香料铺子里做了几年工?”
  “四,四年。”丫鬟心头一颤,四太太取下莲花菩提,戴到她手上,“当初有没有大师傅教过你制香?”
  丫鬟跪下来磕了个头,“有的,太太尽管吩咐,小的必当尽心尽力。”
  “你替我制两盒线香,下周送到老爷屋中,想法子让他知道是五妹妹替他准备的安神香。”
  “是。”
  翌日,丫鬟揣着太太给的三十英镑和地址,上街买药材。穿过查令十字路,靠近老康普顿街上有一家中医馆,这是伦敦唯一一家还开门的中医馆,里头的药材不多,但保真,据说是掌柜冒死从大后方运出来的。
  扇形木门一开一合,她迎面碰上五太太的丫鬟,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宛如陌生人般擦肩而过。
  丫鬟紧紧攥住莲花菩提,她不敢告诉太太,不敢向任何人吐露她们曾在昆明的香料铺子里互相扶持,是一道逃出火场的过命交情。
  然而,另一人早已忘记她们的过去。午饭刚过,刘敏贤听闻四太太的丫鬟去过中医馆,迅速写了一封信,合上笔帽道:“你这两天先别去少爷屋中点香,怀戒那屋的线香也撤下来,还有一会趁店里没人,将这封信交给范华大师。”
  丫鬟点头应下,晚间沈怀戒进屋,没闻到熟悉的香味,额角一抽一抽地跳,他盯着墙角的挂钟,眼眶发热,像是谁往他眼珠子里扎了根针,动一下就疼。
  他扶着门框缓了片刻,走进屋,刘敏贤端坐在沙发前,侧脸笼罩在烛光里,莹莹灭灭,像寺庙墙上的壁画。
  他迅速眨了下眼睛,将刘姐姐和壁画区分开,坐到她对面,刘敏贤问了两句店里的生意,拿出怀表,沈怀戒盯着晃动的钟摆,不晓得她这是何意。
  刘敏贤微抬起下巴,目不转睛地端详他。沈怀戒心里怪不舒服的,往后挪了半寸,一言未发。
  墙上挂钟响了三声,丫鬟跑来跟刘敏贤低语几句,她收起怀表,道:“今晚就到这里,你回屋歇着吧。”
  沈怀戒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他的房间在一楼,紧挨着刘管家,今天碰巧忘带防火门钥匙,他隔着一扇带窗的木门,咬牙看向自个屋,罢了,急也没用。他重新戴上围巾,站花园里等管家。
  齁冷的天,楼顶站着个人,定睛一瞧,竟是少爷。
  赵以思身后的云飘得很快,他转身倒着走,停在屋角,吹了会儿风,趴在栏杆边,脑袋朝下。沈怀戒呼吸一滞,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楼梯口。他跑上二楼,瞅见老爷走进刘姐姐的屋,脚步轻了些,直奔阁楼。
  拧开门把手,四处打量,找不到上天台的入口。沈怀戒的心跳莫名乱了,这个不省心的少爷怎么尽找地方瞎钻。他解开围巾,萦绕在鼻尖的香味没了,脑海里闪过巷口的梧桐树,少爷爬到树上,取下枝头的毽子,柔软的羽毛划过掌心,痒痒的。沈怀戒低头一看,只有满手的烫伤。
  一阵说不上来的情愫萦绕在心尖,他挪开墙角的箩筐,原来只是一堵普通的墙,他泄气般转身,突然发觉窗口亮着微光,他眼睛跟着亮了,跑去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果然看到一道窄窄的楼梯。沈怀戒想都没想,狂奔上楼,瞳孔骤然一缩,退到门后,微微喘气。
  少爷跨过栏杆,坐在烟囱边,遥遥望着月亮,风吹乱发丝,吹凉脑门上的薄汗,他打了个激灵,抱紧双臂。
  沈怀戒轻咳一声,忽然不晓得自己该做什么。
  赵以思闻声回头,脑袋嗡地一声响,踉跄后退。沈怀戒走上前,唤了声他的名字。赵以思紧攥住衣领,哽咽道:“求,求你别再追了,我真没地方躲了……”
  大颗的眼泪落下来,赵以思视线模糊了,颈间仿佛还拴着一条铁链,他奋力抓挠,嘴角溢出血,“我们这辈子就这么算了吧,下辈子……下辈子,下辈子见到你,我一定躲得远远的,再,再也不招惹你了。”
  半夜风大,沈怀戒听不清,向他靠近,睫毛像被风霜冻住了似的,眼前白花花的一片,他抬起下巴,像是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向民国二十六年的那片天。
  记忆和光线一样苍白,他在风中沉思许久,只想起他和少爷在七家湾有过一个家。
  家,顾名思义,只是一个歇脚的地方,可他为何会心痛?沈怀戒走到赵以思面前,恨意被茫然取代,他伸出手,赵以思肩膀一抖,缩到角落,“别过来!求你放过我……”
  躲什么躲,看他这副样子,真想找个跳大神的来给他叫叫魂。沈怀戒喉结微动,不等他开口,少爷一只脚踏上台阶,他浑身血液往上涌,急忙上前抓紧少爷的衣摆,“你疯了,回来!”
  少爷转身想推开他,沈怀戒攥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拽,少爷撞进他胸口,眼泪沾湿心脏的位置……扑通、扑通,眼前闪过许多往事,最后定格在斑驳的树影间。
  十四岁那年阳光刺眼,教堂窗前闪过两道影子,少爷回头拉住他的手,“快跑,别让校长追上!”
  新街口人挤人,秦淮河边停着几条乌篷船,大娘坐在上游洗被套,他们穿行在刚洗好的床单间,整个世界都是花白色的。


第83章 空袭
  新的记忆总会覆盖旧的过去,而一个人总待在回忆里,还会有新的记忆吗?沈怀戒没空细究,攥紧少爷的手腕,将他抵到墙上,“你大晚上的发什么怔?”
  赵以思耳朵嗡嗡地响,以为对方又在骂自己,无力地阖上眼,“我已经给母亲偿过命了,难道还要给故去的二妈妈、三妈偿命吗?沈怀戒,我就一条命,怎么能够分给三个人?你告诉我,该怎么分?”
  最后一个字带上明显的颤音,沈怀戒不晓得他在嘀咕什么,抬起手,赵以思以为对方的竹鞭又要落下,绷直后背,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可脑海里已经开始回想被打时的情景,他咬破下嘴唇,想躲又找不到地方躲,急道:“我错了,别,别打……沈怀戒,我不该回嘴。”
  “我几时打过你?少爷,你睁眼看看我是谁!”沈怀戒用膝盖顶了下他大腿,赵以思杏眼微瞪,黑灯瞎火的,脑海里自动生成一幅画面:逼仄的阁楼,眼前人的脸色越来越差,就在鞭子挥下来的那一刻,他瞳孔骤然缩紧,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开他的怀抱,跑到烟囱旁,大口喘气。
  长衫猎猎作响,赵以思以为小腿又挨了一鞭子,跪到瓦檐上,膝盖又痛又麻,他单手撑地,风吹起墙角的羽毛,在烟囱上方转了一圈,落到手背上。
  方才似乎有只鸽子从这里经过,可他身处阁楼,身边怎会有鸽子?赵以思捡起羽毛,霎时头痛欲裂,难以呼吸。
  身后响起脚步声,墨色的影子渐渐将他笼罩,他抬起头,正对上沈怀戒的目光。带着审视、憎恨、厌恶的眼神黏在他身上,赵以思双手环抱住膝盖,嘴唇不停地哆嗦:“死也死不掉,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放过我?”
  “……”
  阴恻恻的天空又开始下雨,赵以思抬起下巴,眼底盛满了悲伤。
  沈怀戒胸口微微一颤,转过身,不敢与他对视。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酸楚,想不通自己伤心什么,记忆回到民国二十四年,楼馆里传来嘈嘈切切的琵琶声,少爷拉着他穿过花白的床单,两岸杨柳依依,渔夫撑起竹竿,乌篷船顺流而下。他们跑到老门东,黑瓦白墙,墙上的影子紧密相连,一晃好多年,沈怀戒眨眨眼,烟囱边的影子交错又分开,一切都那么熟悉,心却跳得厉害。
  他转过身,眼皮微抬,月亮竟比之前还亮了几分。
  “少爷,倘若你今晚摔死了,你的魂还在这世上,每周从这跳下去,跳个百八十年,你这辈子都别想解脱。”
  赵以思只听清了最后一句,喉咙发苦,竭力挠着喉结。
  沈怀戒嘴角轻轻抽动,少爷这又犯了什么疯病?不过话说回来,他眼皮上的黑痣跟颗玻璃球似的,叮里当啷地跳进自个心坎里。
  雨越下越大,得带着少爷离开楼顶,沈怀戒揪住赵以思的衣领,发现拽不动,要不把他拖下楼?罢了,动静太大了,惊着老爷他们就不好了。
  “少爷,睁眼,看着我。”沈怀戒声音闷闷的,似乎带着三分不情愿。
  赵以思置若罔闻,眼眶发涩,看着他的脸,泪水沿着雨痕蜿蜒而下。啧,沈怀戒抹掉他脸上的泪痕,背着还是抱着?稍作思索,他揽住少爷的肩,架着他走下楼。
  打开灯,赵以思大脑空白,笔直地撞到门框,呼吸一滞,没多久晕倒在门边。
  沈怀戒半天叫不醒,打算把他丢这,转过身,临近玄关,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眼皮轻挑,白眼翻得都不情不愿。
  他拦腰抱起少爷,坐到沙发上,闻到桌前淡淡的草药香,眼皮上下打架,竟在顷刻间睡着了。
  赵以思枕在他的大腿上,一睁眼,胸口似乎塞了一团棉花,难受得无法呼吸。他想翻个身,然而沈怀戒睡意蒙眬,揉了揉他发顶,赵以思猛地缩起肩膀,咬住自己手腕。
  “你咬什么咬啊?口水都弄我褂子上了。”片晌,沈怀戒冷脸推开他,起身回屋换衣裳。
  洗漱时碰到手背上的伤口,拇指跟着微微刺痛,他眯起眼,这些伤是从哪来的?冷水哗哗流了半晌,拇指冻麻了,罢了,他拧紧水龙头,转身往回走,一颗心还落在楼上,隔着五六十级台阶,脑海里总浮现出少爷恐惧的眼神。
  啧,他又不是厉鬼凶煞,有什么好怕的。沈怀戒挠了挠后脑勺,院外倏然响起警报声,路口陆续有人冲出来,他站在窗边怔了半秒,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英国的空袭警报。
  楼梯口传来动静,老爷太太们匆忙下楼,丫鬟小厮们紧随其后,这些年跑过太多次空袭警报,老爷手里的皮箱都磨破了三四个。他翻出地铁站的地图,来不及看,裹挟在人潮中,很快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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