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酒(近代现代)——半黄梅子雨

分类:2026

更新:2026-02-26 08:37:24

  “那天门开着,掌柜站在门口卖馄饨,八十便士一碗,比咱当年在鼓楼吃得贵多了。”
  “鼓楼?我记得沈举人巷啊。”赵以思眼底一片迷惘,沈怀戒转过身,笃定地看着他,“少爷,我们从未去过沈举人巷。”
  赵以思喉咙发堵,想开口,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他攥紧香囊,一瞬间,脑海里闪过园丁大哥的身影。大哥浑身颤栗,扑通跪倒在地,捧起香囊,仿佛沉浸在药香中,无法自拔。
  沈怀戒一言不发,领他上了二楼。不知哪来的穿堂风掀开窗帘,赵以思冻得直哆嗦,他搓着发皴的手背,回过神道:“你确定这里有卖鸡汤小馄饨?”
  “有的,你看前面不就有口大锅。”沈怀戒扬起下巴,赵以思偏头看向油画,嘴角一抽,“你告诉我,这口锅能炒什么菜?”
  “干拌馄饨、清炒藕片、红薯糍粑。”
  每道菜都和记忆有出处,难道真是他记岔了?赵以思后背直冒冷汗。沈怀戒敲了敲油画,地上落了一层灰,这里显然很少有人经过,赵以思狐疑地抬头,沈怀戒环视一圈,从柜子里翻出两个酒杯,递上字条,“掌柜的说今儿没准备馄饨,但给咱留了一壶酒,少爷,想不想尝尝?”
  赵以思没接字条,拿起酒杯,他知道眼前的一切都不对劲,但大脑被混乱的记忆占据。脚下不稳,他仿佛又回到甲板上,园丁大哥拎着一袋面包朝他走来,身后巨浪翻天,他们都心甘情愿地被海水吞没。
  沈怀戒拨开木质酒塞,酒中带着淡淡的芝麻香。赵以思抬手,挡住杯口,“这酒太冷,喝完嗓子疼。”
  沈怀戒动作未停,倒了半杯酒,“你先喝着,我去给炉子生火。”
  “好。”赵以思闻着芝麻糊的香味,鬼使神差地抿了一口,眼前恍惚,他不由得盯着杯底看,看着看着,整个人陷进去,一口饮完杯中酒。
  沈怀戒见目的达成,递上一封信,“少爷再见,我走了。”
  木门缓缓合上,赵以思僵在原地,脑海里有个声音催他打开信。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不曾想,竟是一封诀别信。字迹和四年前一模一样,他指尖发颤,反复读着上面的内容,可看完就忘,忘了再看,像把匕首一遍遍凌迟心口。
  耳边响起钟声,角落里走出个戴黑色头纱的女人,身形与母亲极为相似。
  女人手里拿着两张相片,一张是母亲的小相,一张是民国二十三年一家人在玄武湖边上拍的合照。
  赵以思微张着唇,唤了声“姆妈”,他声音很轻,下意识地后退,一时间不确定这是梦还是现实。
  “以思,别来无恙。”女人晃动手中的怀表,嘴角噙着笑,“我来接你去地府,咱娘俩黄泉路上有个伴,也不怕孤单了。”


第81章 局中
  赵以思无路可退,后背抵着墙,总觉得墙缝后有一张网能兜住他,只要兜住了,就不会坠落,可那个替他布网的人去哪里了呢?
  女人嘴唇轻动,开始催促他下地狱。
  地府和地狱,阎王爷和死神,前后转一圈,找不到半条生路。赵以思头皮发麻,手一抖,摔碎酒杯,细小的玻璃碴划破虎口,“嘀嗒”,血落到地毯上,他双手抱住脑袋,发出极轻的呜咽:“不……我还没活够,还,还有个人在七家湾等我……”
  女人打开怀表,拨动表冠,齿轮发出咔嗒声,赵以思胸口起伏不定,想起那天沈怀戒走进五妈妈的客房,彻夜未归,而他等在走廊,看了一宿的油画。
  记忆里,每次都是沈怀戒先走,先是民国二十六年在汉口码头等他,后来到了香港,满大街找他,好不容易登上船,他说带自己去吃饭,最后眼前只剩一副黑白色的十字架。
  这家伙就是个骗子,可就算是骗子,还是舍不得离开他。赵以思发觉自己心里藏着某种执念,可他究竟想得到什么?不晓得,他找了沈怀戒许多年,执念也好,怨念也罢,他们之间没法用三两句话解释清楚。袖中的平安结忽然散开,那些弯弯绕绕的红线,竟在不知不觉中串起这些年的空白。
  赵以思攥紧后脑勺的头发,恨不得抠破头皮,可惜没留指甲,他咬咬牙,改成抓挠后颈的皮肤,或许再痛一点就能解开心结。
  女人的声音幽幽地传来:“七家湾早没了,你等的那个人也不要你了。”
  “不会,他说要陪我一辈子,一辈子……”赵以思声音越说越小,女人指着大门,“以思啊,看看你手上的信,沈怀戒说你们一拍两散,这辈子不会再相见。”
  赵以思打开信纸,视线模糊,他用指尖点着字,眼泪滴在手背上,被碎片划出来的伤口再次渗血。女人等壁炉上线香燃尽,将玄武湖的合照举到他面前,相片轻晃,怀表也跟着摆动。
  远远地,赵以思听到女人开始念叨他这些年受过的罚、挨过的打。
  父亲逼他跪在祠堂前给大哥磕头,紧接着,父亲将他丢进墓园,四下找不到出口,周遭白骨森森,他朝前跑,就在离开墓园的那一刻,脚下地动山摇,一回头,霎时被尸骸淹没。
  深埋在心底的痛像祠堂前的石碑,压得他喘不过气,赵以思抹掉腮边的泪痕,盯着怀表,父亲的脸变得模糊,再回首,眼前只剩沈怀戒淡漠的眼神。
  仿佛在做梦,眼前出现两个沈怀戒,一个推开七家湾那扇门,离他而去;另一个将他锁进阁楼,用竹鞭不断抽打他。
  女人平静地剪开相片正中的男人,赵以思跌坐在地,蜷起膝盖,俨然一副挨打后发怔的模样。
  “娘晓得你这辈子命不好,咱一道去投胎,离你爹远远的。”她将父亲的小相撕成碎片,走到桌前,往杯里斟满酒。
  赵以思喉咙又干又痒,举起酒杯,喝完,眼神彻底乱了,他一把挥开面前的鱼缸,玻璃摔得粉碎,他蹲下身,盯着地上的小红点发怔。
  金鱼在地毯上蹦跶两下不动了,赵以思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命运,他捧起金鱼,空气里满是腥味,他趴在地上干呕片刻,额头抵着鱼腹,嘴唇嗫嚅:“停下,求你停下来,沈怀戒……我错了,沈怀戒我错了,求你,求你放过我……”
  沈怀戒回到古董店,前厅空无一人,也不晓得刘管家带着小厮们去哪忙活了。他绕着橱柜转一圈,几次从玻璃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他鬼使神差地碰了一下眼皮,眼珠在眼眶里不安地颤动,这里没有痣,有痣的那个人叫赵以思,他作恶多端,不可饶恕……可自己为何会心动?
  街角的报纸和路口的落叶一样,没人扫,几场雨过后烂在土里。沈怀戒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给青瓷釉瓶换了个位置,沾了一手灰,打算找块抹布擦擦瓶身,隔壁倏然传来说话声,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拧开门把手,面前多出两间暗室,靠东南角那间屋门没关严,依稀能看到老爷和范华大师的背影。
  “大师,你这茶喝多了容易犯困呐。”老爷斜斜地靠在沙发软垫里,丫鬟跪在旁边给他剥橘子,橘子汁水溅到茶盏上,范华大师掐紧指尖的佛珠,并未言语。
  老爷细细嚼着橘瓣,他不晓得自己吃东西吧唧嘴,眯着肿胀的杏仁眼,使唤丫鬟再给他剥个石榴。他眼皮那儿有颗黑痦子,沈怀戒微扬起下巴,原来赵以思那颗痣是遗传,不过老爷的痦子未免太大了点,他定睛一看,啧,是老年斑啊。他往门口靠了靠,想走,脚下又挪不动步子,左耳有个声音催他回去干活,右耳让他留在原地。
  去还是留?罢了,老爷又开口了,沈怀戒缓步向前,听他道:“大师,自民国二十六年,赵以思那小子被他娘从七家湾接回来,我这心里就不舒坦,总怕他在外地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搁下烟杆,丫鬟忙递上鲜红的石榴籽,老爷扫了眼她低垂的领口,手心发痒,盘着核桃道:“你说,咱们年年在他身上下咒,他一得儿事没有,该不会是七家湾那地方有邪性,加重了他身上的煞气?”
  沈怀戒掐紧掌心的那道疤,面色微沉,他又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七家湾,难不成南京城真有这么个地方,他和少爷真去过那里?
  屋内,范华大师呷了一口茶,道:“你放心,该替你除的小鬼都除掉了,日后你只需在家中建个祠堂,每日祭拜故人,你的这些不顺心自然会消失。”
  老爷嘴角一咧,揉着心口道谢,范华大师摆了摆手,余光瞄向飘窗,鸽子停下啄木条的动作,展翅飞走了。他捻起一颗佛珠放到老爷茶杯前,珠子绕着茶托滚了一圈,老爷瞳孔涣散,抓起大烟杆,猛吸一口,精神头又上来了。
  范华大师不动声色地往他杯中添了些茶水,道:“不过四太太替你备的那些祈福纸,我尚未琢磨明白,你不妨再拿几张符箓来给我看看,或许她写的福纸出了差错,这才害得你近日头晕胸闷、四肢乏力。”
  老爷眼尾眯起深深的皱纹,吩咐丫鬟退下。沈怀戒躲到门廊后,听屋中茶盏重重地搁在茶几上,老爷道:“大师,你这话的意思是,那女人想害我?”
  范华大师点燃一支线香,闻起来竟有些像刘姐姐屋中的安神香,他道:“每人命中的劫数不尽相同,先容我检查一番,再同你细说。”


第82章 花白
  “我看那小子最近病殃殃的,大师,你说他死之前会不会再拖一个人走?”老爷临走前又问了这么一句,范华大师掐灭桌前的线香,开窗通风道:“放心,他没那个本事。”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地落进院子里,银杏树下,四太太眉头微蹙,低声道:“阿珍,五妹妹房中的线香,你可替我讨来了?”
  丫鬟左右看看,递上一个巴掌大的小木匣子,她淡淡地扫了一眼,推开面前的栅栏门。回到房间,丫鬟打开匣子,道:“听外头的线人说,当初五太太就靠这点香料害了三太太的命。”
  四太太隔着帕子捻起一根线香,寸头小厮识趣地点亮煤油灯,火柴还没熄灭,灯芯却灭了,白烟缓缓上升,丫鬟忙跪下来道:“太太,这香有毒,咱可不兴在屋里烧啊。”
  “你先起来,去把窗户打开。”
  冷风吹进来,火柴灭了,阳光照亮床头的木匣子,匣子正中摆着一只淡紫色的药罐。四太太眼皮向上一抬,朝丫鬟招手道:“你觉得这阵香味与范华大师屋中的檀香有几分相似?”
  丫鬟不敢打马虎眼,凑近闻了闻道:“五成,香料中添了断肠草,还有……”她抬起头,四太太给她一个但说无妨的眼神,“还,还有药罐中特有的忘魂草和川乌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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