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酒(近代现代)——半黄梅子雨

分类:2026

更新:2026-02-26 08:37:24

  “她是我姐姐,我……”沈怀戒笔尖一顿,赵以思眉头拧成结,抓住他的手,“你什么?你若不怕被她打死,回去呆着便是,同我一道跑出来作甚?”
  沈怀戒喉头一哽,没想到他会生气,垂下眼眸,船中烛灯此刻灭了,赵以思转身要走,袖子却被扯住。
  沈怀戒低低地哼了声,听不清,他凑过去,耳尖蹭过他嘴唇,沈怀戒动作僵了僵,递过一张字条。
  “我欠姐姐一条命。”结尾还有个“报恩”,被他划去。赵以思借着雨中朦胧的月光,指着墨团,“你想还她一条命?如何还?光靠挨打便能还清吗?沈怀戒,你这是糟蹋你自个儿的命。”
  藏青色长衫在风中鼓动,沈怀戒怕这位处处为他着想的少爷化蝶飞走,急忙写道:“糖坊廊的房子没了,离了姐姐,我没地方去。”
  笔迹带上七分潦草,赵以思仔细端详片刻,抬头,沈怀戒还保持写字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同他对视。
  仿佛在看一面镜子。
  赵以思心脏忽然抽了下,又酸又疼。家中哥哥姐姐都比他有出息,平日在家多吸一口气都遭父亲不待见。说实话,尽管他有家,但呆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没由来的,想拉镜子里的人逃出来。
  即使他仍被困在镜中。
  船靠岸,赵以思先一步跨上台阶,回头伸出手,“跟我走,我给你一个家。”


第4章 南京 中山码头
  赵以思在家不受待见,但他的舅舅周勋成,宁海盐厂的首席要员却待他不薄。原因无他,只因那年道士给赵以思算完命,又替周勋成算了一卦。
  这一算可不得了,老道士抓了一把红豆撒在地上,指着最边上干瘪的一颗豆子说,赵小公子的八字专克你身边的小人,带在身边,必助你的仕途平步青云。
  自此,赵以思有了两个家。两个给他钱,却不愿留他过年的家。舅妈不待见他,说他身上邪气重,常在饭桌上撂筷子,翻白眼。舅舅仰仗舅妈家中势力,不敢多言。
  民国二十三年,道士下山,父亲和舅舅在扬子饭店设宴款待他。道士品完一壶陈年梅子酒,指向赵以思,“务必将令郎送往教会中学念书,否则全家遭大患。”
  道教与基督教居然混为一谈,众人惊觉,却无人有异议。
  老神棍嘴皮子一张一合,再次改变了赵以思的命运。他不理解,但不敢问,大哥在饭桌上处处压他一头,一开口,大哥便瞪眼,赵以思无奈扒着碗里的饭,他与大哥无冤无仇,不晓得他为何对自己不满。偶尔抬头,听大人们聊时政,没一会困得想钻进桌底下睡觉。倘若真睡着,或许无人在意,又或许只能听到大哥骂他又痴又傻。
  那年赵以思十三岁,他的世界很小,装不下整个中国地图,不晓得奉天离南京有多远,更不晓得盐场的货物运往北平需要多少天。
  校门口的梧桐叶长出新芽,盛夏一过,叶子被烤得金黄,秋风吹落,积雪覆盖落叶,又是新的一年。噼里啪啦的炮竹声渐远,南京留不住雪,太阳一晒,又瞅见一地的落叶无人扫,打着旋飘向远方。
  如此往复,民国二十五年,又是一年深秋。
  赵以思找舅舅借钱,在七家湾附近租了间小平房安置沈怀戒。住那片儿的大多是回民,沈怀戒白天在清真食店打杂,晚上帮街角的裁缝熨云锦,一天赚四角钱。赵以思放学常去清真食店吃牛肉锅贴。
  老板娘瞧他这身教会校服,嘴上不说什么,面上可不给他好脸色,三天两头把桌前的辣酱挪到收银台边。
  吃锅贴怎么能没有辣酱和醋,一日,沈怀戒从后厨溜出来给他使眼色,赵以思没明白,耸耸肩,伸出手,等小哑巴的纸条。
  “跟我走。”
  赵以思挑起眉,沈怀戒摸出个油纸包,背着老板娘装起锅贴,从后门偷偷溜出去。回到瓦房,掀开菜罩,一壶醋,一罐辣酱,甚至还有一碟自制的萝卜干。赵以思歪靠在门廊边,家中无人关心过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都是为我准备的?”
  沈怀戒点头,熟练地摆好锅贴,把辣酱和醋摆到他面前。赵以思喉结轻轻一动,视线落回他身上,沈怀戒手里还抓着菜罩,苍蝇从他们头顶飞过,嗡嗡嗡的,盖住了纷乱的心跳。
  “我不能久留,先回去了。”沈怀戒撕下稿纸,递给他。
  “你走了我还吃什么。”赵以思夹起料碟里的锅贴,匆忙塞进嘴里,赶回清真食店。
  别的食客桌前有醋、有香菜,他连一双干净的筷子都没有。没有又怎样,家里有就行。赵以思心里乐滋滋的,抱着缺角的瓷碗,津津有味地喝着淡成水的牛肉汤。
  一到冬天,整条街上的牛肉膻味挥之不散,沈怀戒看着窗外不断飘落的雪花,在屋里生了个煤炉子。赵以思贴完窗花走进屋,不用他写字条,默契地往蜂窝煤上摆红薯。
  “你吃红心还是白心的?”
  沈怀戒指了指煤炉子,赵以思故意从麻布口袋里摸出一个生红薯,“你想吃我手里这个啊?”
  沈怀戒点头,喉咙发出沙哑的咯咯声,那是他笑起来的声音。这一年,赵以思替他去药铺求了好几种药,酸甜苦辣喝遍了,收效甚微。
  同年,报纸上影星的广告越来越少,动荡的时局占领头条,年后开春,有不少人坐船去了武汉,教室里的同学见一面少一面,就连大胡子老师也不常去莫愁路教堂祷告了。
  端午过后,夫子庙关了好几家戏班子,赵以思在街头买了把油纸伞,踩着一地落叶往家赶,世事难料,当年说好要给小哑巴一个家的愿望,最终被战乱冲散。
  梅雨季节,大哥随舅舅一道北上,火车开半道遭遇山洪,半截车厢翻下悬崖,余下一箱箱无人搬运的食盐包裹……那天恰好是端午节,家中陡然收到大哥与舅舅的死讯。
  紧接着,早年嫁去上海的大姐寄回一封家书,信上说月底将随丈夫前往美国定居。走前也不晓得留下美国的地址,天南地北的,日后该如何联系。二姨娘在屋中哭了半个月,竟患了肺痨,早早地去了。
  灵堂的白蜡烛烧了一整夜,熏黑了挽联。父亲去栖霞寺和小九华拜了又拜,竟拜回来一位新姨娘。
  四妈妈进门当晚,按规矩得敬母亲三杯酒,母亲拭去眼角的泪,无心饮酒,走进大儿子生前的堂屋。
  插门上的艾草尚未撤去,她跪坐在门槛前烧纸钱。一宿过去,她想清楚了很多,大儿子走了,还有个小儿子能当靠山。
  翌日,母亲使唤刘管家替她在街上奔波,很快在七家湾找到赵以思。她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找到房主买下了那栋小平房。带着地契威胁赵以思,若他不肯回家便将沈怀戒送回夫子庙。
  赵以思听不得“夫子庙”三个字,他怕沈怀戒又落到沈莺手中。小哑巴好不容易离开了她的掌控,若将他送回去,不知会遭遇何等压迫。
  赵以思收拾包袱,跟母亲回老宅。走之前给沈怀戒留了一封信,说不能陪他去看电影,等捱过这阵子再同他讲清楚。
  可惜,这封信并未送到沈怀戒手中,那年盛夏,上海开战,这么一打,打散了这两人。
  赵以思离开南京,音信全无。
  自民国二十六年起,他随父亲坐船向西行,一路辗转至重庆,眼下又将从香港去往伦敦。
  天南海北地在船上漂着,也不知道哪一年才能回家,哪里才是他的家。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回到现在进行时。


第5章 重逢
  民国二十九年,二楼卧室传来母亲的哭泣声。
  赵以思皱了皱眉,肩膀稍微移动,胸口钝痛,身体仿佛沉溺于一片汪洋中。他莫不是跳海了?死了吗?终于从“天煞孤星”的谣言中解脱了吗?
  耳边响起嘈杂的人声,父亲似乎在训斥母亲,没多久赵以思听到玻璃瓶碎裂的声音。这是在哪儿,杏花楼的西厢房?难不成沈怀戒又被沈莺抓回夫子庙?不,那已经是民国二十五年的事了,如今小哑巴在哪?
  眼前闪过一道白光,雨点密密匝匝砸进心口,远远地,他看见巷口那人脱下蓑衣,跑向弥敦道的十字路口。记忆里,也有这么个雨天,瘦弱的少年捂着脑门上的血口子,从夫子庙逃向老门东。
  一大一小的两个背影渐渐重叠,赵以思一下忘了呼吸,那人是沈怀戒!他们跨过大半个沦陷区,在香港尖沙咀某条不起眼的巷道中重逢!赵以思猝然睁开眼,大片光斑渐渐消散,床帐边贴了一圈符纸,血红笔印扎得眼睛疼。
  刘管家嘴巴一开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他抬起胳膊想让他收声,手却被母亲攥住,赵以思偏过头,枯草般的头发扫过鼻尖,母亲左脸颊有个明显的巴掌印,他闭了闭眼睛,轻轻唤道:“姆妈。”
  母亲哭得发不出声,将他的手贴在脸颊边来回蹭。眼泪洇进指缝,黏黏的,很不舒服,赵以思没力气抽出手,定定地望向头顶的一片天。
  刘管家在床前晃悠,似乎想替他扯下床头的符咒,又怕被父亲制止。
  “唉,这都是命。”三妈妈在远处说了句,没人搭理,母亲的啜泣声小了下来,左眼角一抽一抽地跳。年前她发了一场高热,父亲替她求了几味中药,喝完烧退了,左眼却瞎了。此刻她怔怔地看过来时,赵以思不禁联想到在南京见过的菩萨画像。
  空洞的、阴冷的,脚边仿佛又出现那双鸳鸯戏水的绣花鞋,有个女鬼悬在房梁上,不,那是沈莺。赵以思打了个激灵,肩膀疼痛难忍,他张开嘴,母亲猝不及防地往他嘴里灌了一剂汤药。又苦又涩,他偏头闷咳,汤水全数吐在枕头上。
  父亲在床帐外深深叹了口气,这气叹得,跟他熬不过今晚了似的。赵以思眼神黯了黯,父亲大概盼着自己去死吧,连下人都知道他先克死了大哥,又逼走了姐姐,母亲也瞎了,家里所有的丧事、祸事都与他有关。
  赵以思伸手去捞床头的符纸,手却被紧紧攥住,他稍微侧过身,母亲满脸泪痕地摇了摇头。
  懂了,父亲不让。赵以思朝窗边望一眼,穿马褂的男人一手抓着佛串,一手摸着胸口的玉牌。他旁边还站着个短发女人,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轻声诵读着什么。
  四妈妈为了参加下周的酒会,特意绞短了头发,烫了个时髦的西洋卷。父亲近年来只带她一人出去应酬,三妈妈不满,却又不敢多言。这个家,近乎一半靠着父亲在外面拉拢人脉,做一些古董字画生意。
  赵家祖上殷实,老太爷为他们留了近四十箱金银细软,然而家中盐场垮掉后,父亲一路变卖家产,换得船票,如今到了香港,家产所剩无几,父亲在旺角附近盘下一家店铺,与同乡一起倒腾从内地运来的古董字画。原本赚不了多少钱,但靠四妈妈的一张巧嘴,平常收获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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