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往事录(玄幻灵异)——左渊霆

分类:2026

作者:左渊霆
更新:2026-02-25 08:19:38

  “受伤了吗?”我走过去拍一下他的肩膀。
  他仰起头看我,他的眼睛是红色的。
  我注意到他情绪的不对。“怎么了?”我皱眉问他。
  “我哥死了。”杰瑞开口,嗓音沙哑。
  我这才注意到被他抱在怀里的男人。原来这就是他的堂哥。
  “我很抱歉。”我抿唇,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
  杰瑞并不说话,他垂眸,呆呆看着他的堂哥。这与我之前认识的杰瑞简直判若两人。我之前认识的杰瑞懒散又狡猾,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每天都把“今朝有酒今朝醉”挂在嘴边。
  “稍微收拾一下,等下我们要撤退了。”我站起来,拍拍杰瑞的肩膀。
  杰瑞跪在地上不动弹,他没有回答。我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帮一个医务兵抬伤员去了。我能理解杰瑞的伤痛,但是我对此无能为力。
  我真是个没用的人。我对这个世界上的好多事情都无能为力。
  青野的速度很快,我们自己的士兵也训练得很好,一声令下之后,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战场的善后工作就已经完成了。
  拉斐尔家族的那名中校牺牲了,他的几名勤务官中活下来一个。勤务官脖子上挂着中校的军牌,他要留在这里,等要么是拉斐尔家族、要么是雪莱的部队来。拉斐尔家族的残兵只剩下不到两百人了,我们给了他们两架运输机,让他们带着人去相邻的驻点与其他拉斐尔家的部队集合。我们看着他们出发,然后青野的队伍与幸存的三百余名雇佣兵也排好队逐个登上运输机。
  我站在运输机边上看着一张张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从眼前掠过。这些面孔上无一例外都留下战火的痕迹。疲倦,苦涩,茫然。我感到心疼,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安慰他们。毫无疑问他们的运气实在是太差,这么多个驻点里雪莱偏偏选择了他们驻守的这一个。而他们的运气又实在是太好,在这样惨烈的激战中他们依然活了下来。
  肖恩伤到了大腿,有医务兵帮他做了简单的处理,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运输机旁。我伸出手让他抓着,好借力爬上运输机。
  肖恩看着我的目光复杂,“你果然不是一个普通的士兵。”
  我莞尔,“你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士兵啊。但还是恭喜我们都活下来了!”
  肖恩爬上运输机,他一瘸一拐地向机舱里走。
  我在另一支队伍里碰到邵燃。他没受什么很严重的伤,就是状态不太好。
  “钧山,”他看到我,面上的神色凄惶,“死了好多人,我们死了好多人。”
  “那些兵,他们没想到要打仗的,他们没想到打仗会死这么多人的。我以为只要训练得好,他们就能多活下来一些人的。但他们还是没能活下来。好多人都没能活下来。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打这样的仗,我也不知道会死这么多人的……”邵燃说到后面开始抽泣,眼泪大颗大颗从他的眼眶滚落,在被烟火熏黑的脸上滑出两道线条。
  我感到一股难言的酸楚。我伸手抱住他。“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但是他们都死了。”邵燃伏在我的肩头嚎啕大哭。
  等着上运输机的队伍被卡住,有人气势汹汹走上来。
  “哭什么哭!快往运输机里走!这么多人都等着撤退呢!”
  我看清楚那个气势汹汹的家伙是库克。
  库克一把勾住邵燃的肩膀,把他从我这边拉过去。
  “行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你还是个中队长呢!打仗就是要死人的!这不关你的事!那些人领着军饷就要知道自己的脑袋是别在裤腰带上的!”
  邵燃被库克骂得愣住,一时之间竟也忘了哭。
  “别再这么婆婆妈妈的了!现在赶紧撤退,让剩下的兄弟们能活下来才是要紧事!”库克一脚把邵燃踹上运输机,然后自己再骂骂咧咧地跳上去。
  看着库克,我心里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先顾及那些活着的人。


第61章 
  活着的人都上了运输机,杰瑞原本抱着他堂兄的遗体不肯撒手,但最后还是被我的一句话劝服了。“我们来不及葬他。”我知道这句话很残忍,但这就是事实。如果我会因为我的残忍而受到惩罚,那就让上天惩罚我吧。如果真有上天的话,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们在半个小时的全速飞行后返回了青野之前驻守的驻点。运输机的舱门打开,全身是血而满面风尘的士兵们从运输机里鱼贯而出。留守在驻点的四百名士兵迎上来,他们从运输机上将伤员抬下,他们给我们送来干净的水和食物。我在忙碌而井然有序的人丛中看见塞西莉亚的身影。她的头发梳成长辫垂在腰间,她的嘴唇微抿,面上有种严肃又坚定的神采。她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坠落地狱的天使。她是美德的化身,这个残酷人间仅有的救赎。塞西莉亚在转身的间隙看见了我,她安顿好一个伤员之后向我走来。
  我向她露出一个微笑,情不自禁张开双臂。她是如此坚定地走向我,如此坚定地抱住我。在我意识到我的身上沾满了血,我拥抱她的双手充满了杀戮之前。
  我心中一震,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
  “你受伤了吗?”塞西莉亚抬头看我,她的眼神很清澈。
  “没有。”我摇头。凡是不至于伤及性命的小伤都不被算作“受伤”。
  “我们已经通知了另外几个驻点,那些驻点都有雇佣兵愿意和我们一起撤离。我们约定好了在一个小时之后出发。”塞西莉亚道。她在干起事情来的时候真是一点也不含糊。
  “噢不对,”塞西莉亚看一眼自己衣兜里的怀表,“我们还剩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我点头,我暂时与塞西莉亚告别,然后转身去找青野。
  伤员们在飞行途中的医疗物资需要统筹安排,跃迁线路图需要规划,驻点能带走的武器装备都要带走……这些事情要在半个小时的时间内处理好,我不能停,我要让自己更快地投入到另一场战斗。
  龙正带着胡德整理武器装备和战略物资,他们把枪支弹药和各种罐头用身子栓好,再把小山一样的包裹扛在肩上,从仓库走到运输机,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胡德看到我,他把自己背上的一大包止血棉丢到运输机的货运仓里,然后直起腰冲我笑。汗水从他的脸颊淌下,他还在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钧山,”他叫我的名字,“龙说我们已经打完了仗,马上就要回家了!”
  他的眼神太干净,看得我忍不住想要躲闪。我们没有打完仗,我们也不一定能回家。最坏的结果是我们还有可能把战火带回家中。虽然这件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我祈愿它不要发生。
  龙也扛着一个看起来就很沉重的大包裹走到运输机前卸货,他的琥珀色眼睛望着我,我就在他的眼前说了谎。
  “是啊,我们已经打完了仗,我们马上就要回家了。”我对胡德说。
  胡德脸上的笑容更大,他喜出望外拍我的肩膀,我被他拍得后退一步。
  “太好了!我们终于要回家了!”胡德大声地嚷嚷。
  我感到周围有人的视线落在我们身上。我低头,恨不得这里有条地缝能让我钻进去。
  这次依然是龙替我解了围。
  “还有很多东西要搬呢,我们要抓紧时间,不然就会很晚才到家。”龙对胡德说。
  胡德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点点头,转身又跑回仓库。他总是这样开心又干劲十足,像是一个孩子。我真羡慕他。
  “离约定出发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龙走向我,他用一张搭在脖颈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然后很轻很轻地摸一摸我的发顶。“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他的眼神很认真,我意识到他并不这句话当做一个谎言。他也是真切地觉得我们就要回家了。
  “可是我们打了败仗。”我感到自己心中苦涩。
  “打了败仗也可以回家。”龙再摸一摸我的发顶。
  我仰头看他,不明白世间为什么会有这样温柔的人。
  “又没有人规定只有打了胜仗才能回家。最重要的是活着回去,我们还能见到那些我们在乎的人,他们也会很开心再见到我们。”
  胡德又搬了一箱什么东西过来,我愣愣站在原地,感觉自己正在被龙一点点照亮。
  “但是有的人再也回不去了。他们再也见不到他们在乎的人了,那些在乎他们的人也再也等不到他们回家了。”我心中还是控制不住地挣扎。
  “会好起来的。我们现在做的和之后将要做的,就是要让大家都能平平安安地回家,和自己在乎的人相聚。”龙捧住我的脸颊,他的眼眸中映出我的面孔,我有种朦胧的预感,觉得他会吻下来,我闭上眼睛。
  额头上有暖湿温润的气流拂过,他的吻堪堪停在我眉心。
  我睁开眼睛,感到自己已不再软弱破碎。
  -
  二十分钟后所有人都收整完毕,将近三十架运输机依序出发。运输机上运载着伤员和普通士兵,它们排列在飞行阵列的最中央,外侧由鹞式和隼保卫护航。
  我和龙各驾驶了一架隼,青野在一架运输机上,另外的人按照自己的职责分布在不同的位置。塞西莉亚与我在一架战斗机上,和她在一起也让我感到轻松愉快。她坐在副驾驶上,我从起飞开始,一点一滴教她该怎么操作隼。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会举一反三或是提问。和塞西莉亚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在军校中的那段时光。那个时候的是非对错都分明,我们只需要为了那些正确事情拼尽全力。不像现在,我沿着一条连我自己都不知对错的路在往前走。更可怕的是有很多人在跟着我一起走。而我完全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何方。
  “你最近好像很不开心。”在进入平飞状态后塞西莉亚突然开口道。
  我原本很疲倦,却被这句话一下子惊起。“嗯?”我偏头看塞西莉亚,竭力想装作无事发生。
  “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可以跟我说。如果你不方便和龙或者青野他们讲的话。”塞西莉亚看着我,她冲我眨眨眼睛。“我会帮你保密。”
  我的心脏在塞西莉亚的注视下一点点柔软。“谢谢。”我说道。
  “所以是什么事情让你不开心?”塞西莉亚问我。
  所以是什么事情让我不开心?一时之间我竟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我已经好久没有开心过。我好像是一根绷的太紧太久的弦。我表面上吊儿郎当混不在意,但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我踩在钢丝上,走偏一步就会坠落,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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