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往事录(玄幻灵异)——左渊霆

分类:2026

作者:左渊霆
更新:2026-02-25 08:19:38

  都柏真是喝多了酒。他这么寡言的人也变得如此伶牙俐齿。我被他怼的说不出话,我心里愤愤不平想要回击,但是在看到格里芬耷拉着眼皮的左眼睑之后却又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资格。
  塞西莉亚已经放下手中的啤酒瓶,龙也结束了骗昆汀看星星的行动。他走回桌边坐下,视线又重新落回到我身上。那是一个问询的眼神。如果我有任何的需要,只要做出一个最微小的表情,他就会马上过来替我解围。但这是我和格里芬之间的问题,我需要自己解决这个问题,不论再难再痛苦。
  我微笑着冲龙摇摇头,然后在都柏的推搡下走向格里芬。
  我手里拿着啤酒,铝罐已经被我捏得微微变了形。
  我鼓足勇气在格里芬身边蹲下来。
  “我们两个喝一杯?”我像个在街边搭讪的醉鬼无赖。我偏头,仰脸看着格里芬。强行装出的死乞白赖的笑容底下是深刻的惶恐。我怕他会一言不发就转身离开。
  幸好格里芬没有一言不发就转身离开。
  他虽然没说话,但还是与我碰一碰杯。
  然后他仰头喝酒。他手里那罐酒是新开的,他就这么仰着头灌酒,喉结滚动,口中含不下的酒顺着下颌脖颈往下淌。
  我想伸手拽他,劝他别这么不要命地喝,但转念又想起是我提议一起喝一杯。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仰头陪他一起灌酒。
  我喝完了手里这半罐又从都柏手里夺过他的。
  我和格里芬都不说话,就这么仰着头发了疯一样不要命地灌酒。
  在我喝空了第二罐啤酒之后,都柏过来扳我的手腕。
  “李钧山!你干什么?!你疯了你这么喝?”
  我被呛得咳嗽,啤酒撒了一身,眼眶里蓄着生理性泪水,整个人看上去狼狈极了。
  “不是你……咳咳!……让我来……”我痛苦地捂着嘴咳嗽,好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行了,别这么喝了。”格里芬突然开口。
  我整个人一下子就蔫了。
  “噢。”我闷闷应一声,抬起袖子把唇边的酒渍擦干净。
  “搬个凳子来坐下吧,你站在边上我压力大。”格里芬道。
  我搬来两把椅子,我和都柏在格里芬身边一左一右坐下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好又开了一罐啤酒,闷闷地一口又一口。
  “李钧山!”都柏越过格里芬唤我的名字,他的声音有点恼。
  “干嘛?还不许人喝酒了?”我也有点恼。我对格里芬有愧,对他都柏可没有。我脾气还没好到这个份上。
  “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格里芬道。
  我像被拿住死穴,蔫蔫地又把手里啤酒罐放下了。
  “他们说你回了伯约。”格里芬道。
  “被抓回去的。”我闷闷应声。
  “菲利普有难为你吗?”格里芬问。
  “没太难为我吧。”我拨弄着铝罐上的拉环。
  “莱昂纳多也是你杀的吗?”格里芬继续问。
  我沉默了一下。“莱昂纳多死的时候,杀他的那把剑握在我手里。”
  格里芬足够聪明,他应该能听懂我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是什么。
  “你恨他吗?”格里芬问我。
  你恨他吗?我握着手里的铝罐,感到有些微的恍惚。
  “你问的‘他’是谁?”我转脸看向格里芬。
  “莱昂纳多。”格里芬道。
  我的喉结滚动一下,我答不出来。
  莱昂纳多在很多年前是个好皇帝。他不仅是个好皇帝,还是个称职的父亲、和蔼的长辈。他甚至在知晓了我与殿下的关系之后并不以之为一桩宫廷丑闻,反倒尽其所能支持我们。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荒废朝政,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与殿下疏远?我不知道。我又想起他临死前匍匐在我脚边哀求讨饶的模样。我恨不恨他?我不知道。
  “那菲利普呢?”格里芬又问。
  我握紧了铝罐,我抬眼看格里芬。
  我恨菲利普吗?那个毒蛇一样阴狠残忍又歹毒的家伙?可是他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他那个时候是真的仰慕殿下,把殿下当做兄长与表率。是什么让他设毒计在殿下身上扣上叛国的罪名?他原本能很轻易地杀死我的,可能有某些时刻他也是真的想要杀了我,但是他最终却没有这么做。是什么改变了他的想法?在某些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神实在是太复杂,我看不懂那样重的情绪。恨是一个太简单太直白的词,而我却早已过了这样纯真无邪敢直言爱恨的年纪。我恨他吗?我不知道。
  “那你恨我吗?”我看着格里芬问道。
  我的嗓音沙哑,眼神中带着乞求,好像一条即将被主人遗弃的狗。
  “钧山,”格里芬长长叹出一口气,“我们是朋友,我为什么会恨你,我怎么可能会恨你?”
  “是吗?”我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但是我却并没有因此就感到轻松,我苦笑一下,感到自己仿佛被抽去了脊梁一般疲倦。
  “我不恨你,钧山。”
  格里芬侧身,他瞎掉的那只眼睛和另一只完好的眼睛一同看着我。
  “但是我跟你一样,我们都没有办法彻底原谅自己。”
  我浑身一震。在我的意识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站了起来。我碰翻了放在脚边的铝罐,啤酒淌了一地,弄湿我的鞋袜,而我却恍然未觉。
  格里芬也冲我苦笑。
  “钧山,我们都没有办法彻底原谅自己。”
  我感到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加速,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我原本以为我已经走出了过去的阴霾,我原本以为当我对都柏说出那句“第十七军团的所有人都已经随着殿下死在三年前的那场大火里。活下来的不再是第十七军团的统领和副统领,而是李钧山和都柏。我们已经有了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的自由。”的时候,我就已经拥有了自由,我就已经能够畅快地拥抱新生。但知道今天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格里芬说得对。我们都没有办法彻底原谅自己。
  可是老天啊,你为什么非要这么残忍?格里芬,我们明明是最好的朋友,你又为什么非要对我这么残忍,对自己也这么残忍?
  “看着布尔拉普,我就想起昂撒里。”
  格里芬闭上那只还没有瞎掉的眼睛,他在漫天闪烁的银河中轻声絮语,而那些温柔的词汇却化作插入我胸膛的一把把锋利尖刀。
  “那时候我们也是像现在这样,那时候昂撒里什么都没有,但大家心里都怀着对未来的无尽憧憬。我们一寸寸地开垦土地,一点点地教会昂撒里人要怎样耕种,要怎样采矿,要怎样修建起自己的工厂。”
  听着格里芬的叙述,我的双手已经因为发抖而不得不紧攥成拳。
  时隔多日,殿下的面庞再一次在我眼前变得清晰。
  “以后昂撒里也会变成一颗美丽丰饶的星球,这里的人都能过上富足安乐的日子。”
  殿下站在昂撒里的土地上,朝阳洒落金芒,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光辉中。
  “可是殿下是要继承皇位的啊,不像别的皇子可以到自己的封地去,就算昂撒里上的一切都建好了,殿下也不能到这里来啊。”那个时候青野的年纪还小,一张严肃端正的脸上稚气未脱,他说出口的话也是孩子话。
  鲁诺和老戴维被青野逗得哈哈大笑,都柏抱臂站在船舷边上看热闹,格里芬煞有介事地拍拍青野的脑袋。“殿下想要建设昂撒里,并不是为了让昂撒里成为他的封地。殿下想要建设昂撒里,是因为他想让昂撒里的人民能过上好日子,这是他身为帝国太子的使命和职责。”
  青野睁着眼睛,似懂非懂点点头。
  殿下在明亮温暖的日光中微笑,“青野还小,不用这么急着就给他讲这些大道理。”
  格里芬大大咧咧挥挥手,“就是要从小就开始学大道理嘛!”
  那时候多好,现在却早已经物是人非。


第65章 
  格里芬,你太聪明,你从最开始的时候就懂无数的大道理,可是你为什么要用这些大道理困死自己也困死我?我尽己所能地深呼吸,努力克制住自己的颤抖。我不愿再回想过往,至少不要再让我想起殿下。
  但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那些痛苦的过往好像是一个深渊或者黑洞。我知道我要远离它,但是它就是那样真切地吸引着我、操控着我。于是我一步步地滑向它,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坠落。没有人救我。或者更确切地说,没有人能救我。
  在宫变发生的最初,我一度想要自我了结。我们的军团土崩瓦解,殿下曾经的宫室也焚烧殆尽,我们是已经失去身份和姓名的一帮人。
  是老戴维拽着我的领子强硬地把我塞进逃生舱,他指着我的鼻子,用一头暮年狮子的威势训斥我。“你别忘了自己是从哪个军团出来的!第十七军团从没有寻死觅活的孬种!”
  我歪倒在逃生舱的壁板上,我听着老戴维说话,他的语声在我耳畔嗡嗡作响,每个词语都落进我的耳朵,但是我却没办法理解这些词语连接成一句话的含义。
  我听见第十七军团,但是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第十七军团。
  我还听见孬种,我在想孬种是什么,如果我不是孬种的话,是不是我当时就应该直接冲进燃烧的宫殿里,而不是任由都柏背着我跑掉。像个孬种一样。
  都柏关上逃生舱的门,他在我身边跪坐下来,然后托住我的腋下,让我脸朝着他,能面对面伏在他怀里。
  “行了,总要给他些时间。”都柏对着老戴维沉声。
  然后都柏小心翼翼解开我的衬衫。
  “鲁诺!”他突然扬声喊鲁诺的名字。
  逃生舱发动,油箱嗡鸣,地板在我脚下震颤。
  逃生舱里还有其他人,很多人,那些过去我曾无比熟识、但现在却没办法辨认的面孔。
  他们在逃生舱中奔走,他们安顿好伤员、规整好物资,他们跑过我身边的时候地动山摇。
  “他的伤口又崩裂了!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都柏的声音很焦急。
  我感到晕眩。
  我闻到汽油的味道,铁锈的味道,血的味道,都柏脖颈上滑落的汗珠的味道。
  我的耳边是都柏的大喊,然后是老戴维转身离开时陶瓷底军靴踏在地上砰砰的动静,再然后是鲁诺手里医药箱晃动发出的叮里咣当的声响。
  我看见逃生舱墙壁上钢铁被锻造时细小的纹路,我看见都柏后背衣衫上浸染的灰尘与血迹。
  我被各种嘈杂的声色光影所包围。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