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要去海边吗(近代现代)——二两香油

分类:2026

作者:二两香油
更新:2026-02-22 09:00:42

  这相处模式,沈子翎再熟悉不过,他下了定义。
  “这不就是公司同事吗?处又处不来,躲也躲不开。说起来,既然他们以前天天吵架,你又为什么会觉得他们曾经‘结婚’过?”
  “很明显。他们看向对方的眼神,很明显。”
  “哦?”沈子翎笑道,“怎么说?”
  “就像我当初暗恋你的时候,看你的眼神。”
  沈子翎一怔,不可遏止回想起咖啡厅玻璃窗内的眼神,暗幽幽、湿漉漉,像两簇迫不及待想要燃烧森林的焰火。
  他瞟见前头司机只是一味用手机听书,就轻声道。
  “那……还真是很喜欢很喜欢了。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更喜欢你了。”
  “……傻子,我不是说我们,是说他们。”
  “他们啊。我觉得,他们现在看对方的眼神,带着一点点死心。不是那种,我以为你有男朋友了的那种死心。”
  沈子翎再度腹诽,心道你当时哪里死心了?不是追得更起劲了吗?
  “而像是那种,我忽然发现你是异性恋,已经结婚还生了两个孩子的那种死心。”
  沈子翎浑身滚层鸡皮疙瘩,沉默片刻,说。
  “那也太死心了。”
  “是啊。啧,有时候看着也烦,真想直接把他俩捏一起,再也别分开。”
  这月老当得够粗暴的,沈子翎不好过多评价,聊起了其他。
  他没和卫岚说起公司遇到的老同学,他向来不爱抱怨切切实实的真问题,而是话头一拧,以先是玩笑,后是动气的口吻,说了刚才那一盒猫粑粑。
  说到最后,他维持不住体面了,忍无可忍,咬牙切齿。
  “气死我了!”
  卫岚震惊得有限,走南闯北,他见过的神经病比沈子翎多得多。他的第一反应是问沈子翎在哪儿,而后回过神,想起自己不在本地。
  沈子翎戏谑说:“你要是在云州要怎么样?像你撮合乐队成员一样,把那对情侣一把捏死?”
  “捏死应该是不行,他们不是已经跑了吗?但能跟你一起骂两句出出气,你家教好,不肯骂脏字,我无所谓。”
  “哦,合着是个陪骂。”
  “我是想过去替你把东西收拾了,你干不来这种活。”
  沈子翎不明所以:“我好手好脚的,怎么就干不来这种活了?”
  那头的卫岚听上去理所当然:“你洁癖又娇气,平时帮我做饭打下手都要五分钟洗三遍手。看似平和,其实脾气很大,遇到这种又脏又恶心的人和事,你肯定要气坏了。”
  沈子翎一时噎住,听卫岚说得清楚太过,简直像把他底朝天翻过一遍,不知道该笑该恼。
  最末,只好又笑又恼,说我哪儿气坏了,你又没在现场,说得跟你看到了一样。
  卫岚态度仍然,多了些遗憾:“我要是在那儿,就不会让你生气了。陪你骂过人,再替你收拾干净,然后转移话题,问问你今天想吃什么,说几个没品笑话,应该就能哄好。”
  沈子翎蹙眉一哂:“我二十来岁了,有那么需要人哄?”
  “需要,而且你很好哄,再而且,我也很擅长哄好你。对不对?”
  沈子翎不由自主缩了缩身子,那种感觉又来了,好像他是一块被剜出来的心脏,突跳柔软,急不可待要钻回谁的胸膛。
  他一面觉着卫岚太能借机说情话了,装得无边无际;一面又按抐不住,处处怦然。
  他不肯落了下风,干脆不理这茬儿,死死攥住手里最后的“潇洒”,故作镇定地揶揄。
  “小卫同学,我是你的什么毕业课题吗?这么爱研究我?”
  卫岚笑了,顺着他回。
  “小沈老师,选专业的时候就说了,要是真心喜欢什么,不研究也会很了解,很了解了也会想要继续研究。”
  “好,我是课题,那你是什么?”
  “我是……”
  晚霞漫天,卫岚兴许正漫步街上,犹豫的空档儿,旁边响起某首歌的前奏。
  他有了灵感,大言不惭道。
  “《温蒂公主的侍卫》。”
  *
  挂断之前,卫岚照例问起沈子翎在做什么,答在车上后,对面语气有些兴奋,问你要回家了吗?
  沈子翎面色一赧,有了前几天的经验,他在某些暧昧要求提出前就掐断了苗头,说不是,是要去看看爸妈。
  等哪天有机会,我也带你见见他们。
  撂下电话后,车里就只剩司机的听书声了,沈子翎琢磨着最后一句,提前犯起愁来。
  愁到他下车,上楼,找钥匙开门。
  门开,屋里却昏黑没人。他本想给爸妈一个惊喜,却没想到扑了个空。电话打过去,好在爸妈只是出门遛弯买菜,并没像之前似的,突发奇想报了旅游团,一走就是一个来月。
  得知他在家里,二老显见的高兴,问他想吃什么,刚好买了回去做。
  他老实不客气,说想吃小炒了,就想吃老爸做的青椒炒肉。
  妈妈在那头笑了,说这好办,哎,你爸看到奶茶店了,是你高中爱喝的那家,问你要不要带呢?
  沈子翎嫌奶茶太甜,这两年没那么爱喝了,但不想扫了老爸的兴,就还是笑着说那太好了,给我带杯芋泥的回来吧。
  等爸妈回来时,沈子翎洗干净了手,坐在客厅沙发上,无所事事地望着栖居了他整个青春期的家。
  他脑内不由得旧话重提,想起刚才给卫岚许的诺。
  带他回家见父母。
  然而,十八岁的小男朋友要如何引荐给父母?
  不知道,没想好。
  没想好,那暂且就不想了,他等了很久也不见人,想来晚高峰,菜市场离得又远,回来得好一会。
  他索性先去洗个澡,四下找浴巾睡衣的时候,来到书房,看见了挂在墙上的那幅摄影作品。
  那幅,他们家衰败至此的始作俑者。


第49章 人类不宜飞行——一
  一家三口吃饭时,沈子翎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了这事。
  “对了,我在书房看到了以前那张照片。我记得那些东西被我打包全扔了,怎么还在?”
  顿一顿,他为免气氛沉郁,又刻意开了个玩笑。
  “这么阴魂不散?”
  周昭宁给他夹了满满一筷子的上海青,泰然地笑:“你确实扔了,但又被我捡回来了嘛。”
  沈子翎筷子一滞,往事涌上喉头,面对满桌鲜香,他忽然有些食不下咽。
  “捡回来干什么?尤其是那张照片……”
  “照片怎么啦?”周昭宁来到云州许多年,说起话来却还留着些许吴侬软语的调子,“妈妈看那照片好着呢,是不是,老沈?”
  沈铮自然帮腔,开口就是一把又亮又润的好嗓子,天生适合在演讲台上发言。
  “是啊,拍得多好。”
  “……行,就算不扔,压箱底放着就行了,怎么还挂出来了?”
  爸妈对视一眼,都笑了。
  周昭宁挑着鱼肚子,又给他夹了一块好肉,温声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们儿子拍的,还拿了奖,当然要挂出来了。”
  沈子翎张口无言,不能理解他们语气中的轻飘飘,仿佛那张该死的照片不曾将他们家逼入绝境。
  他有些日子没回家了,坐在最熟悉不过的家里饭桌前,望向再熟悉不过的爸妈,莫名有种看不懂了的陌生感,仿佛他是一段崭新的胶片,被塞进了旧时老电影里。
  爸妈用东西向来俭省又爱惜,故而这么多年了,家里家具也没怎么换过,尤其是这张餐桌。
  餐桌是很普通的樱桃木桌子,四四方方,他们在上头吃过不计其数的饭,所以即使隔着桌垫或桌布,桌面依然变得油汪汪的,凑近了嗅嗅,能依稀嗅到几千顿早中晚饭菜的味道。
  味道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坏,只觉着自然而然,好像这桌子天生就该散发这个气味,正如桌子本身,桌面太矮,容易卡腿,可从没人抱怨过,也没人想过要换。桌子心安理得,数十年如一日地扎根在家里,几乎成为一株现代化太过了的树。
  沈铮那些年仕途顺利,工作很忙,说是“日理万机”都不为过,平时没空陪家人,偶尔有了假期,就总想着给他们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呢?那就做点儿饭吧,他最拿手的就是此刻桌上摆着的辣椒炒肉,也不知道怎么琢磨出来的,炒得比外面大师傅还好,油而不腻,又香又辣,热乎乎配着大米饭送进嘴里,一顿饭吃下来,整个人汗涔涔,从里到外都熨帖舒服。
  周昭宁则不爱炒菜,但煲得一手好汤。她有一只用了许多年的紫砂锅,成天用它变着法儿地炖汤,中午沈子翎放学回来喝一碗,她再打包了些,下午溜达着送去沈铮的工作单位。有时去得晚,赶上他下班,恰好沈子翎又周末,两个人就开车去接儿子,一家人出去下馆子。
  沈子翎永远记得那样的黄昏,夕阳像只快要饱破的溏心蛋,红彤彤孵在云霞中。妈妈和他一样爱吃甜,遇到糖水铺总会停下来买,爸爸将别惯孩子挂在嘴边,却又总是忍不住拎过他的书包掂掂,感叹一声真沉,再担在自己肩上。
  那时候,沈子翎认为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还认为这样美好的傍晚,可以定格瞬间,永永远远不会结束。
  但也还是结束了,如今的他再看父母,妈妈和以前一样白皙水瘦,然而瘦得太过,面颊不复丰润,眼尾即使不笑也有细密的纹路。爸爸原本浓密的乌黑头发在出事的一个月内猝然白了一半,后来染了又白,白了再染,现在大概是疏忽了些,也兴许是觉着年纪上来了,已经很可以理直气壮顶些银发了。
  沈子翎看着眼前人,忽然忘记父亲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只看到个容长脸,花白头,带笑眼的半老头子,背脊仍然挺拔,但身材已经稍稍发了福,腆着点儿肚子,在自己家穿件二道杠白背心,乍看上去和公园里随处可见的遛鸟大爷差不太多。
  对于那桩飞来的横祸,他们一家三口都默契地不再提起了,可再怎么不提起,它也给他们造成了不可避免、不可挽回的伤害。犹如一场触目惊心的地震,即使清理了残局,在上面重建家园,若无其事地过活,可心底明白,这城市有一部分将永远失陷,不见天日。
  时至今日,沈子翎仍然坚定认为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那张照片……那张照片给他的父母招致了多少不幸啊。
  当初和妈妈东奔西走求人帮忙时,他们问过律师,得到的答案是如果要判,那就少则二十年,多则……多则,不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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