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雀（近代现代）——常俞

　　“我知道。”
　　“所以你要快。”老头子握住闻枭的手，那只手瘦骨嶙峋，却异常有力，“在我还能为你争取时间和资源的时候，尽快行动。第一站，去第四浮空城。那里有一家私人博物馆的馆长，他父亲是当年打捞舰队幸存者之一，可能留有未公开的日志或线索。”
　　“第四浮空城...”闻枭皱眉。那是七座浮空城中最小但最封闭的一座，由一群自称“知识守护者”的学者家族统治，对外人极不友好。
　　“身份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老头子示意苏瑾，后者递过另一份文件，“第四浮空城大学的外聘访问学者，研究方向是旧时代能源技术。掩护身份很扎实，只要你不主动惹事，应该能安全停留一个月。”
　　闻枭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但今晚你先休息，倒倒时差，熟悉一下计划的基础资料。”老头子松开手，躺回床上，显得更加疲惫，“苏瑾会带你去安全屋。记住，从现在开始，你看到的、听到的、计划的一切，都只能存在于你一个人的脑子里。”
　　闻枭站起身，将那枚“星核碎片”小心地放回保险箱。晶体触手温凉，仿佛有生命般。
　　“老头子。”他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如果最后，我不得不在完成计划和...摆脱靳伯珩之间做选择呢？”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就选你真正想要的那个未来，孩子。”老人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但记住，有时候两者可能是同一条路。”
　　安全屋位于第六浮空城中层区一栋普通公寓楼内，两室一厅，陈设简单但齐全。苏瑾送他到达后，留下一个加密数据终端和一句话：“里面有所有基础资料和第四浮空城的联络方式。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你去空港。老头子已经安排好了航班。”
　　门关上后，闻枭检查了整个房间。没有监控，没有窃听设备，至少常规手段检测不到。他将自己摔进沙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三年来，他第一次真正“安全”了，但这种安全带着陌生的空虚感。
　　他打开数据终端，开始阅读“涅槃计划”的基础档案。越读，心情越沉重。计划涉及的范围远超他的想象——不仅仅是寻找“星核”，还包括了对现有浮空城能源结构的分析、环境净化技术的预研、甚至还有在“星核”能源支持下建立新定居点的远期构想。这是一幅宏大的蓝图，需要的人力、物力、技术积累都是天文数字。
　　而他现在是这幅蓝图的唯一掌舵人，至少在老头子指定的接班人浮出水面之前。
　　终端忽然弹出一条外部信息，来源是加密程度极高的匿名频道。闻枭警觉地坐直身体。
　　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串地理坐标，和一个倒计时：71:59:48...47...46...
　　坐标指向第七浮空城与公海交界处的一个无人岛，倒计时大约是三天后。
　　闻枭立刻尝试反向追踪，但信号在三次跳跃后消失在公共数据流的噪音中。手法专业，显然是行家。
　　是靳伯珩吗？他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在第六浮空城的落脚点？还是组织内部的叛徒？
　　终端又震动了一下，另一条信息传来，这次是文字：
　　“想看看真正的‘星核’吗？独自来。别带尾巴，否则你只会看到废墟。期待重逢。——一个比你更了解老头子秘密的人”
　　闻枭盯着屏幕，心脏狂跳。真正的“星核”？不是碎片？
　　他快速检索了所有关于“星核”的资料，确认老头子所说的“唯一存世碎片”是组织内的共识。但发出信息的人显然声称有更多信息，甚至可能掌握完整的“星核”。
　　这是一个陷阱，几乎可以确定。但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靳伯珩也在寻找“星核”，而这个神秘人掌握着关键信息...
　　闻枭看着倒计时一秒秒减少。三天时间，足够他从第六浮空城赶到那个坐标，如果他立刻出发的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第六浮空城的夜景。这座他名义上的“家”，此刻却感觉如此陌生。老头子时日无多，组织内部有叛徒，外部有靳伯珩这个巨大的威胁，而他肩上压着一个可能改变人类命运的计划。
　　安全？这里从来就不安全。
　　闻枭回到数据终端前，开始制定行程。他不能完全相信那个神秘信息，但也不能无视它。第四浮空城的线索必须追查，但这个突然出现的“星核”信息优先级更高。
　　他需要一艘船，一些装备，一个能让他悄然离开第六浮空城而不引起注意的方式。
　　终端内有一个紧急联络协议，只有三次使用机会。闻枭激活了第一次，输入一段复杂的请求代码。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夜行者’号已在泊位待命，额外装备将在两小时内送达。离港许可已处理，使用身份：环境监测局外包勘探员。注意：副局长办公室询问了你的入境记录，建议尽快离境。”
　　果然，内部的眼睛已经盯上他了。
　　闻枭开始收拾东西。他的行李很简单，几分钟就整理完毕。等待装备送达的时间里，他最后一次查看老头子的医疗监控——生命体征稳定但虚弱，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
　　他给老头子留了一段加密留言，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解码方式：“已出发。勿念。照顾好自己。”
　　装备在约定时间送达，由一个沉默的无人机完成交接。箱子里有一套高性能潜水服，水下推进器，抗干扰通讯设备，还有一件轻质但防御力不错的护甲。附带的纸条上写着：“坐标地点水下有结构，建议从海底接近。”
　　闻枭换上护甲，将其他装备打包。凌晨三点，城市最安静的时刻，他离开安全屋，步行前往码头。街道空旷，只有清洁机器人在无声工作。
　　“夜行者”号静静地停在泊位。闻枭登上船，启动系统。引擎低声轰鸣，船体脱离泊位，缓缓驶向出口。
　　就在即将通过出口能量屏障时，控制台收到一条来自第六浮空城空管局的优先通讯请求。
　　闻枭犹豫了一秒，接通。
　　屏幕亮起，出现的不是空管局官员，而是一个五十岁左右、面容严肃的男人，穿着第六浮空城高级官员的制服。闻枭认出他——新任情报局副局长，陈锐。
　　“闻枭特工，或者说，‘枭’。”陈锐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么急着离开？我们还没好好聊聊你在第七浮空城的收获，以及...老头子托付给你的那个‘有趣的小计划’。”
　　闻枭的手悄悄移向武器。“副局长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陈锐微笑，笑意未达眼底，“只是想提醒你，老头子时代已经结束了。第六浮空城需要的是稳定、可控的发展，而不是一些...异想天开的冒险计划，那只会给我们带来不必要的敌人和风险。”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陈锐身体前倾，盯着屏幕，“‘星核’只是一个传说，一个诱使人们投入无穷资源的幻影。真正重要的是维持现有浮空城的平衡与合作。我已经和几位其他浮空城的代表达成了初步共识，包括第七浮空城的靳伯珩先生。我们都认为，一些过于激进的想法，需要被...妥善管理。”
　　闻枭感到一阵寒意。陈锐不仅知道“涅槃计划”，甚至可能已经和靳伯珩有了接触？
　　“老头子知道你的这些‘共识’吗？”
　　“老头子快死了。”陈锐冷冷地说，“新时代需要新思维。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调转船头回来，把老头子给你的所有东西上交，然后接受内部审查。鉴于你的功绩，我可以保证你一个体面的位置。否则...”
　　他身后，屏幕上显示出第六浮空城防御阵列的瞄准界面，多个锁定光标聚焦在“夜行者”号上。
　　“否则，我只能将你视为携带机密叛逃的逃兵处理。你知道规矩的，闻枭。”
　　闻枭看着那些锁定光标，又看了看屏幕上的陈锐。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笑了。
　　“副局长，你知道靳伯珩教会我的另一课是什么吗？”他轻声说，“永远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个隐蔽按钮。
　　“夜行者”号外部，数个诱饵单元同时弹射，模拟出船体紧急加速、变向、甚至解体的多重信号。防御系统的锁定瞬间混乱，而真正的“夜行者”号则开启了最高级别的光学隐身和信号屏蔽，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然滑出出口，消失在第六浮空城的监控范围之外。
　　屏幕上，陈锐的表情从冷静转为惊怒，通讯在干扰中切断。
　　闻枭设定好前往坐标地点的航线，启动自动驾驶。他走到舷窗边，看着第六浮空城逐渐缩小的轮廓。
　　安全？归属？这些概念在三年的潜伏中早已模糊。他现在是真正的独行者，背负着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秘密，前有未知的陷阱，后有追兵，而最大的敌人，也许正微笑着等待他自投罗网。
　　但他不再是被锁在笼中的雀。
　　他是枭。
　　他会在黑暗中找到自己的路。
　　“夜行者”号冲破云层，向着远方的海洋与未知驶去。而在第七浮空城的云顶宫，靳伯珩的全息屏幕上，一个代表着闻枭生命信号的微弱光点，正在向某个预定坐标稳定移动。
　　他端起酒杯，向着那片黑暗的夜空，轻轻致意。
　　“旅途愉快，我的小枭。我们很快会再见。”


第35章 小铃铛
　　“夜行者”号在云层下五百米的高度保持着巡航速度，下方是被人类称为“旧海”的广阔水域。大洪水之后，这些水域下埋葬着旧时代百分之八十的陆地文明遗迹，以及无数未曾发掘的秘密。
　　闻枭将船调至全自动驾驶，自己则开始研究那个神秘坐标的更多信息。从公开的海图看，那是一片没有任何标识的开放海域，距离最近的第七浮空城领海边界有三百公里，理论上不属于任何势力管辖。但第六浮空城的老旧数据库里，有一份五十年前的勘探记录提及该区域——“磁场异常活跃，声呐探测显示海底有大型人造结构轮廓，但深度超过现有潜水设备极限（当时记录为1100米），暂标记为‘不明遗迹7号’。”
　　50年后的今天，技术已经能够触及那个深度。靳伯珩的深海勘探舰队据说已经下潜到过1500米，但从未公开过任何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