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雀（近代现代）——常俞

　　“确认。”
　　安检扫描的光束从船头滑到船尾，闻枭屏住呼吸。他体内植入的生物芯片有反扫描涂层，能伪装成普通的医疗植入物，但靳伯珩的加密档案中提到，第六浮空城最近升级了扫描系统，据说是为了应对越来越频繁的间谍渗透。
　　扫描完成，绿灯亮起。
　　“通行许可已发放。欢迎来到第六浮空城，‘严洛’先生。请遵守本市法律法规，祝你停留愉快。”机械的提示音传来。
　　闻枭驾驶“夜行者”号缓缓驶入指定泊位。码头上人来人往，装卸机器人穿梭不息，空气里弥漫着臭氧、润滑油和远方工业区传来的微酸气味。第六浮空城的风格比第七浮空城更加实用主义，建筑线条硬朗，色彩单调，但秩序感强烈。
　　他拎着一个不起眼的旅行包下了船，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些晶币现金，以及那枚存储了所有核心数据的生物芯片。按照指示，他很快找到了第三通道出口处的黑色地面车。
　　车窗滑下，驾驶座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短发利落，穿着第六浮空城安全部门的灰色制服，但肩章是文职序列。“严先生？请上车。”
　　闻枭坐到副驾驶座。车子平稳启动，汇入码头外的车流。
　　“我是苏瑾，情报分析处三级专员，暂时负责你的联络和安置。”女人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语速平稳专业，“老头子情况不太好，医疗组正在尽力维持。他清醒的时间不多，但坚持要第一时间见你。我们现在直接去医疗中心。”
　　“情况有多糟？”
　　“多器官衰竭，主要是长期神经毒素积累的结果。”苏瑾的嘴角微微绷紧，“三年前那次针对第七浮空城的渗透行动失败后，他为了保住剩余的网络，亲自处理了几个‘隐患’，过程中可能接触了未净化的毒素。当时没有明显症状，但...”
　　她没有说下去。闻枭明白了。老头子为了保住“枭”组织的火种，用自己的身体做了赌注。
　　车子驶入一条专用高架通道，下方是第六浮空城的生活区。与第七浮空城严格的层级划分不同，这里的区域混合度更高，商业街、居住楼、小型公园交错分布，虽然缺乏第七浮空城云顶区那种奢华感，却多了几分烟火气。街道上的行人表情相对松弛，孩子们在人工草坪上奔跑玩耍。
　　“变化很大。”闻枭低声说。三年前离开时，第六浮空城还在战后重建期，到处是临时建筑和警戒哨卡。
　　“新总督上任后推行了一系列改革。”苏瑾解释道，“有限度地开放了下层议政，增加了公共福利投入，放松了部分产业管制。表面上看起来确实在向好发展，但...”
　　“但权力核心的斗争更隐蔽了。”
　　苏瑾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惊讶，随即转为默认。“老头子倒下的这段时间，局里已经发生了三次人事调整。新任副局长是总督的亲信，对‘枭’组织的存在一直持否定态度，认为这是旧时代的残余，应该解散或并入常规情报序列。”
　　“他想夺权。”
　　“不仅如此。”苏瑾压低声音，“我们怀疑他和外部势力有接触。最近几次针对第七浮空城的行动信息有泄露迹象，虽然没造成重大损失，但很蹊跷。”
　　闻枭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外部势力？其他浮空城，还是...靳伯珩？
　　车子驶入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地下停车场，电梯需要双重生物验证才能启动。他们下降到地下五层，穿过一道气密门，进入了第六浮空城最高级别的医疗区。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但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和全副武装的警卫提醒着这里的特殊性。苏瑾在一扇厚重的隔离门前停下，验证身份后，门无声滑开。
　　病房宽敞安静，各种维生设备发出规律的轻微声响。病床上，一个瘦削的老人靠在升起的床背上，身上连着多根管线。他的头发全白，皮肤松垮地贴在骨头上，但那双眼睛——虽然深陷在眼窝里，却依然锐利清醒。
　　“来了？”老人的声音嘶哑，但带着笑意，“比预期晚了四天。路上遇到麻烦了？”
　　闻枭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遇到点意外，处理了一下。”
　　“第七浮空城实验室的事？”老头子咳嗽了几声，苏瑾立刻递过水，他摆摆手，“消息已经传过来了。干得不错，虽然冒险，但拿到了我们一直想要的东西——那份实验体名单和对应的基因数据。靳伯珩的‘人类优化计划’铁证如山。”
　　闻枭没有意外老头子知道得这么快。“那份数据我已经上传到组织核心服务器了。”
　　“我看到了。”老头子示意苏瑾，“小苏，去把‘涅槃计划’的进展报告拿来，还有最近三次可疑泄露的分析。”
　　苏瑾点点头，离开病房，细心地把门关好。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老头子盯着闻枭看了很久，久到闻枭几乎以为他睡着了。
　　“你变了。”老头子忽然说，“三年前离开时，你是一把磨得锋利的刀，带着完成任务和证明自己的狠劲。现在...刀还是那把刀，但握刀的手不同了。”
　　“靳伯珩是个好老师。”闻枭自嘲地说，“虽然教的东西可能不是他原本打算教的。”
　　“他教会你最重要的一课是什么？”
　　闻枭沉默片刻。“永远不要以为自己是猎手。因为真正的猎手，往往伪装成猎物，或者...驯兽师。”
　　老头子笑了，笑声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闻枭扶住他，等他平复。
　　“说得好。”老头子喘息着说，“所以，你现在准备好成为真正的猎手了吗？”
　　“涅槃计划到底是什么？”闻枭问出了最大的疑问。这个计划的名字在他出发前就听过，但具体内容只有老头子一个人知道，连组织内的高级成员都不清楚全貌。
　　老头子示意闻枭从床头柜的暗格里取出一枚古老的实体钥匙——这在数字时代极为罕见。闻枭照做，钥匙插入墙壁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锁孔，轻轻转动。
　　墙壁的一部分滑开，露出一个保险箱。老头子报出一串复杂的密码，闻枭输入，箱门开启。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数据晶片，只有一枚黑色的、核桃大小的多面体晶体，表面流动着暗哑的光泽，像凝固的夜空。
　　“这是什么？”闻枭从未见过这种物质。
　　“‘星核碎片’。”老头子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语调，“旧时代终结前，人类最深空探索舰队带回来的东西。唯一已知的、能够稳定产生超越晶核能级数万倍的能量，并且几乎零污染的能源。理论上，一颗完整的‘星核’能够供应一座浮空城运转一百年。”
　　闻枭屏住呼吸。“理论上？”
　　“因为带回来的舰队在返航途中遭遇了‘意外’，全员失踪，只有一艘救生舱带着这块碎片和残缺的航行日志回到地球圈。当时的世界政府将消息封锁，碎片被分割研究，但很快战争爆发，大洪水来临，所有关于‘星核’的研究资料和碎片都散失了。”老头子盯着那枚黑色晶体，“这一块，是我四十年前在一次考古性质的打捞行动中找到的，也是目前已知唯一存世的碎片。”
　　“它和‘涅槃计划’有什么关系？”
　　“完整的‘星核’据说不仅能提供能源，还能产生一种特殊的场，能够中和目前困扰所有浮空城的‘晶核污染’——那种导致土地无法耕种、水源有毒、新生儿畸形率逐年上升的辐射残留。”老头子眼神灼热，“‘涅槃计划’就是找到其他碎片，或者...找到那个传说中保存着完整‘星核’的失舰队最后坐标。”
　　闻枭感到一阵荒谬。“所以你让我在靳伯珩身边潜伏三年，最终目标不是扳倒他，而是找一个传说级的能源？”
　　“扳倒他是手段，不是目的。”老头子摇头，“靳伯珩掌控着第七浮空城最大的晶核资源，也是目前唯一有能力组织深海打捞和远空探索的势力。我们需要他的资源、技术和情报网络。但直接合作是不可能的，他是个纯粹的垄断者和控制狂。所以我们需要另一种方式——渗透、获取、最终取代或迫使他合作。”
　　闻枭明白了。他这三年的任务，获取犯罪证据只是表层，真正的价值在于接近靳伯珩的核心情报网络，了解第七浮空城的深海与深空探索能力，为寻找“星核”铺路。
　　“靳伯珩知道‘星核’吗？”
　　“他知道碎片的存在，也一直在秘密寻找。这也是为什么他对深海打捞和旧时代遗迹那么热衷。”老头子苦笑，“某种程度上，我们和他在竞争同一个目标，只是目的不同。他想垄断‘星核’，巩固权力；我们想用它来净化环境，给人类真正的未来。”
　　病房门滑开，苏瑾拿着文件夹回来。看到打开的保险箱和闻枭手中的黑色晶体，她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将文件递给老头子。
　　老头子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凝重。“果然...最近三次信息泄露，都指向了与‘星核’相关的历史档案调阅记录。有人对这件事感兴趣，而且是我们内部的人。”
　　“副局长？”闻枭问。
　　“可能性很大。”老头子放下文件，疲惫地闭上眼睛，“我没多少时间了，闻枭。‘涅槃计划’必须继续，但组织内部已经不安全。我要你把计划接管过去，用你自己的方式，你自己的网络。苏瑾会提供必要的支持，但核心决策和行动只能你一个人知道。”
　　“为什么是我？”闻枭问，“组织里还有更资深的人。”
　　“因为你在靳伯珩身边待了三年，却没有被他真正控制。”老头子睁开眼，目光如炬，“因为你知道如何在最危险的敌人眼皮底下生存和行动。也因为...”他顿了顿，“你身上有一种特质，一种不愿被任何人、任何势力完全掌控的特质。这对于执行‘涅槃计划’至关重要。这个计划一旦成功，将彻底改变浮空城的力量平衡，任何掌握它的人都将拥有无上的权力。我不能冒险把它交给一个可能被权力腐蚀的人。”
　　闻枭沉默。他知道这是巨大的信任，也是沉重的负担。
　　“靳伯珩不会放过你。”老头子继续说，“他现在把你当成一个有趣的对手，一场游戏的另一方。但当他发现‘涅槃计划’的存在，发现你真正的目标时，游戏的性质会改变。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你，或者毁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