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泪(近代现代)——小只羊

分类:2026

作者:小只羊
更新:2026-02-19 09:02:21

  “你怎么湿了?”
  徐祐天偏过头:“……滚。”
  故云盯着他:“你哭了,徐祐天,你哭了。”
  为什么要哭?”
  “该哭的人是我才对。”
  “你哭的时候……也会流这么多眼泪吗?”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徐祐天的额头,看着那双从来都盛满温柔、此刻却红得发颤的眼,轻声呢喃。
  “我第一次见你哭。”
  “为什么哭啊。”
  -
  “为什么哭啊。”
  如今这句话不是从故云嘴里说出来的,而是心理医生的声音。
  雪地里,故云维持着滚雪球的姿势,双膝陷在雪里,上半身却僵住。
  他的双手早已冻得通红发紫,那团即将成型的雪球滚到一半,停在他手边。
  他没有动。
  起初医生以为他只是累了,在雪地里蹲久了腿麻,便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廊下静静观察。
  可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故云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
  直到那串无声的眼泪,砸在雪地上。
  医生的神色骤然一凝,立刻快步走了过去。
  “故云。”
  “为什么哭?”
  他在故云身边半蹲下来,没有贸然触碰,声音强行穿透了故云被回忆吞噬的意识。
  故云的肩膀猛地一颤,像是从深海里被拽了一把,涣散的视线缓慢地、艰难地聚焦在医生脸上。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还下意识地想要去够地上的雪球。
  “你怎么了?”医生再次开口,目光锐利地捕捉着他的微表情,语气依旧温和,“还好吗?”
  他只是盯着自己冻僵的手。
  那双手曾经捧过徐祐天的脸,擦过他的眼泪,如今却只能抓着一把冰冷的雪。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医生当机立断,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腕。
  冰的。
  “故云,看着我。”医生的声音加重了一分,他轻轻握住故云冰凉的手腕,试图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需要帮忙吗?我们先起来,好吗?”
  故云:“抱歉……我只是摔了一跤。”
  心理医生没有拆穿他,只是稳稳扶着他的手肘:“没关系。你刚刚看起来很不对劲,你想起什么了?是不是又出现幻觉了?”
  故云缓缓摇头。
  可他的眼神、他的语气,却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矛盾与撕裂,前言不搭后语。
  像是在跟自己争辩,又像是在跟虚空里的徐祐天对话。
  “没有……没有幻想。”
  “我没在想他……我没有。”
  “我只是……只是手冷。”
  “雪太滑了,跟他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很好,我没病,我只是……只是堆不好雪人。”
  他语速越来越快,语气越来越乱,明明在否认,却字字句句都绕不开那个人,明明说自己清醒,眼底却全是溃散的空洞。
  医生看着他这副自我拉扯的模样,心底了然,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取出便携的临床记录笔。
  医生重新开始了第四条临床诊断记录。
  -
  医生扶着故云慢慢走回病房,替他将冻得通红的双手捂热,又将小猫放回他怀里,确认他情绪稍稍平复后,才轻声嘱咐他先卧床休息。
  病房门被轻轻合上,走廊尽头,一道身形挺拔的身影快步走来,是林舟。
  医生立刻迎上前,神色紧绷,将人拉到僻静的角落,压着声音问:“有消息了吗?”
  林舟面色沉重,缓缓摇了摇头。
  “还是没有?”医生眉心紧锁,语气里带着难掩的焦灼,“这个人……还是找不到踪迹?”
  林舟再次摇头,声音低得像一块沉入冰底的石头:
  “不是找不到。”
  “是我刚收到最新消息——”
  “徐祐天,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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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云时常在后来的日子里反复回想,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靠近幸福的时刻。


第18章 观音泪
  故云的死讯是在一间靠窗的咖啡厅里敲定的。
  阴雨刚过,玻璃外壁凝着水珠,将外面的世界晕成一片模糊的灰。
  林舟为了徐祐天这三个字,他跑遍了半个城市,耗光了所有能用的关系网,层层托底,才终于联系上对方一位远房表姐,约了线下见面。
  表姐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落座后先打量了他两眼,神色算不上热络,只是出于情面才赴约。
  林舟开门见山,语气里压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与急切:“姐,麻烦你了,我想找一个叫徐祐天的人,跟你是远亲,我这边找了很久,都没有踪迹。”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说辞,想解释缘由,想请求帮忙。
  可对方只是微微蹙眉,回忆两秒,便轻轻点头。
  “徐祐天啊,我有印象。”
  林州的心猛地一提,后背瞬间绷紧。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可下一秒,表姐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座位上。
  “他五年前就已经去世了,你找他干什么?”
  林舟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
  去世了。
  五年前。
  他费尽心思、层层追查,换来的不是地址,不是近况,而是一句冰冷的死亡宣告。
  -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什么时候走的?”
  表姐看着他惨白的脸,眼底掠过一丝不忍,却还是重述了一遍:“2021年的冬天,腊月里,离过年没几天了。那时候江村下了点雨夹雪,跟今天这天气差不多。”
  -
  高一之前的徐祐天,是被蜜裹着长大的。
  父母待他极尽温柔,清晨的糖心蛋永远煮到溏心,巷口老槐树下,永远有父母等他放学的身影。
  变故是在高一盛夏。
  周末徐祐天闹着去城郊水库钓鱼,母亲放下手里的针线活陪他同去。
  那日骄阳似火,水库边的青苔滑腻,他追着蝴蝶跑,脚下一崴,直直往深水区坠去。
  母亲想都没想扑过来拽他,他被拉回岸上,母亲却没站稳,滑进了翻涌的水里。
  岸上的呼喊声撕心裂肺,可捞上来的母亲,再也没睁开眼。
  那之后,徐家的天就塌了。
  父亲抱着母亲的遗体,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三天三夜,头发白了大半。
  他从没责备过徐祐天,可看他的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悲戚,那悲戚裹着愧疚,裹着思念,这让徐祐天比被打骂更难受。
  他开始沉默,日日坐在母亲常坐的藤椅上,盯着窗外的老槐树,一看就是一整天,家里的烟火气,跟着母亲一起散了。
  没过多久,父亲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温和的女人。
  那人待徐祐天尚可,会给他洗干净衣服,会煮温热的粥,父亲的脸上,偶尔会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徐祐天以为,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这个家,总能再暖起来。可他没想到,那笑意只是昙花一现。
  女人终究走了,她说扛不住这份沉甸甸的思念,扛不住父亲眼底永远装着另一个人。
  她走后,父亲彻底垮了。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出母亲的旧物,一遍遍地摩挲,夜里的咳嗽声,隔着房门都听得人心颤。
  徐祐天守在门外,不敢哭,不敢喊,只能攥着拳头,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他知道,从母亲走的那天起,他就不能再是那个任性的小孩了。
  那年冬天,徐祐天放学回家,推开门,闻到了满屋子的煤气味。
  父亲躺在母亲的藤椅上,手里攥着母亲的照片,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解脱的平静。
  那时候徐祐天还不到十六岁,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亲戚们凑钱帮他处理了后事,有人想接他回家住,可他看着那些或同情或疏离的眼神,摇了摇头,回了那个空荡荡的家。
  他把母亲的藤椅擦干净,摆在阳台,把父亲的钓鱼竿收在柜角,然后学着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打理所有的事。
  他戒掉了撒娇,戒掉了任性,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
  后来遇到故云,像一道光撞进了他灰暗的世界。
  那个有点别扭、有点嘴硬,却会在他沉默时悄悄递上一瓶水,会在他被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的少年,让他重新感受到了被人放在心上的滋味。
  他开始贪恋这份温暖,开始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家,有故云的家。
  他陪故云逃课,替故云写作业,攒半个月的零花钱给故云买手机,牵着故云的手,走过江村的青石板路,走过城市的大街小巷。
  他想把自己所有的温柔,都给这个少年,想把他护在羽翼下,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想和他一起,从青涩年少,走到白发苍苍。
  他甚至开始规划未来,想攒钱买一个带院子的房子,种上故云喜欢的花,想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故云的脸,想一辈子就这么守着他,再也不分开。
  -
  可命运偏要弄人。
  2020年的秋天,他总觉得浑身乏力,手抖得握不住笔,记忆力也越来越差,有时候说着话,会突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起初他以为是赶设计太累,直到一次在图书馆,他突然站不稳,摔在地上,被同学送进医院,拿到了那张诊断书。
  散发性克-雅病。
  -
  医生:“徐祐天,这个病是中枢神经系统的致命性退行性疾病,目前全球都没有有效的治疗手段,属于真正的医学无解。”
  徐祐天的目光钉在报告上:“无解?怎么会无解?我只是偶尔手抖,记性差点,怎么可能是绝症?”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手腕,那点细微的震颤此刻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可他怎么都不愿相信。
  他才二十四岁。
  他还有故云,还有没兑现的一辈子,怎么会被判了死刑。
  -
  医生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地科普着这罕见的病症,也敲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幸:“这个病是由朊蛋白异常折叠引起的,会不断破坏大脑神经元,病程进展极快,确诊后平均生存期只有6到18个月,个体差异极小,只会持续恶化,不会有任何好转。初期是肢体震颤、记忆力衰退、情绪波动,接下来会发展为共济失调、言语障碍、认知模糊,到了晚期,会完全失去行动和语言能力,意识混沌,最后因全身衰竭离世,整个过程,患者的意识会在清醒中看着自己一点点坏掉,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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