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河是桥(近代现代)——背脊荒丘

分类:2026

作者:背脊荒丘
更新:2026-02-15 09:08:19

  黎诏语气平平,可是越往后说,安小河的泪就掉得越凶,红着眼睛,连吸鼻子时都小心翼翼的,怕声音大了惹人讨厌。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觉得没有人像黎诏这样对他好过,或许那些事在任何一个人眼里都无关紧要,但安小河却感到十分珍贵。
  他需要家,需要朋友,需要一份平等看待他的眼光,这些全都是认识黎诏以后得到的。
  虽然时间很短,但更能证明黎诏是个好人,也值得他这样做,可对方似乎不愿意领这份情。
  安小河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又慌又沉,只能低头掉着眼泪,呼吸颤颤的,全是压不住的抽噎,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到袖口和被子上面,洇出深色的圆点。
  黎诏的话他都听懂了,却又好像没懂,他只知道对方在推开他,可自己却连怎么挽留、怎么解释都不会,除了哭,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黎诏再一次用那种毫无办法的口气叹息一声,安小河醒来之前,他也考虑过这样说是否太伤人,毕竟对于一个思维单纯的人来讲,这些话有些过分。
  两个小时前医生拿着报告对黎诏讲:“你弟弟体质很差劲,体重太轻,血蛋白只有正常值一半,肝肾功能也偏弱……连甘露醇都不能用,止痛药也必须减到三分之一剂量,……同时输白蛋白和营养液,不然伤口长不上,药也受不了。”
  黎诏看向病床上苍白消瘦的安小河,片刻后才低声问:“有没有更稳妥的办法?”
  “只能慢慢调,他这身体,用药是在走钢丝。”医生说完,用那种责备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病房。
  那一秒黎诏才觉得必须教给安小河自爱这个道理,如果这次不讲,对方下一次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伤害身体的事情来。
  而此时,安小河正伤心地抬手把泪抹掉,断断续续说:“可是你、你值得我那样做……”
  “为什么。”黎诏问他。
  安小河也不知道,只是本能地想要保护对方,可现在看来还是把一切搞砸了,他面色苍白,眼泪安静地往下淌,顺着脸颊滑到下巴。
  黎诏又一次尝到退让的滋味,这个话题才刚开始,安小河已经伤心成这样,是不是自己真的不该这么说?
  对方毕竟是为他受的伤,昏迷了这么久,醒来连口水都没喝上,就先被凶了一阵,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越深究,黎诏越发觉得自己错了,于是将床头边的温水拿过来递给他:“先喝。”
  安小河听话地喝完,可还是止不住哭,黎诏朝他靠近一点,他就立刻贴过来,伸出手臂,非常委屈地抱住了黎诏。
  他难过死了,原本以为自己有了家,也感受到许多关心,可现在好像一切又变了,回到了那种情绪悬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的状态。
  就算此刻紧紧抱着黎诏,他也毫无安全感,他还是孤单的,好像这世上根本没有人真的愿意接纳他。
  为什么会这样呢。
  微弱的鼻息洒在黎诏侧颈处,安小河身上还带着热乎乎的暖意,身体又小又软,靠在他怀里,仿佛一只手就可以将人捏起来。
  不多时,黎诏把手掌放在安小河的后腰,轻轻顺了顺,低声说:“别哭了。”
  “那你、你还怪我吗?”安小河吸着鼻子问。
  “我没怪你。”
  “可是……可是你刚、刚才很凶,皱着眉,让、让我以后别再做这些。”他哭着,脸颊靠在黎诏肩上,面朝黎诏颈侧,鼻尖几乎要碰到皮肤。
  每一次抽泣都小小的,说话时温热的呼吸全吐在黎诏的脖子里:“我……我不知道你会生气……你别、别不要我……”
  面对这样的安小河,黎诏简直毫无应对手段,只能用前二十四年从未有过的语气说:“我根本没讲过这句话。”
  烦躁,但不得不哄的语气。
  于是安小河又问:“那我还、还能睡床吗?”
  黎诏轻啧一声:“你怎么这么爱占便宜。”
  经他提醒,安小河发现自己确实已经霸占家里唯一的床好几天了,瞬间有些心虚道:“我睡……睡沙发。”
  黎诏握住他的双肩,使得两人分开一点距离,不冷不热地看了他一会儿:“又忽然说不睡床了,我求着你睡才行?”
  安小河完全没有这种想法,赶紧道:“我不、不是这种意思。”
  他好像一点都经不起凶,即使是装出来的严肃,也会将他吓得掉眼泪。
  黎诏感觉自己真的快折在他手里了,只能不停地放轻声音,向对方保证没有生气,以至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温和得有些诡异。
  可如果不这样,安小河会继续哭,会真的相信,这世上没有人在意他。
  这是一种温和的绑架,安小河什么都不用说,只是拿这种目光望过来,黎诏就像被什么柔软又顽固的东西拴住了手脚,明明可以转身走开,却一步也挪不动。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从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
  病房昏暗,两人就在这样安静又私密的氛围中抱着,片刻后,黎诏想到了办法,问:“你饿吗?”
  原本没什么感觉,但对方这样问了,安小河觉得自己或许该吃点东西,于是小声回答:“饿了。”
  黎诏按铃,随后医生将安小河全身检查过一遍,又问了一些问题以确认脑子真的没被砸坏。
  其实伤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安小河是这样认为的,但不敢说,因为他发现这种话会惹得黎诏不高兴。
  从医院回来之后,安小河需要吃各种维生素片,一日三餐都异常丰盛,早晚一盒牛奶,中午还会比别人多两只鸡腿,黎诏在以养猪的方式照顾他。
  晚上必须开空调,而且只有睡床才不做噩梦——这一点已被反复验证,于是黎诏的床彻底归了他,自己则睡在沙发上。
  房间里多出来一个零食架,上面全都是安小河囤积的薯片,巧克力,饼干,糖,酸奶,水果干,全是小孩子喜欢吃的零食。
  即使根本没人碰,他睡觉前也必须像模像样地清点一遍,神情严肃认真。
  安小河每天什么都不用做,两腮长了点肉,脑后的绷带也换成了小片纱布,是伤口快要好起来的趋势。
  上午黎诏出了趟门,回来时,发现安小河正蹲在店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的样子。
  他走过去,垂眸看了片刻,随后用脚轻踢了下安小河的屁股:“蹲这儿下蛋呢。”
  安小河不说话,抱着膝盖往旁边挪了一点。
  余光注意到小张在柜台前挥手,无声地示意他过去,黎诏走近,问道:“他怎么回事。”
  “被嫌弃了呗。”小张压低语气,朝对面的超市抬了抬下巴:“刚才小河进去买零食,出来后看到门口有几个学生在写作业,他想跟人家说说话,结果就被嫌弃了。”
  黎诏问:“嫌什么?”
  “笨。”小张精简地总结道,“他们好像在学英语,小河一个单词都不认识,说中国话还结巴,被赶回来之后就那样蹲在门口,我怎么安慰都不顶用,你快去把人叫回来,天气这么热,等下中暑了。”
  黎诏冷哼一声:“惯的他,中暑就中暑。”
  小张瞥了黎诏一眼,装作不在意道:“像小河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念书呢,只有他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这还不满意。”黎诏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那个瘦小的身影,“要不然我放他走,让他像以前一样去流浪。”
  小张连忙制止:“我可没这种意思啊,就是觉得……他以后该怎么办,一辈子都这样吗?”
  黎诏仿佛听到一句笑话:“什么叫一辈子都这样,我还想以后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有人养我?”
  理是这个理,小张继续劝道:“现在的孩子都得上学,要不然会慢慢跟社会脱节的,而且他什么书都不念,注定和其他人没有话题。”
  “我一个初中毕业的人,送他去念书?”黎诏看向小张:“你这么乐于助人,怎么不管。”
  “我每个月的钱全都给美美了。”小张说的是实话,“要是不谈恋爱,你看我管不管。”
  他和美美在一起快七年了,跟结婚没两样,美美没父母,上学的钱都是他出的,哪还有多余的心力去顾另一个人。
  闻言,黎诏不冷不热道:“那就闭嘴,别再提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你别提,我去和我老婆提


第11章 
  晚上十点,安小河蜷在床里睡着了,空调温度调得有点低,他整个人裹在被子中,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黎诏靠在沙发里玩手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今天和小张谈过那件事之后,各个软件都开始给他推送广告。
  很多语言康复学校的短视频账号频繁出现在主页,黎诏面无表情地点了不感兴趣,随后抬眼看向床里的人。
  安小河正迷糊地翻身,一截细白的腿顺势从被子里滑出来,搭在床沿上,他背对着这边,后脑那一小块纱布明晃晃地露在外面,像在刻意提醒什么。
  黎诏沉着脸,重新解锁手机,点开了搜索框。
  他就是想看看这些学校办的怎么样,没有打算送安小河去读书的意思,抱着这种念头,黎诏从十点一直翻看到凌晨两点。
  他把附近几家机构的信息反复对比,从师资、课程到家长评价都仔仔细细看了个遍,最后才挑中一家各方面还算不错的,名字叫萤火虫教育学堂。
  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些贵,小县城里物价什么都低,偏偏在教育这方面,价格倒是半点不肯让步。
  黎诏起身走到窗边,在桌前坐下,拿出平时不怎么用的纸和笔,开始一笔一笔算起来。
  他没什么不良嗜好,也没谈过恋爱,生活中最大的开销可能就是抽烟,所以开修表店这几年也攒了一笔钱。
  黎诏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忽然做这些,窗外的天光渐渐透亮起来,他把笔往桌上一丢,心想安小河上不上学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已经够仁至义尽了,没必要连做慈善都追求样样周全。
  心里有些烦躁,他伸手想去拿烟盒,可转念想到床上还睡着那个体质虚弱的人,又收回了手。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已经完全亮起来,街上传来零星的响动,有早点的叫卖,自行车的铃声,还有隐约的开门声,安小河睁开眼睛,从床上撑起身体,呆坐了一会儿,下意识看向沙发。
  那里是空的,他这才慢慢注意到窗前坐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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