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羊满坡(近代现代)——摩童

分类:2026

作者:摩童
更新:2026-02-03 21:22:24

  他比划高度,阿依娜很快被带偏,幻想自己未来的样子,高兴地“咯咯”笑起来。
  “那……你要记得回来看我们,要给我打电话,写信也可以,虽然艾肯送得慢,但是总会到的么!”
  艾肯是他们这里唯一的邮递员,之前陆杳的通知书就是他送的,暴雨雪崩,灾情封路,什么都难不倒他。
  阿依娜伸出小指,和陆杳很认真地拉了钩。
  皮卡颠着往家开,小家伙们歪着头靠一块儿睡熟了。陆杳和小陈老师悄悄脱下外套,盖孩子身上,衣角掖得严严实实。
  小陈老师迟疑着压低声音:“陆老师,你是真的……打算走了吗?”
  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一车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学校的屋顶已初现雏形,土墙在夕阳下泛着暖光。
  车胎碾过石子发出脆响,风掠过耳畔,带着熟悉的味道。
  他沉默许久,很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贺归山带了一大堆红杏酱来接陆杳,他把东西转交给小陈老师,载着陆杳回民宿。
  路上他说噶桑下午来消息:“几天前陆正东请律师上诉,今天二审结果维持原判,明后天就会转省监狱。”
  “问你转之前,要不要去看看?”
  车子压过碎石路,微晃微颠簸。陆杳抱着一摞书,看窗外飞驰而过的满目苍翠。
  他抿嘴,轻轻“嗯”了一声。
  “要吧。”他说,“要的。”
  贺归山打了把方向,车子拐进民宿,“那我明早送你过去。”
  回到院子,天色已过黄昏,厨房飘来熟悉的饭菜香。
  陛下蜷在廊下的软垫上,尾巴圈着身子呼呼大睡。嘤嘤蹲在后院口,扒着个布老鼠耍得虎虎生威,。
  看两人回来,小家伙扭着日渐圆润的身体过来迎接,爪子扒住陆杳的裤腿,脑袋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软乎乎的哼唧声。
  陆杳把书放到边上,抱起它亲了一口。
  客厅中央的铜壶在暖炉上畏着,火光正旺。
  贺归山拨弄火钳,拿出今年新采的茶叶泡,他喊陆杳洗手,说泡了茶吃点小饼干,晚点等开饭。
  之前消息里误入的话,两人谁都没提,陆杳没想好怎么说,他在等贺归山先问。
  水烧开,壶里发出“嘟噜噜”的声音,贺归山把小饼干装在粗陶碟里,边缘烤得微焦,咬一口脆生生的,带着淡淡的甜香。
  正要聊,桌上手机响了,看是图雅,贺归山直接按了免提。
  图雅欢快奔放的大嗓门立刻冲了出来,她叽叽喳喳说巴特尔要结婚了,时间定在下个月中,让他们务必要来赏光,最好能早点来帮忙,家里亲戚人手根本就不够,实在太多事儿了。她说了一堆婚礼要准备的琐碎,什么谁负责抢新娘,谁负责唱《送别调》,谁负责伙食,谁负责司仪串场,仿佛派活似的。
  《送别调》是羌兰当地婚礼的特殊环节,新娘由娘家男家属扶上马,女性家属一路跟唱,以此表达依依不舍和祝福的心情。
  据说还有抢婚环节,新郎第一天得半夜去抢新娘,女方家发现要佯装追赶,大伙儿跟到男方家,男方好吃好喝招待,直到女方家满意为止,最终礼成,第二天男方还要把女方送回去。
  陆杳听着有趣,打从心底为巴特尔高兴。他很想参加,体验一把羌兰热闹的传统婚礼,但……
  挂完电话,陆杳看向贺归山,贺归山刚好也看向他,两人的眼神撞在一起,陆杳被烫了一下。
  “我……”
  “你……”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贺归山让他先说。
  “我今天在县里去了趟体校招生办,问了库尔班的事。按他平时的情况,招生办老师说很有希望,报名在下个月底。”
  他顿了一下,贺归山没接话,把新茶放进温好的茶杯里。
  “和图雅中考时间差不多,学校还有几个体育成绩不错的孩子,之前他们班主任也提了,到时候能一块儿去县里报名,路上也有个照应,早上我帮阿依娜在县里书店买到《五年中考三年模拟》了,那里书店还挺全……”
  他絮絮叨叨,不着重点,仿佛在交代后事。
  贺归山拎起铜壶,滚烫透亮的水柱冲入杯里,茶叶翻滚起来逸出清香。
  茶汤清澈,热气袅袅。
  陆杳把所有铺垫说完了,捧着滚烫的茶杯,双手捂着,刺痛从指尖传来。
  贺归山的眼里有山海,他在等他。
  “哥。”
  “我想重新读大学。”
  嘤嘤闻到香味冲过来,蹭过书袋子,伯里曼重重掉在地上,露出卷边的扉页,连带摔出来的还有本《同性恋发展史》。
  陆杳大脑空白一片的,心口“咚咚”要跳出来。他没敢看贺归山表情,硬着头皮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一遍。
  “我想回江市。”
  “我想重新读书,但还没想清楚,读完了要做什么。”
  所以也没决定要不要走。
  他之前大学就在江市念的——一所全国出名的美院,家在隔壁,高铁半小时就到,开车也只要1个多小时,很是方便。
  可惜读了一年不到就休学了。
  周庭和他聊天的时候曾经问过,你天赋那么好,对艺术有天然的敏锐度,将来要不要继续做这行?
  陆杳不知道,他没想清楚。
  看看身边人,好像大家都有自己的目标,为民服务、挖掘真相、连阿依娜都知道要出去看看,为了让奶奶和弟弟过上好日子。
  他好像没有。
  以前是为了离开陆正东,靠恨而活,现在恨没有了,目标就没有了。
  贺归山往那头书瞟,吓陆杳一大跳。但他没过去,只起身往两人杯子里添了点水。
  “有句话叫,是什么不重要,先做。意义这东西,不是天生就有的,比如我做培育,开民宿也都是摸石头过河。当年退役回来找不着工作,在家荒废很久,后来我爸没了,我就想继承他巡边的事儿,再后来就想我还能为这里做什么,大家有需要,我就去试。”
  “你也是,先挑你拿手的、喜欢的事儿做,去学你擅长的、心里有冲动想去碰的东西。把本事学扎实了,装在身上,他最后会变成你的底气。”
  出走从来不是答案,而是勇气,而答案,是在一次次尝试里得到的。
  他希望他的杳杳能走出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遇见更多的人,尝试更多样的活法,希望他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而他,就是他翅膀下的风。
  *注:“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出自《上李邕》,唐·李白。
  【作者有话说】
  对没错,很快就要正式恋爱了!!作者激动搓手!
  

第38章 离别
  陆杳最后决定回江市。
  离别前一天,他先去看守所见陆正东。
  门口登记的小警察认识噶桑,同贺归山也熟,陆杳在门口登记的时候,见面室方向走来一人。
  西装革履带着公文包,一副办事派头。
  那人经过陆杳身边的时候停了停,眼神撞过来但没说什么,还完证件就走了。
  小警察低声蛐蛐:“来谈离婚的,女方本人不来,派律师过来。”
  见面室不大,陆杳和他爹隔着玻璃遥遥相望。
  有段时间不见,陆正东瘦得脱了形,曾经合身的囚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胛骨突出,后背佝偻,两鬓的头发也几乎全白了,
  他眼窝深陷,眼下一片青黑,曾经的那些意气风发和算计都没了。
  陆正东坐在玻璃前面,没拿通话器,目光把陆杳从头发到眉毛再到眼睛描摹了一遍。
  他好像第一次这么仔细看儿子,缓慢的,认真的,直到眼角湿润。
  陆杳长开了。
  个子高了,肩膀也开阔了,再也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总是挨打也要护着妈妈的小男孩。
  皮肤还是一样白,和梁小鸣年轻时候越长越像,清秀俊朗显出青年人的面貌来。
  陆杳握着冰凉的听筒说:“我要走了。”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
  陆正东张张嘴,发出嘶哑的“啊”。
  “卡里是你给我的生活费,我一分没动,算还你的一饭之恩,以后我过我的,你蹲你的,我们两不相欠。”
  陆杳给他带了几件过冬衣物,交给警察,连带的还有一张卡。
  陆正东眼眶很红,嗫嚅着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被带离前,又回头深深看了儿子一眼。
  陆杳在来之前准本来有很多想问的,咬牙切齿想要报复回去,比如你后悔吗?没人来看你,没人给你送饭,现在的老婆也要和你离婚,你活该。
  除此之外,最想问的,还是那句憋了那么多年的“为什么”。
  为什么那样对我?
  为什么那样对一个真心爱你的姑娘?
  为什么要把一切都变成生意和算计?
  你想得到什么?你又得到了什么?
  看着玻璃后面那张骤然衰老的脸,他忽然说不出口了。
  那些陈年旧怨堵在胸口太久,在见光的那一刻,在这间冰冷简陋的见面室里,统统烟消云散了。
  算了。
  往事不可追。
  算了。
  出看守所,他去见梁小鸣。
  新的疗养院在建,原来旧的那个改成了一个半公益性质的康复中心,
  医院换了沈长青自己的领导班子,听说梁小鸣在这里,被安排了专门一对一的护工,病房也换了间开阔带院子的,还有阳光房。
  李雪梅被辞退了,但严格说来,她也并没有什么重大过错,甚至在这几年,少不得为陆杳打掩护,因此她得到了一笔不菲的遣散费。
  陆杳按地址找过去的时候,屋里只有新护工一个人在整理床铺。
  阿姨看着很面善,笑说:“你找梁老师啊,她在活动中心教别人跳舞。”
  梁老师,多么悦耳动听的称呼。
  活动中心在中心花园后面,原来后院的隔墙被推倒,弄了一大片绿化带,后面的临时房就改成了活动中心。
  里面宽敞明亮,放着舒缓的音乐。
  三四个中老年人聚在一起,把梁小鸣围在中间,她穿着清爽干净的浅蓝色毛衣,头发高高盘起,露出漂亮的颈背曲线。
  周围人跟着她学,轻声数着拍子踏步。
  “一、二、三、四……对,就这样,很好……”
  陆杳有点恍惚,梁小鸣看着像是完全恢复了,她脸上专注、平和,是陆杳记忆里年轻的样子。
  边上有人认出陆杳,大声招呼:“梁老师儿子来了!”“真有福气啊,又俊又孝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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