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羊满坡(近代现代)——摩童

分类:2026

作者:摩童
更新:2026-02-03 21:22:24

  守夜人和衣而眠,这会儿睡得很香。黑发柔顺地散在枕上,遮挡住额头与眉眼。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随着呼吸轻颤,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原本在床上的靠枕被他踹到床下,半边脸都埋进贺归山肩窝里,卡着他手臂,露出挺直的鼻梁和薄薄嘴唇,唇珠圆润可爱,贺归山盯了一会儿,移开视线。
  小孩睡相很乖,除了缠住他之外一动不动,甚至有点过分小心,生怕多占地方。
  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给陆杳的脸渡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屋里很安静,能听见他清浅平稳的呼吸。
  贺归山怕他滚下去,左手揽住腰往自己这边提。
  陆杳没醒,乖乖任他摆弄。
  贺归山没舍得把手收回去,浅浅搭在他后腰,那儿有个弧,他轻轻摩挲着。
  小孩长个了,显出青年人的俊朗挺拔,小白杨似的;睡衣袖口露出来一截手腕,白皙骨节分明,但没那么瘦了。
  记得他刚来民宿那阵,夜夜噩梦,睡得直冒冷汗瑟瑟发抖。贺归山实在看不下去,硬是把人按在自己边上睡了好一阵,半夜只要他有动静,贺归山就哄他,给他哼歌。
  现在能睡整觉了。
  贺归山心里有种老父亲般的成就感,又不止于此,但他知道要慢慢来,不能把人吓坏了。
  正出神,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扒拉声,连带着“嘤嘤”怪叫,饭碗“噼噼啪啪”砸地上,惊天动地的。
  小狐狸作息规律,每天6点准时饿,图雅跟着巴特尔回去准备婚事了,贺归山和陆杳难得晚起,没人给它放饭,这大爷饿得受不了,叼着饭盆要饭来了。
  陆杳动了动,要醒不醒,贺归山捂住他耳朵,轻说:“你睡,我去看。”
  贺归山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晚上他又和没事人似的,喂完祖宗三号出门跑了2公里。
  回来的时候看到陆杳已经起床,捧着热水在餐厅打瞌睡。
  贺归山冲了把澡,给他准备黄油吐司配热牛奶,加个煎蛋,自己冲了一大杯热美式。
  陆杳还在发愣,几根头发倔强翘起,白皙的后颈从睡衣领口露出来,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贺归山看他慢吞吞先把煎蛋吃了,乖乖啃面包,就去厨房翻了瓶杏子酱出来。
  这是开春时熬制的第一批红杏酱,酸甜开胃,市场销路也很好,他前阵子往江市寄了好些,老吴、周庭和沈长青都有份,给老谢也带了点,留给民宿的只有两三瓶小的,现在眼看也要见底。
  “今天什么安排?”贺归山帮他面包抹上酱,塞手里。
  陆杳没接,就着他手舔了一口,满意极了,大脑这才缓慢启动中。
  今天是周末,上午没安排,下午他和另外两个老师带阿依娜去县里买书,可能会很晚回来。
  “阿依娜说她高中想往夏哈考,我和小陈老师准备带她去县里买点学习资料,突击两个月,她成绩好又聪明,考出去还是很有希望的。”
  贺归山点头:“和你一样学霸。”
  陆杳耳朵有点热,转移话题:“库尔班体格好,将来考体校也是一条出路。”
  说到工作,陆杳终于恢复理智,他不是班主任,对班里的孩子却了如指掌,尽心尽力。
  吃完饭,贺归山问他要不要送。
  陆杳说:“不用,学校有车,我和小陈老师开教务处的车走就行。”
  小陈老师兼职教务处和生活老师,学校杂七杂八什么事儿她都一手操办,五年前一样是支教过来的,后来因为喜欢这儿就留下来了。
  贺归山把吃完的东西收拾进厨房,告诉他今天自己会再做一批红杏酱,等回来让学校车顺带过来带一些走,给孩子们尝尝。
  今年红杏收成好,果子结得格外厚实,前阵子因为忙,收下来的好多都堆在后院没动,烂了不少,还剩下五十多斤熟透的,他今天打算一半做干一半做酱。
  他拿着长木勺,加了冰糖在锅里,小火慢熬,陆杳在边上帮他。
  两人一个洗一个煮,浓稠的果酱很快在锅里“咕嘟咕嘟”冒出泡来,香气飘满整个小院。
  嘤嘤馋得不行,围着两人脚跟打转,几次试图跳上灶台,都被贺归山用脚尖轻轻拨开。
  “你不能吃!”他轻声呵斥,“一边儿去。”
  嘤嘤不会翻白眼,但它努力扒拉陆杳告状,叽叽歪歪叫着,发出妲己的声音。
  陆杳开始没搭理,听它叫得实在凄惨,没忍住抱起来,一人一狐可怜巴巴瞅着贺归山,四只圆溜溜的大眼睛瞪他。
  贺归山没法无视,败下阵来,咬牙切齿拿了几颗好果子给小狐狸吃,还弄了一点点酱让它尝个鲜。
  小狐狸吃完东西心满意足撤了,奔到客厅去看电视。
  它现在可勤快,除了会拿快递、送东西、倒垃圾、开门、开电视。它还知道按什么键能打开自己最喜欢的动画片,里面有非洲草原、有万兽奔腾,它最喜欢小狮子被高高举起的那一幕,看到就会跳沙发上,模仿电视里其他动物的样子,也给小狮子鞠躬。
  陛下在猫爬架上,眯缝着眼睛打盹,嘤嘤去拖它,招呼它一起看,陛下不耐烦地抖抖耳朵,脑袋埋得更深了。
  嘤嘤挫败,又去找陆杳,它知道他是心软的神,凑过去用脑袋蹭陆杳小腿,拖长音调叫得又软又嗲。
  眼看陆杳要哄它。贺归山皱起眉头,掐着它后脖子,仍旧把它丢回沙发上:“规矩点!”
  下午陆杳带着孩子们和小陈老师去夏哈县买东西。
  阳光正好,温度适宜,阿依娜走路一蹦一蹦的,几条漂亮的小辫儿在阳光下跳舞。
  书店充斥了纸张和油墨的香味,他们快找到合适的辅导书,陆杳摸着《素描基础教程》和《中国美术简史》,爱不释手,还有那本被翻烂的《伯里曼人体结构》,早就消失在江南的雨季里不知所踪了。
  有店员过来看他喜欢,热情推荐了好几本同类,还告诉他明天下午,省师大美术学院的李小峰教授,刚好要来他们书店做公益讲座,有兴趣可以来听。
  他试图塞给陆杳一张入场券,被陆杳以行程冲突为由拒绝了。
  李小峰他当然知道,一年级的专业大课上,那位总爱跑题讲艺术史的老师,每次提到当代美术教育的中坚力量,总会提到这个名字。
  陆杳热了眼眶,他别过头去,决定买下这本伯里曼。
  阿依娜要去隔壁挑文具,陆杳直奔角落那个不起眼的书架,抽出本厚厚的科普类读物,和伯里曼以及阿依娜的教辅书混在一起,去前台结账。
  因为书有破损,店里给他打了对折。
  书被装进统一的袋子,遮得严严实实。
  等陈老师和阿依娜出来,他假装若无其事说自己买过单了,陈老师很惊讶:“这钱怎么能让你出?”
  陆杳摆手:“没关系,几本书而已,孩子读书重要。”
  小陈老师激动得热泪盈眶,她和陆杳不熟,开始还觉得这漂亮同事长得像个少爷,可能和跑路那几个一样,呆不久,相处一段时间后,他在她眼里的形象已经高了好几倍。
  阿依娜买到了喜欢的本子和笔,粉色带珠光的那种,特别漂亮,她心满意足小声和同学分享。陆杳和陈老师走在后面,其他小孩踩他们影子玩。
  一群人穿过县城最热闹的小吃街,馕坑的热气裹着烤包子的油香漫过来,卖奶皮子的阿婆掀开白布,甜香一下涌出来。
  他们要了热饮喝,迎面碰上老熟人。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人看到伯里曼流出心酸的眼泪?
  

第37章 要走了吗
  陆杳对阿依波的印象已经很淡了,只记得他在赛马节上表现不俗,尽管最后还是输给贺归山,但意气风发,同样赢得了不少姑娘的芳心。
  此刻,英俊的少年郎堵在路中间,绷得像根拉满的弦。他局促半天,开口时结结巴巴:“陆、陆老师……”
  陆杳看他涨红的耳根,想起赛马节上那个张扬的少年,他微微点头,理解他不擅社交,于是耐心等这人缓过劲儿来。
  青年人脸更红了。
  阿依娜拉住陆杳袖子,仰头好奇打量,其他几个孩子也躲陆杳身后偷看,被小陈老师一把带走。
  阿依波热情邀请:“你们吃饭了么?要不我请你们吃吧,前面那家羊肉馆是我家的,煮的手抓肉,香得很!”
  青年眼里满载炽热,陆杳心里一顿,看了眼身边的阿依娜,婉拒道:“下次吧,今天还得送孩子回去,有点事。”
  年轻藏不住事儿,阿依波的失望写满脸,分开前他踌躇着问陆杳要联系方式:“我听说,你要走么?很快么?”
  孩子们惊讶地仰起小脸,陆杳摇头。
  阿依波高兴起来:“那下次你来夏哈,我再请你吃么!说好的!”
  众人分别,阿依娜走出一段,拉着陆杳悄悄问:“老师,阿依波哥哥是不是喜欢你呀?”
  “……”
  “因为桑吉也是这么看图雅姐姐的!”
  小陈老师探过脸来,陆杳一把捂住阿依娜的嘴。
  回程有个小插曲,教务处配的车年久失修,也可能是前阵子太冷,把发动机冻坏了,没法启动。
  叫了拖车过来,修好最快也得三天时间。
  不过他们运气还不错,在修车店遇到个大叔来县里进货,刚好今天也回羌兰,愿意载他们一程。
  大叔开的小皮卡,驾驶室堆满杂物,他们几个人挤在车斗里,迎着春日的晚风一路向前,两侧是开阔的草场和沉默的群山。
  大叔只能给他们送一半路,刚好离学校很近,但陆杳今天要回民宿,他给贺归山发语音求救。
  阿依娜抱着新书抠塑封皮,大半张抠没了,忽然往陆杳身边靠去:“老师,你是不是要走了?”
  陆杳手一松,发了一半的语音“嗖”地出去了。
  “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坏人被抓走了,老师要回自己家。”阿依娜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转身一把抱住陆杳,把脸埋进他衣服里,“我舍不得你走。库尔班也舍不得,还有古丽夏奶奶,大家都会想你的。”
  孩子的拥抱直接而用力,陆杳被她撞得心口酸软,只能默默整理着她的小辫子和乱发。
  手机那头,本来秒回的消息安静半天了。
  “阿依娜,还记得老师以前说过的吗?不管我们以后去了哪里,只要这里记住,总会再相见的。”
  陆杳拍拍心脏位置,望向远处的山峦起伏:“比如你说你高中要考到县城,这样我们以后说不定就能在县城相遇,或者其他地方都有可能。”
  “到时候你长高了,漂漂亮亮的,我都认不出你。”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