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人在布鲁日(历史同人)——狐富贵

分类:2026

作者:狐富贵
更新:2026-01-25 11:49:09

  罗比赶忙收住笑,尽力让自己显得稳重些。
  “你误会了,我不是学生,沃桑先生请我来的,我是他的朋友。”
  男孩目瞪口呆,在惊讶和尴尬中收起了前一刻的轻慢态度。
  “……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不起,先生。你……”
  罗比摇头笑笑,“不要紧,人们经常猜错我的年纪,但我感到有必要报上名字,一定是被你的气势镇住了……监督生。”
  男孩脸上的绯色有一瞬间加深了,“不要取笑我了,先生……不过,如果你不介意,我也想请教贵姓。”
  “罗伯特·罗斯。”罗比不假思索地报了名字。
  “幸会,罗斯先生。”
  那男孩自作主张地提起地上的行李,“我可以帮你提吗?就当是道歉……对了,我姓丹西,克劳德·丹西。”
  在余下的春日里,他们就这样保持着“罗斯先生”“丹西同学”的矜持,交换了十几封长信,直到暑假来临,克劳德回到伦敦并多次拜访罗比在教堂街租住的公寓,他们终于改口互称教名;同样是在这间房子里,罗比向他的年轻朋友分享了他所知道的、关于欢愉的一切。
  假如故事停在这里,就是一段完美的夏日恋曲。暑假结束时,克劳德将要回到学校读完最后三个学期,然后依照他父亲的安排加入近卫骑兵团。这个夏天的浪漫故事会在他们记忆深处闪光,别无见证;也许未来在某个社交场合相遇时,彼此交换一个了然的眼神。
  但现实总不会如人所愿。再一次,罗比相信这件事只能怪他自己。他不该让波西见到他心尖上的男孩。
  开学前一天,波西从乡下回到伦敦,径自上门来,一心要见见罗比的新欢。毫无悬念地,从波西放下手杖、叠腿而坐的那一刻起,克劳德的心就被偷走了。只消一顿茶的工夫,他就忘记了整个夏天的耳鬓厮磨,忘了那些飞越海峡的甜蜜书信,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金发尤物。任何成年男人都能认出那男孩眼中的急迫,毕竟他们也都有过这个年纪的如饥似渴。
  “不如去我那里吃晚饭?我住在雅保酒店。”波西并不掩饰自己的意图,或许可以说,他从不掩饰任何意图,他想和克劳德做的当然不只是吃晚饭。
  罗比不想充当扫兴的角色,但他很清楚一个年轻男孩在波西的魔咒下会做出什么愚蠢决定,于是代为谢绝道:“真不凑巧,克劳德就要回学校了。”
  “不,没关系,我周一之前回去就行。”克劳德忙着辩解,像是惟恐波西会收回邀请。
  “这不就好了?”波西欣喜地抓起手杖,目光一刻不离他的新猎物。
  “好吧,你们自便,记着别错过返校的船。”罗比相信克劳德听出了他的灰心,只是没有余暇关注。
  事后回想起来,这是他犯下的第二个错误。他本该像个称职的监护者一样,陪同克劳德赴约,在那孩子由本能驱使着爬到勋爵床上之前带他回来,监督其按时返校。
  但是,谁委托我了?罗比当时是这样想的。他和那孩子非亲非故,他有的不过是愚蠢的责任心和一点点嫉妒。谁能预料他将为这小小的赌气付出沉重代价。
  当天晚上他和朋友们去了剧院,散戏后,他经过雅保酒店楼下,不禁仰起头茫然观望,猜测哪一幅丝绒窗帘后面藏着他的灵魂之火。他能想象那个男孩在晚饭后满怀期待走进勋爵的卧室,迫不及待拆开对方胸前的贵重钉扣,品尝那尊令全伦敦的耽美主义者为之倾倒的身体。
  罗比说服自己不要为分外的事过多担忧,可到了周六晚上,还不见克劳德回来取行李,他实在耐不住写了张条子发去波西那里,也没收到回音,事后才知道波西带了克劳德去乡下过周末,周一下午才返回伦敦。周二早上,那男孩终于出现在罗比的公寓门外,穿着一件显然不属于他的白色短外衣,呵欠连天,一副精力耗尽的样子。罗比慌忙叫了马车送他去多佛码头,祈祷校方不要追究他晚归的原因……但他的祈愿落空了。
  一个月后,沃桑校长查清了克劳德在伦敦的“不检行为”,并通知了他父亲——一位退伍的陆军上校。现在,沃桑和丹西上校要让这两个诱拐者付出代价。在朋友们的参谋下,罗比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前往比利时请求谈判。他指望着用诚恳的歉意和巧妙的说辞打动那两位年长绅士,让他们相信息事宁人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这件事里还有最后一个错误,那就是同意带波西同行——天知道他会在谈判时说出什么蠢话,无可挽救的、毁灭性的蠢话。罗比想不通奥斯卡怎么会赞成这个主意,甚至怀疑奥斯卡只是想把这个黏人精丢给他托管几天。他只能这样宽慰自己:反正情况已经不能更糟了。
  波西赶在天色转暗之前结束消遣,疲惫而满足回到岸上。两人回酒店各自换了晚装。他们决定就在酒店楼下的餐厅解决晚餐,波西选了靠窗的台位。
  “有推荐吗?”
  波西饶有兴致地翻着菜单,傍晚的运动让他苍白的脸色微微染了红。
  “牡蛎正当季。”侍者答道,“或者您可以试试贻贝芝士锅,我们这里的招牌菜。”
  “好,那就贻贝。还有牡蛎。”他用白皙的手指点着菜单,“再来个羊腰。”之后又点了一锅汤和两样甜食。
  在罗比的记忆里,波西这人就没有胃口不好的时候,尽管他的身材并未因此丰满起来,多半归功于他那些相当耗费体力的爱好:长跑,狩猎……当然还有床笫之事。
  “需要酒水吗?”
  “酩悦。”波西说着放下菜单。
  侍者转向罗比,“先生,您呢?”
  “鸡肉沙拉。别的不需要了。”
  侍者走后,波西摸出他的足金烟盒,请了罗比一支烟,也为自己点了一支。他吸的是奥斯卡的定制卷烟,烟纸上压印着这位当红作者骄傲的姓名,每次到货时奥斯卡都不忘给他最爱的男孩分一份。
  “我喜欢和你吃饭。”波西夹着烟说,“我喜欢点菜干脆的人。奥斯卡那个人就烦得很,每次都问这问那,跟跑堂的开起会了,有时候还要把厨子叫来问一遍,非要我三催四请,再不下单要饿死了,他才决定。”
  “你们还没和好?”罗比心不在焉地问。
  “我不知道。”他无意地摆弄着领花——刚从客房的瓶花中间折下的白玫瑰。“我以为没事了,可是他……你知道的,说话总是拐弯抹角,不知道几个意思。”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波西和奥斯卡为了《莎乐美》的英译本大闹了几场。
  “现在是比亚兹莱在重做,我不管了,就当没这回事。”尽管这样说着,不觉加快的话音里还是带着鲜明的愠怒,“你认得安德烈·纪德吧?他告诉我《莎乐美》的初稿里拼写、文法一塌糊涂,都是他和路易斯帮忙改的。奥斯卡肯定是用英语作的腹稿,估摸在伦敦不能过审才写成法语,只有他自己知道原文什么样,何必那么做作叫别人帮他译回来?”
  罗比不喜欢听到波西用轻蔑的口吻谈论奥斯卡。和簇拥在奥斯卡周围的其他男孩一样,波西忠诚追随着这位“生活之王”的哲学。但他从未像他们一样对他的文采顶礼膜拜。至于遣词炼字,他自视高于奥斯卡。
  “我猜,他只是想要你的名字印在封面上。”罗比随口说。
  “好像我稀罕似的。”金发男孩嫌恶地别过脸,“我不需要他提携。我的句子不比他的原文差,他不喜欢就算了……”
  罗比放弃了劝解,他默默吸着烟,假做样子听着波西的怨言,偶尔敷衍地应答一句,直到酒菜上桌。
  奥斯卡和波西的往来持续一年多了。近些日子里,曾紧系在他们之间的狂热迷恋似乎与入秋的天气一同凉下来。罗比对此并不意外,他和奥斯卡相识已久,见过他身边的男孩们来来去去,迷恋,热恋,冷却,直到被新的迷恋取代,周而复始。奥斯卡相信未知是浪漫的全部含义,被破解的心——正如被品尝过的身体——无法留住他的兴趣。波西·道格拉斯取代了约翰·格雷,也许不久后又会有人取代波西。罗比只希望这些交替中不要有太多争执、怨恨,他不想因此失去任何一位朋友。
  “怎么都不说话?”波西在吸食牡蛎之余调侃他的同伴,“真不像你。”
  罗比疲倦地抬起头,“波西——如果你还没注意到——我现在愁得快发疯了。”
  “为什么?”
  “‘为什么’?”又一次,他不敢相信波西的麻木,“你忘了我们是为什么来的吗?”
  “当然没有……”爵爷总算反应过来,“哦,你在担心谈判的事。”
  “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担心没有用。罗比,你不懂公学校长,我懂。他们最怕丑闻张扬出去。如果沃桑要找我们麻烦,他这个校长也别想做了。”
  “这我知道。我担心的不是沃桑……不管怎么说他还算是我朋友。那个上校就难说了。”
  “我教你一点经验吧,”波西煞有介事地说,“对付勒索,最要紧的是不能心虚露怯,他们看出你有顾忌,就会得寸进尺。我们要做出什么后果都不怕的样子,最好从心里就不要怕。”
  “……波西,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现在要面对什么情况?”不是迪利广场的小混混,是一个暴怒的军官父亲。
  “我知道,”
  “不,我认为你一点概念也没有。”罗比压低声音,“他想要的不是钱,他想要出气,他要我们坐牢!”
  “但他儿子是共犯,不是吗?要打官司,那孩子也脱不开干系,大不了一起做牢。”
  “别说傻话了!你当坐牢是好玩的吗。”
  波西啜了一口香槟,“我认识一个男孩,”
  一个“包租男孩”,毫无疑问。罗比在心里注解。“包租郎”或“玛丽安”,都是在街头出卖身体的男孩们享有的俗称。
  “他告诉我,他表哥就坐过牢,牢里面管吃管喝,比在外面做工还轻省,就是烟太贵了——这是他说的,对于我们可能不算贵。”
  罗比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不怀疑你朋友的话,但他是个工人,你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在那里活不下去的,更别说家里……”他叹了口气,“算了。波西,我的爵爷,我只求你一件事:无论做什么,务必、务必先和我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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