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楼雪尽(玄幻灵异)——苔邺

分类:2026

作者:苔邺
更新:2026-01-24 14:30:49

  他讨厌变成这样。
  他有些踌躇地张开嘴,可还没等出声,不远处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了几声巨响,惊起了一大片的飞鸟。
  仔细去听时,还能听见谢珩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他越发得忐忑起来,却发现妄玉一眼都没看过去。
  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南楼。”他唤他名字的尾音当着一点如春水般的清亮,灰霭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满山幢幢的树影,“这个时辰了,怎么还在外面。”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依旧是带着笑的,仿佛真的是一个温柔解语的师长,在关心着自己的后辈。
  “弟子......”
  郑南楼还没来得及去仔细审视心底浮起来的一丝异样,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他双膝一弯便想要跪,却蓦地被从旁吹来的一道清风托住,拦住了他的动作。
  “无妨。”
  妄玉随手将指尖的叶片抛了,那抹翠绿在坠地前就碎成了齑粉。
  “下次注意就好了。”
  至于究竟要注意什么,他没有说。
  “夷州的千嶂秘境将在一个月后开启。”
  妄玉领着郑南楼往玉京峰的方向走,郑南楼低着头跟在他的身后。
  “你随其他峰的师兄弟们一道去。”
  郑南楼脚下的步子一顿,忍不住开口:
  “弟子修为低微,恐拖累......”
  “南楼。”妄玉忽然又叫了声他的名字,打断了他要说的的话,脚下的步子却还在继续,一刻也不曾停留。
  “初阶缚灵阵,辅以离魂草,可在修士不设防的情况下短暂阻滞他经脉中的灵力流转。同时,又在林中布下了鸣鸾铃,用铃声扰乱阵中人的五感。这几样东西虽然都只是入门的法器,但合在一起,却能生出不一样的效果。”
  “这法子虽然有些险,但只要做到出其不意,胜算也是大的。”
  “你很聪明,南楼。”
  他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轻描淡写地道出了郑南楼设计谢珩的方式。
  郑南楼却越听越觉得浑身僵冷,藏雪宗的主峰四季如春,他却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怀州的那个冰窟,冻得他的齿关都有些打战。
  这事分明在他看来,不过是一次简单的“以牙还牙”,没什么大不了。
  可他还是听见了自己仿佛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声音:“师尊......”
  妄玉突然停了下来,转身过来看他,衣摆因为在他的动作而轻微地晃动,像是一团近在眼前却永远追寻不到的云雾。
  他伸出手,为他拂去了肩头的一片落叶,动作熟稔,甚至还带着点亲昵 。
  “你师叔说,秘境里有一株三百年的青蚺草,或许对你的修为有进益。”
  暮色这时候已经从山脚下弥漫上来了,有些昏沉的天光吞没了妄玉的半边面容。
  郑南楼望着他唇角不变的弧度,心口“砰砰”直跳的同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一天。
  他以为他终于从郑氏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里逃出来了,可实际上却是掉进了另一个深渊。
  如今,面对这个人,看着他那双眼睛,他再也没办法说出半句狠话。
  只要他一点点的靠近,他就会真的像别人口中的“废物”一样,毫无主见地答应他的任何要求。
  他明明并不愿意,可说出口的话却是。
  “弟子遵命。”
  郑南楼回到住处的时候刚到戌时,主殿方向传来清越的钟鸣。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停下来回头,正看见远处群山间的云海之中浮出半轮冷月。
  一弯若隐若现的残弧,孤零零地嵌在深灰色的夜空中。清辉被雾气浸染,反倒泛着一种冷淡的青白色。
  他终于在此时得以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又从唇齿间泄出了一声憋闷了许久的冷笑。
  蛊虫在心脉处蠢蠢欲动,带来一种半疼半痒的奇异感觉,搅得血气都微微有些上涌,他又给强行压了下去。
  他身体里这颗被强行种下去的情蛊,可让受蛊者对另一人情根深种,再难自抑。纵使从前恨之入骨,亦会为其一笑而魂牵梦绕,至死不渝。
  他早知道的,他不过是藏雪宗豢养的一名死囚,这东西就是他挣脱不开的罪枷。
  妄玉终有一日要证道飞升,他也总有一天会死在他的剑下。
  这怎么能叫他不恨呢?
  可他如今,却连恨都不能自由。
  玉京峰晚间起了雾,郑南楼懒得点灯,便坐在院子里借着那点寒气森森的月光拆解护腕。
  忽地动作一顿,再抬起头,眼前雾气蒙蒙的黑暗中,已经站了一个人。
  少年人特有的锐利被夜色柔化,倒显出几分白日里没有的稚气来,只是那双上翘的丹凤眼里,还蓄着浓重的戾色。
  “是你在树林里暗算我。”
  谢珩抬手抚了抚颈侧结痂了的伤口,怒极反笑。
  “你也就会用些不入流的手段了。”
  郑南楼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去接他的话,只平静地问他:
  “谢师兄这么晚上玉京峰来,可有请示过家师?若是没有,又是哪来的令牌?”
  昏沉的暗色掩盖了他眼中的大部分神色,所以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做出一副任人欺辱的模样来,只是声音还在有意识地放软。
  如果谢珩再往前走上几步,便会瞧出,此时的郑南楼,和他见过的,印象里的那个“废物”完全不一样。
  他的样貌依旧清隽,可眼底的那点怯意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冷。长睫微垂时,眸光如深潭止水,不起波澜,却也映不出半点亮色。
  谢珩自然回答不出他的问题,他能在这个时辰上玉京峰,是之前威胁了一位掌事的弟子夺来的令牌。本想留着以备后用,但今日他在那阵法里折腾了大半天才出来,也是气急,以至于什么都不顾地就来找郑南楼了。
  “你少在这里给我装蒜,平日里见你一副老实样子,没想到背地里竟有这种心思。”
  谢珩手中的剑鞘被他狠狠地敲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还因此震起一大团的尘土。
  “你要是想报仇,不如堂堂正正地再和我打一场,明日巳时,试剑坪西侧松林,你敢不敢来!”
  郑南楼在逐渐弥散开来的烟尘中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人大概脑子有问题。他想。
  本来就是因为打不过,今天才用这种方法给报复回来的,怎么还要比试,难不成以为自己也和他一样有毛病,巴巴地送上门给他打一顿么?
  他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心说这一次确实是自己太冲动,怎么能和傻子计较呢?
  他只能站了起来,朝谢珩做了“送客”的手势。
  “谢师兄既然未曾禀告就私自上山,还是尽快回去吧,今晚的事,我不会同师尊说的。”
  说完还特意补充道:
  “实在不知师兄今日为何如此生气,我与师兄也素无仇怨,还请师兄不要迁怒于我。”
  最后这一句说得颇为胆怯,仿佛是鼓了天大的勇气才敢就这么吐露出来,还生怕不小心惹了面前人不快一般,声音里有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简直听得谢珩越发得火大:
  “你......”
  “师兄,我明日是真的没有时间,你若是想......不如等我从千嶂秘境回来,行吗?”郑南楼又突然道。
  谢珩听着一愣:“千嶂秘境?你也要去千嶂秘境?”
  旋即他又冷笑出声,出言讽刺道:
  “就你这个废物也想进千嶂秘境,怕是连入口的瘴气都受不住吧。”
  郑南楼抿了抿唇,仿若是真的被他的话给伤到一般,嘴角都绷出一道克制的弧度:
  “不是我要去的,是......是......师尊。”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两个字几乎要散进夜风里,但谢珩还是听到了。
  说完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般,连忙解释道:
  “是因为师叔说千嶂秘境幻境里有可助我精进的青蚺草,师尊才让我去的,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拖累师兄......”
  谢珩的脸色越发得阴沉,原本还噙着的几分讥诮的笑意,也随着郑南楼的话而彻底消弭在他了僵硬的面庞上。
  他没等郑南楼说完,便直接冷哼一声,径直甩袖走了,也不知他说的那什么比试还作不作数。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郑南楼终于缓缓直起了微躬的脊背,脸上的那点情绪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回那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他不再去看,而是转身回屋去了。
  推开门扉的时候,却正看见房间正中的桌子上,放在一个小小的白瓷罐子。
  莹润的釉面隐在从窗外漏进来的几缕月光中,泛着一种熟悉的冷光,像是一抔他在四季如春的藏雪宗里久未曾见到的新雪。
  而他的心也顺着这抹白彻底地沉了下去。
  

第4章 04 呵,还真敢来
  三日后,郑南楼一早便下了玉京峰,等他正好走到山门口时,要去千嶂秘境的弟子们也差不多到齐了。
  他一露面,还没来得及靠近,眼前原本还有些吵嚷的人群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二十多双眼睛齐齐地转过来看着他,目光各异,但其中蕴含的情绪左右不过是那些,鄙夷、轻视、讥诮......
  他见得多了,也早习惯了。
  山风卷着碎叶掠过发梢,耳边只剩下了他的靴子踩在地上发出的声响,和几道被刻意压低的轻咳。
  郑南楼没有停,也没说话,只面色如常地走了过去,朝着众人行了个挑不出半分错处的礼,便就沉默着站在了队伍的末尾。
  然而千嶂秘境算不得什么高阶秘境,此次前往的弟子大都阅历尚浅,能进藏雪宗的又多是天资过人的世家子弟,自然也傲气惯了。
  见了郑南楼这种靠着些所谓“旁门左道”走上来的人,可不懂得顾忌他师尊的面子。
  “呵,还真敢来。”
  有人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寂静便由此碎裂,仿佛只要有人出了第一声,那接下来所有的议论和冷言都不再是错,而只是一种附和罢了。
  议论声逐渐扩散,连望过来的眼神都开始变得肆无忌惮了起来。
  在一片明显没什么好意的窃窃私语中,郑南楼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
  他今天又换回了那一身白,腰间则挂着一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入门铁剑,大约是用得久了,连剑鞘上的纹路大都被磨得有些模糊。比起其他弟子身上光华流转的法器,显得寒酸极了。
  他好像从来都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人都到齐了?”
  一道温润却有些陌生的声音蓦然响起,郑南楼下意识地抬头,看见了站在队伍前面的陆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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