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日(近代现代)——月牙冻干

分类:2026

作者:月牙冻干
更新:2026-01-22 10:35:33

  顾西靡自认为应对得还算正常,这套流程他早就驾轻就熟,可医生还是让他住了一个月的院,或许是伤口太深,很难让人相信是不小心划伤,虽然他并不觉得疼,只是觉得丑,蜈蚣一样。
  住在哪儿都无所谓,他连医院的消毒水味都闻不到,躺在病床上,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猛烈地敲击床垫,在他的肚子里,手心里,遍布全身,就是不在胸腔里。
  顾西靡知道,它不是在跳动,只是想出来,但抗议无效,它只能困在这具躯壳里,和他一样。


第66章 
  赵华从业多年,诊疗过的病人不计其数,于他而言,患者的“棘手”不在于症状的严重程度,而在于缺乏治疗动机和改变意愿。
  顾西靡看上去并不属于这一类,他坐在椅子上,能坦诚地讲出自己的经历,很客观,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眼睛会盯着窗外,每次赵华说话,他又会把目光收回,平静地直视赵华。
  换做是普通人,很难看出顾西靡有任何问题。
  稍微关注点娱乐新闻的,都能知道最近网上铺天盖地的报道,八卦当事人就坐在自己眼前,今天又刚好聊到林泉啸的冲动,导致两人分手,赵华对他们的故事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但只是事,顾西靡从不讲感受。
  “那么当时你的心情是怎样的,可以和我聊聊你的感受吗?”
  顾西靡又看向窗外,“台下的声音太大,那时我还没听清他说了什么,脑海中只有他奔向舞台边的画面,我好像又看到了十五岁的他。他真的很美,奔跑的样子,脖子上的细闪,坚定的目光,还有不听话的头发,就算喷了定型也还是会飞扬起来,很美。”
  他收起转瞬即逝的笑容,话题也随之一转,“医生你看了这么多病人,会不会觉得未来就是过去的不断重复?”
  “从临床角度来讲,人的潜意识会无意识地再造熟悉的情感模式,即使这种模式是痛苦的,说得通俗点,就是一条老路走习惯了,这不是命运的重复,而是他的内在关系模式引导他不断重返类似情境,试图获得掌控感或完成未处理的创伤。”
  赵华稍作停顿,“而心理治疗的意义就在于帮你开辟新的道路,让你看见,其实未来充满可能性。”
  顾西靡略微侧头,视线落在赵华的手上,“那你一定对你的下次婚姻很有信心了。”
  赵华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戒指印,他的戒指确实是最近刚摘下的,“你观察得很仔细,能注意到这一点,说明你对生活中的改变很敏锐,这种敏锐会让你对未来持有期待,还是勾起某些不安呢?”
  “都没有,唯一不会变的不就是改变吗?”顾西靡再次看向窗户,“你这里不是五楼吗?为什么坐下也看不到树?”
  “如果现在的状态让你觉得不太舒服,我们可以站起来活动几分钟。”
  “不用了,我还是坐着更舒服。”顾西靡调整了下坐姿,“我有说过,我妈就是从五楼跳下去的吗?那栋楼旁边有一栋二十多层的大厦,她为什么偏偏选一个五层的小楼?”他看着自己带有疤痕的掌心,“应该是不想让自己很难看,从小到大,见过我和我妈的人都会说我们很像,其实我没她那么勇敢,我知道你肯定要跟我说,活着才是真正的勇敢,可抛下一切也需要巨大的勇气,我就做不到,我还是觉得这个世界不是彻底的槽糕,因为有林泉啸这样的人,如果我走了,留给他的,会比我妈留给我的还要更难承受,他本来就该是一个轻盈的少年。”
  顾西靡是个极其矛盾的人,能不加掩饰地诉说又回避自己的真实感受,对治疗师有着一定的信任却也隐藏着试探与攻击,赵华能想象出在感情中,顾西靡大概也是重复着类似的模式,渴望联结,又下意识地远离。
  可他同时又太过聪明自洽,清楚地知晓自己的一切问题,并能理性看待,不需要一个治疗师的引导,他用一套完整的逻辑体系将自己保护起来,这对治疗师来说,既带来某种挫败,也是一种挑战。
  “在你口中,林泉啸似乎是一个很美好的存在,但即便是几岁的孩童,也不可能是完全轻盈的……”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让他背负那些本不该属于他的重量。”
  这是顾西靡第一次打断赵华,尽管作为治疗师要始终保持客观,但赵华的内心还是有一丝的欣慰,或许他找到了可能的突破口。
  可惜的是,时间已经结束,赵华递了张名片给他:“你出院以后,有需要也可以找我,当然,前提是你不嫌弃我这里的风景单调。”
  顾西靡收下名片,露出笑容,“我之前的医生,办公室跟豪华酒店一样,坐在他那儿,总觉得少了一张大床,说不准我也能让你换上风景更好的办公室。”
  出院的那天,是八月二十号,何渺忌日的前一天。
  顾西靡想起自己多年前,在神志不清的状况下,非得把何渺的骨灰盒带走,可能就是不想每年都要去一次安城。
  可安城毕竟是何渺的家乡,落叶归根,顾西靡最终还是把骨灰盒放了回去,每年祭拜的时候总是小心又小心,让司机绕路,避开所有走过的街巷。
  有一年,他手里捧着花,老远就看到一个蹲着的身影。
  他很想转身就走,但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前,还有一小段距离,他没有再动,静静站着。
  林泉啸边摆弄着面前的祭品,边说:“渺姐,你说西靡还记得我吗?还记得,你也这么觉得吧?他如果敢忘了我,我做鬼也不会……呸!对不起渺姐,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倒了一杯酒,往前方缓慢横洒过去,“我敬你一杯,你在下面要吃好喝好,多多保佑西靡一切顺利健健康康,有空的话,也可以保佑我能考到北京,没空就算了。”
  他突然站起身,顾西靡慌忙蹲下,隔着一块块墓碑,看到他抬起手臂,抹了一把眼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真希望你们都在。”
  顾西靡将花放在墓碑前,今天的石台上依然有已经祭拜过的痕迹,他跪在地上,拿起面前的酒瓶,倒了杯酒,想说几句悼词,但和往年一样,什么也说不出。
  “你是……”
  顾西靡听到声音,将头抬起,眼前是沧桑般的林泉啸。
  “西靡!”林朔手里拿着花,情绪显然有些激动,花止不住地抖动,上下打量着顾西靡,“你都这么大了……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
  “这是我妈的墓地。”顾西靡站起,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林朔尴尬地一笑,“当然,我的意思是,很久没见了,看到你……”
  “就像看到我妈一样?”顾西靡说着便转身,“抱歉,我还有事。”
  “阿啸没和你一起来吗?前两天我去了他的演唱会,但是没买到前排的票,他现在比我还高了吧?我太久没见到他了。”
  顾西靡看了他一眼,头发还是到腰,但发量稀疏不少,脸上多了些胡渣,强撑的笑容使得眼尾的纹路更加明显。
  “他是你儿子,想见他就去找,为什么问我?”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我之前去北京找过他,结果他非说我是流浪汉,让保镖把我轰走了。”林朔无奈笑着,“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是我儿子吧?”
  顾西靡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问:“你缺钱吗?多少?”
  “我不是这个意思,再怎么说,我也是他亲爹,干不出那种缺德事。”林朔叹了口气,“我老了,这些年再怎么胡闹,也就他一个儿子,西靡,我知道这个请求对你来说很过分,但阿啸只听你的话……”
  “你搞错了,别太相信网上的八卦,我也很久没见他了,抱歉。”
  顾西靡离开原地,身后又响起林朔的声音:“对不起!”
  他不明白这三个字是对谁说的,蒋琴,何渺,还是林泉啸,无论是谁,都不该是他。
  顾西靡应该走了,可他走在这一条条陌生又熟悉的街道上,今天是个阴天,外面没有太阳,空中不时响起几声闷雷,路上偶遇一只黑猫,睁着圆眼警惕地看着他,他朝猫笑着,刚走近,猫叫了一声就跑了。
  走了许久,手心出了汗,顾西靡左手戴着皮质的露指手套,这会得发痒,他把手套摘下,皮肤闷得发白,那道狰狞的疤痕格外刺眼,还有手背上的纹身,他在经脉上纹线,是想提醒自己跟他血脉相连的人是谁,让他不要轻易伤害自己,可还是没能做到。
  何渺生下他时,还没有现在的林泉啸大,如果换作是他,在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突然有了个孩子,也未必能比她做得更好。
  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对不起,又让你失望了。”
  在墓碑前没说出口的话,此时说了出来。
  四九庄那一片已经竖起一幢幢高大的居民楼,找不出任何过去的影子,那些记忆里的麻石路,砖瓦巷,黄鼠狼,他从未在别的地方见过,往后也不会再见。
  安城已经不是过去的安城,一切都在奔向崭新的时代,只有他,日渐陈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真希望你们都在这里。”林泉啸的声音回荡在他耳边。
  林泉啸大醉了三天三夜,之后便继续忙工作,没有顾西靡,还不是一样活。
  除了老有狗仔会提到那三个字,他根本听不到这个刺耳的名字,顾西靡跟他之间的交集,都是他硬凑上去才换来的,反正顾西靡不稀罕,求放过,那他就还顾西靡一个自由。
  除非顾西靡求着他见面,否则他绝不会再去找顾西靡。
  演唱会的收官站在安城,那天也是他的生日,不就是个生日,他活了二十多年,顾西靡也就陪他过过一个生日,当天连人影都没见着,过生日这种事,没有顾西靡,还不是照样过。
  上次在台上发抽过后,他和公司商量,其实是大吵,他都不想干了,也没必要再当孙子,最终公司妥协,收官站可以让粉丝退票,所有损失他一人承担。
  本来爆满的场,少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人,台下除了粉丝,还有他在安城的父老乡亲们,不是每年生日都有这么多人,但每年他都不是一个人过的,即便是大学那会儿,也有室友同学,他们家的传统就是这样,生日一定要认真过。
  可生日没什么特别的,死贵的蛋糕也死难吃,不过是又老了一岁,还是跟顾西靡分开着。
  演唱会结束,他迷茫了一个晚上,决定先把手头的工作全做完,然后跟公司彻底拜拜,他签了十年约,违约金足以废掉他半个身家,不过就是钱,没了再赚,反正他赚得再多,也比不过顾西靡一个零头,不想比了,在顾西靡这里,他早就输得彻彻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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