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下河(近代现代)——有有小兔

分类:2026

作者:有有小兔
更新:2026-01-22 10:32:28

  不过他现在说出来也只是因为好奇,并没有其他多余的意思。
  却没想到周闻宇真的这么认真地回答了他,甚至就连这个答案都是他意想不到的——毕竟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周闻宇曾经表现出来的那些疏离和隔阂在此刻随着这段对话而渐渐消泯于无形。
  他看着周闻宇认真的眼神。
  他们俩认识的时间确实很短,短到他根本没办法完全深入地了解对方,但仅仅通过这句话,他想他突然能够理解周闻宇为什么总是这么奇怪了。
  池川隐约记得自己小时候读过一篇寓言故事;
  虽然时隔多年他早就已经忘记是在哪里看到的了,不过他仍然记得当时格外震惊的心情,也因此一直记忆格外深刻:
  那故事讲了一只黑色的乌鸦,因为自己全身一片漆黑,没有其他鸟类愿意和它一起玩耍,所以它一直便觉得自己格外孤独。
  因为没有人能够理解它那独特的羽毛颜色,所以它只得自己一个人在空中不停地盘旋飞翔。
  直到有一天,它自己一个人孤独地在虚空盘绕时,遇到了一只长着五彩斑斓羽毛的乌鸦,那只乌鸦看到它的羽毛后,眼中满是新奇,惊喜地飞在它周围,欢快地开口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独特的羽毛,好漂亮呀!”
  黑色乌鸦原本就对它的颜色感到讶异,听到它说这话更是无比惊讶,它心想自己才应该是那个应该说这句话的人,毕竟彩色乌鸦的羽毛真的是美轮美奂,比它的漂亮太多了。
  但它孤单惯了,于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微朝着那只彩色乌鸦轻轻颔了颔首。
  不过由于彩色乌鸦那无比友好的态度,最终它们还是成为了亲密无间的朋友。
  终于有一天,黑色乌鸦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向彩色乌鸦问道它当时见到自己的第一面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它一直都不相信对方怎么会真的觉得他的羽毛颜色很漂亮呢?
  彩色乌鸦一脸认真地跟它解释道当然是真的,因为它所有的羽毛里都没有黑色的羽毛,所以当然觉得黑色的羽毛很独特,很漂亮。
  黑色乌鸦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是一篇给小朋友看得能够引发他们思考的、很短的寓言故事。
  正如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个人看到故事的最后的理解都不尽相同,可池川却一直没能理解为什么那只彩色乌鸦会愿意和黑色的乌鸦交朋友。
  正如他刚刚一瞬间不能理解为什么周闻宇会情绪如此平和地和他交流一样。
  不过这份不解终于被周闻宇解答,他现在才终于明白,那只乌鸦如此孤独地盘旋在空中,等待的自然不是那些不能理解它的,和它只是表面上看上去相同的乌鸦,而是与众不同的,却仍然能理解它羽毛颜色的另一只、和它毫不相关的乌鸦。
  有着不同颜色的羽毛其实并不会使它产生隔阂,因为它们毕竟相互理解也相互欣赏。
  只有建立在真诚和相互理解的前提上的关系才是真正能够长久维持下去的关系。
  所以,结合着周闻宇刚刚说出那句话的,他是不是可以当作周闻宇也想和他继续维持这段关系呢?
  于是池川开口,状似不经意一般问道:“那你呢?你难道不是独立的个体吗?”
  周闻宇笑了笑,没有因为他有些无理的话而生气,而是诚恳地说道:“我当然是,当然有自己的想法和顾虑,但…你已经因为它们生过一次气了,所以我当然想要和你解释清楚……
  即使我可能、嗯,还会有所隐瞒,不过我希望你不要把它当成是我故意为之的。”
  池川别过头,心里暗自嘀咕:又开始了,他刚刚就应该去看一眼那瓶注射的药物究竟是什么,不然他怎么会被刺激得心跳这么快呢?
  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转过头来,周闻宇看着他的眼圈有些泛红,或许是生气所致吧,但他这次好像也没有吐出什么难听的话语了,只是开口说道:“少来这套,说的好听。”
  周闻宇无奈地摇摇头,语气坚定地说道:“我说的是真的。”
  “好啊。”池川于是点点头道,“那我暂时信你一回。”
  他想,此时此刻的他,或许就是那只黑色的乌鸦吧。
  不,不是此时此刻,而是他或许一直都是那只黑色的乌鸦。
  只不过那只有着彩色羽毛的乌鸦终于穿越了层叠的时光,飞到了他身边。
  半瓶药水很快滴完了,快要见底的时候护士轻轻敲了敲门,然后走了进来。
  护士大概查看了一下池川的情况,微笑着说道:“没什么大碍了,再观察一天,明天如果体温降下来就可以出院了。”
  听他这么说,周闻宇一直紧绷着的心才终于松懈了一些,而池川却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护士离开后,房间里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池川看了一眼时间,想了想还是对周闻宇开口道:“警察那边…怎么样了?”
  直到说出这句话他才突然反应过来周闻宇的膝盖似乎还受了伤。
  联想到他刚刚跑这么一趟去给自己买粥,池川把视线挪过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膝盖看了半晌。
  周闻宇今天穿了一条灰黑色的休闲裤,看起来很有垂感,裤脚垂到脚面,池川盯着他的膝盖看了这么一会儿都没看出来有什么异常。
  周闻宇刚想开口回答,却发现这人一直盯着自己的膝盖看,于是也低下头去看了一眼,无奈地笑了一声:“没事了。”
  池川撇撇嘴,一脸怀疑地说道:“你去包扎了?”
  周闻宇点点头,笑着说道:“当然了,谨遵您的教诲。”
  池川有些无语地笑了,这人那天犟得跟头牛似的,估计是他爸又强行带着他去包扎了吧。
  不过那天那个伤口看着就让他觉得疼,周闻宇这会儿就跟没事人了一样,也可以算的上是皮糙肉厚,恢复的速度还挺快。
  确定他膝盖确实没什么事了,池川才接着对他道:“所以那天你为什么…突然冲过去?”
  话没有说完,但两人都明白池川话里的意思。
  周闻宇张了张嘴,看着池川依旧有些苍白的面容。
  他本来就显得清瘦,这会儿一病,显得更加单薄,加上他皮肤本来就很白,这会大半身子拢在和他一样苍白的被子里,几乎没什么起伏,像张单薄的白纸。
  于是他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话语一转,说道:“现在有点晚了,不然你先休息一下,等明天出院了,我再和你说。”
  池川想了想,他其实原本是打算在那个小旅店暂住几天就离开这里的。
  但周闻宇这一句话就让他的念头开始动摇了。
  他确实是一个总是会产生好奇的人,好奇到他一天到晚都总是会因为一些与他无关的事情改变自己的计划。
  虽然这么说来,他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计划,因为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离开这里还能去哪里。
  但留在这里他又能去哪里呢?
  还有那条巷子,只要一想到它,池川就觉得胃里像被人从头到尾翻搅了一遍似的,恶心又难堪。
  或许周闻宇会知道发生过的事情呢?
  他毕竟是警察的儿子,看周成巡的年纪,或许他被拐来这边的时候,对方还真的处理过这件事情。
  所以要不要问一问周闻宇呢?
  看出池川在这里纠结,周闻宇对他说道:“你出院了之后可以继续跟我回去的,如果你还想留在这里的话……”
  池川认真看着他,他不知道周闻宇说出这句话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了,正如他们初见那次,他也不清楚周闻宇为什么会要让他跟着自己回家。
  最终,他释怀一般吐出一口气,开口却不是同意或者拒绝,而是说道:“你知道吗周闻宇,有时候我真觉得我像个被人踢来踢去的球,又或者是风筝,总之永远居无定所,不知道自己下一刻会被丢到哪里。
  如果我是风筝的话,那那根拴着我的线确实是被太多不同的人拉扯过了,不过现在我大概总算是挣脱开了…吧。”
  周闻宇在他说话的时间里一直注视着他,池川一直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却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而没有抬头,直到话音落下,才最终抬起头来和他对视。
  两人视线交汇,池川投进周闻宇那犹如雨雾天远处连绵群山一般墨色的深邃眼睛里。
  如飞鸟投林,这瞬间他竟有些恍然。
  愣了愣,池川最终抬起手指了指周闻宇,又把大拇指和食指捏到一起比了个空隙,说出了最后一段话:“这会儿我好不容易获得自由,才将将飞了这么一会儿,又特么挂到你这棵树上了。”
  周闻宇被他的比喻逗笑,他坐到身后的那张床上,也指着自己,笑着问道:“那我是不是应该问问这枚风筝?要我把它放下来吗?”
  池川没出声。
  他想,周闻宇确实是一颗树,是那种长在路边的,或许被风吹得变了点形,可很快便能再恢复成挺拔的、苍郁的野树。
  他一直都觉得,这世界上有野花野草野猫野狗,也应该有野树。
  可事实上,每一棵树都有它们特定的名字,或许是树太显眼,横亘在那里,阴蔽万物,所以即使路过的人并不认识它,也不会随便称它为野树。
  那样似乎显得有点不太尊重庇护一切生灵的树。
  可惜,池川恶趣味地想,周闻宇就是那颗一直没被人发现的野树。
  孤零零地扎根在这里,遮天蔽日却没有被人发现,偶尔有野猫野狗路过,也只称他一声野树。
  不过现在,他这枚风筝一不小心挂在了上面,终于发现了他。
  按照不成文的规定,第一个发现一个事物的人似乎理应拥有对那事物的命名权。
  那他就叫他野树吧。
  他们完全不同,不过细细看来当然又有些相似。
  世间万物总有些相似性,于是池川想了想,最终把他们在某些方面的相似归结于或许是因为他在成为风筝前,骨架也曾是一棵树吧——
  一颗与周闻宇这棵树别无二致的、野树。
  于是他开口说道:“不用了,啧啧,小可怜儿…我是看你一棵树呆在这里太孤单才来陪你一会儿的。
  不过算你有良心,我在这儿待的还行,暂时不用把我放下来。”
  “好。”周闻宇笑了笑,他今天的笑池川看着还算顺眼,毕竟这么看上去还算是真心实意,“还行就好,谢谢你愿意来陪我。”
  池川陷在床里,大概是药效上来了,这会儿眼皮确实有点沉,他勾着唇放任自己闭上了眼睛,声音渐渐变轻:“别这么客气,好吃好喝供着我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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