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弃地(玄幻灵异)——予春焱

分类:2026

作者:予春焱
更新:2026-01-22 10:21:40

  那些人挤来挤去,有人围住了葆兰的尸体,慷慨陈词,涕泪交加,悲愤难控,众人环绕着他,仿佛围住一个斗恶龙的英雄。
  没有人避讳勾玉的尸体,他们挤来挤去,挤来挤去。
  有人为了挤过去,踏在了勾玉的衣服上。
  “脚拿开。”
  虞药盯着那只脚。
  银龙剑上盘的石龙开始松动,牙齿咯哒咯哒地快速上下敲击着,仿佛随时要松开。
  喧闹的场面因为这句话停止了沸腾,品味着这三个字里咬出来的、呼之欲出的杀意。
  那只脚缓缓抬起脚掌,转了个圈,落在了衣服边缘的地上。
  虞药抬起头,看看对面,又看向自己身边。
  他的身边,同他一起在地狱般战场上的北海十三团充满信任的望向他,他确信,他如果说要反天宫,他们便会不问理由地拿起刀剑。那充满信任的目光。
  他的对面,仙督会又恐又恨又轻蔑。旁边的小仙,各个不敢置信又害怕,不敢相信他们崇敬的英雄,刀剑即将对准自己人,引他上来的浮弋,也愣愣地看着他,害怕地留下泪水。是啊,现在看起来,恶人是虞药。
  他心软了。
  天下还有那么多七金,天宫还有北海十三团,难道因为他,一起走向不可控的叛贼之路吗?天下还有四界,天宫还有那么多仙人,难道因为他,一起打一场自相残害,不清楚缘由的大战吗?
  他沉默着,上面的兆十二郎开了口。
  “七金老仙,你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杀两位仙人,可愿受罚?”
  虞药抬头看向兆十二郎。
  兆十二郎永远板着一张脸,没有表情,从未对虞药的任何行为发表过任何看法。这严肃的表情,在现在看来,似乎是为数不多的可信任表情。况且,虞药想,他刚才说的,毕竟是“两位”仙人。
  虞药深深吐了一口气,他攥剑的手送了又握,握了又松,终于放了手,银龙剑落在地上。
  他跪下来:“任凭发落。”
  发落便是堕天塔,也并非完全一人做事一人当,北海十三团降一级,北海修士一百年内不入仙籍。
  虞药那天的心情不可谓不轻松,自己短暂的人生中,算是什么都体会过了。周围的奚落他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倒是那个替自己说话的仙官,虞药多看了两眼。北海十三团没有被允许来看,虞药觉得这样也好。
  兆十二郎从人群中来,他淡淡道:“走吧。”
  虞药转身便跳。
  ***
  在虞药不知道的后事里,审判才如火如荼地开展。
  先是凡间,再而天宫。
  天下苦七金久矣。
  那疯狂扩张的七金,有侵占田亩的罪名,有贿赂官员的罪行,横行霸道,仗势欺人。真真假假,一时间分不清楚。
  那居天宫北角的北海十三团,居功自傲,恃武行凶,张狂无两,一派可抵半数仙,对先仙毫无敬意,视仙督会为无物。
  天宫煞有其事地写了“除七金令”,广传四海。
  但民间传的版本就简单多了。
  “你还在追究自己当年参与西域大战却没有登仙吗?”
  “你还在发愁真气凝不住,金丹化不成吗?”
  “你还在焦虑收成不好,良田愈少吗?”
  “你还在担心读书应试科举不中,运势不好吗?”
  “你还在担忧没有良缘,遇人不淑吗?”
  “……”
  “答案只有一个——七金。”
  “豪派一个占完了天下,挤得小派活不下去,挤得散修无处可去,田在他们手里,钱在他们手里,各级官员都在他们手里。他们,是天下之邪恶。”
  众人推墙倒得快,起势越盛,倾势越猛,天下第一大派,轰然倒塌。
  # 篇三:西域斗


第56章 夜半来客
  虞药从梦里惊醒,一身冷汗。
  他喘着气,慢慢平静下来,环视着四周。铃星、权无用、燕来行和林舞阳都正在睡觉,门口还能听见青蛙叫。
  他们出发前往西域已经两天了,明日就会到达西域,今夜休息在一座城隍庙里。这庙供奉的也许是凶神,门口一边一个,青面獠牙,一个拿着狼牙棒,一个举着照妖镜。
  权无用本不想在这里休息,又偏僻又邪气,不过抄近路,这里是个树林,周围实在也没有什么好休息的地方,只好将就在这里。
  虞药坐起来,看着熟睡的人。他转头看了一眼睡在他身边的铃星,睡着了也皱着眉头。虞药心血来潮,伸手试图抚平铃星的眉头。
  铃星总是凉凉的,额头也是,虞药的手指碰到铃星,那孩子紧皱的眉头顺着他的手指慢慢展开。
  虞药笑了笑,但铃星突然又皱起眉,恶狠狠道:“杀了你!”
  虞药吓一跳,仔细一看,发现铃星没有醒,说的是梦话。铃星皱着眉头嘟嘟囔囔,虞药把手按在他眉头:“不给杀。”
  铃星又皱了皱眉,却不说梦话了,似乎睡得更熟了。
  虞药伸了伸腿,刚准备躺下,却听到门口有个清脆的声音:“师兄,就等你了。”
  这声音……
  虞药猛地一抬头,门口站着的正是红纱。
  红纱笑着朝他招手:“来呀。”
  虞药愣愣地盯着他,周围的其他声音忽然遁去,连青蛙的声音也越来越模糊,但红纱的笑脸和声音与八十年前没有差别。
  错不了的,虞药明白,这不是残影,这不是幻觉,他凝出真气去看,这确确实实是红纱。
  怎么可能?
  “你太磨蹭了,师弟。”
  虞药转过去,勾玉走到了红纱的身边。
  他的师兄背着手,看着他:“走吧。”
  说罢转身就走,红纱冲虞药招了招手,小跑着跟上勾玉。
  没有多想,虞药站了起来,跟着跑出去,因为这太不对劲了。
  虞药刚迈出门,就想起来要把铃星他们叫起来,有个准备,可他一转身,哪还有什么城隍庙,他一个人站在密林中央,高高的树木将他重重包围。
  树木中传来一个声音:“不后悔吗,老仙?”
  虞药顿了顿,这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响在头顶,像雷鸣一样,这样的声音,他从未听过。
  “谁?”虞药问。
  “他们骗了你。”那声音继续。
  “他们说,你堕天,十三团降一级,停止入籍一百年。可是他们将十三团全数打下了天,大部分直接扔进了阎罗界,交给那些煞种——对,就是跟你们打过仗、恨你们入骨的,西域煞种。北海修仙之门十闭九,剩下的门派寥寥无几,神弃之地甚至沦为有罪之地。”
  那声音笑了两声:“老仙,你这八十年住在东湖悠闲度日,北海与七金之人,受什么磨难,你明白吗?”
  虞药的手抖起来。
  “这都是你的错。”那声音突然抬高,在虞药头顶响了一声,“杀七金人的剑,是你给他们的。”
  虞药像被雷劈了一样,他早该明白的,在勾玉三番五次劝阻他的时候,让他为别人考虑的时候……他明明是一派之长,什么也没能做,害相信自己的人堕天,成煞,故土成罪地。他们有什么错?只是因为自己曾经说“天宫不是敌人”吗?
  眼前的树林里,环绕着虞药,呈现了一副画卷,那画卷上的人在动,画的是北海十三团在天宫部队的面前扔下手中的剑,接受一场注定了结局的审判,扔下堕天塔,扔入鬼道,在烈火中挣扎,在野兽嘶咬中挣扎;画的是七金观被一把火烧透,七金的山被割送,七金的藏器被哄抢而光,他送下山的又重回七金观的那几位小师弟,被当做罪人,以死谢天下门派,那短暂恢弘过的七金,重回萧索,比之前更加破败。
  虞药脑子里轰隆隆,他俯下身,把头抵在地上,眼前全是师父和师娘交代他的话,他那归葬平仓山的师叔,他赴死的师兄们,他没能救回的师弟,他误杀的师兄,他没能背负起责任的小师弟们……
  虞药浑身颤抖。
  他破烂的金丹,忽地爬上一道黑色。
  那黑色缠绕在金丹上,往金丹的破口填充。
  那声音似喟叹一声:“七金啊……”
  虞药身体随着那一声颤动,黑色越填越满,银光逐渐黯淡下去。
  那声音忽地降下来,出现在他耳边,私语:“骗子和小人……千年来积攒的谎言和恶毒,交织的蛛网——这就是他们。”
  黑色爬上了虞药的身体。
  “你还有什么?……
  你什么都没有了……
  为什么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夺去宝贵的东西,他们明明那么懦弱,到底为什么,敢如此嚣张?”
  黑色包裹了虞药一半的身体。
  “什么是正义,什么是邪恶,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只是照大多数人的意识将我们抹杀而已。
  仗势欺人。
  不可原谅。”
  虞药的一只眼睛染成了全黑。
  “我很愤怒!”
  黑色在虞药头顶跃起,一瞬便要将他整个包裹。
  一只手穿破浓重的黑雾,轻轻地放在了虞药的头顶。
  那手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
  这是百年来都没有忘记的感觉。
  虞药惊抬起头。
  汤一碗摸着他的头,冲着他笑了笑:“抱歉啊,只留你一个人……”
  虞药睁圆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的师父,身上有淡淡的蓝色光芒。
  金丹骤然闪光,刺破黑色,将周围的黑色涤荡干净。
  师父也消失了。
  金丹上忽然裂了一道缝。
  这是汤一碗留下的,最后一道印,结在了虞药的金丹上,只为了这一句话。
  虞药望着师父的方向,失了魂似地动也不能动,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什么。
  这突然的闪光,让跟来的铃星迅速辨明了一眼的位置,他跃上树,三跳两跃便到了虞药所在,只看到虞药愣在原地,脸上全是泪水,却好似完全没意识到,只是呆着,嘴唇喃喃,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虞药已经不像虞药了,他在崩溃的边缘,他作为“成年哥哥”的外壳碎掉了,暴露了一个浑身是伤又满脸愧疚的小鬼。
  铃星慢慢走到他身边,想碰一下他,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好像一碰虞药就会碎掉。
  铃星缓缓抬起手,轻轻放在了虞药的头上,揉了一下。
  虞药忽然伏下身,好像撑不住了一般,伸出自己的手抓住铃星的另一只手,将额头抵在手背上,像虔诚的跪拜。
  那说不出口的话便出了口。
  虞药喃喃道:“求您了,不要向我道歉……对不起,没能保护七金……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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