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近代现代)——碧符琅

分类:2026

作者:碧符琅
更新:2026-01-21 14:58:28

  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建设,杭帆才把杯子递到了嘴边:这次,微酸的酒液吹起了雀跃的号角,成功地与酸酸甜甜的西红柿宣告胜利会师!
  这实在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是口中所有味蕾细胞的感官能力都在这个瞬间得到了放大:此刻,你能鲜明而深刻地意识到,鱼肉丰腴甘美的脂肪正在口腔中慢慢融化;多汁西红柿的酸甜在口腔里徘徊萦绕,像是动人歌曲的主旋律,正拉着洋葱的香甜与菠菜的爽脆一起跳起圆舞曲。
  奶汁的汤底里本就曾加入过白葡萄酒,如今旧友重逢,它们立刻便天衣无缝地缠绵在了一起:酒的酸味被汤汁中的奶油给大大冲淡了,而酸味特有的清爽口感,又完美去除了奶汁汤底给舌头带来的稠腻负担。
  佳肴与美酒的绝妙搭配,令杭帆发自内心地生出了“不枉活过这一遭”的喟叹。在这个刹那,幸福感具象成了碳酸气泡,澎湃地从心底涌现上来。
  “哇哦……”
  在极致的感官体验面前,语言难以描述肉身体验的万分之一。杭帆愣怔了半天,最后还是只能磕磕绊绊重复着这一声笨拙的感叹:“这真是……完美。”
  “Yes!”
  岳一宛兴奋得与空气大力击掌,“我就说吧?由我本人出手,绝对会让你喜欢上葡萄酒的!”
  嗯……你说过这句话吗?
  沉迷美食的小杭总监一时也懒得戳穿这人。他快乐畅游在自己的餐盘与酒杯里,餍足得像是把整颗脑袋都塞进罐头里的猫。
  只有兢兢业业的岳大师,依然记得他今天的要务是来给某位好学生上课,而非是随手投喂新同事。
  “来吧,思考题。”
  他屈指弹了下杯壁,敲出碎玉击冰般悦耳的脆响。
  “两杯甜型,一杯干型,你觉得今天的课是用这三杯酒的原因是什么?”
  风卷残云式地扫荡着盘中的食物,沉湎于味觉享受中的杭帆哪里还分得出脑子去加载岳一宛的提问。
  “嗯……都是白葡萄酒?”
  杭总监已经尽力匀出脑细胞来思考了,真的。
  “你离正确答案,也就差了从绿球藻进化成智人的这么点距离了。”岳一宛嘲笑他,“你怎么不干脆说它们都是由葡萄制造的含酒精类饮料呢?”
  面对首席酿酒师的修辞学攻击,杭帆只是慢条斯理地撕开一块了面包,仔仔细细地将盘底的汤汁都擦了个干净。
  酒足饭饱后的小杭总监,好说话程度仅次于看到丰厚年终奖入账的时候。
  看在食物的份上,他甚至主动陪岳一宛玩起了严师孝子的戏码:“好好好,既然岳大师大慈大悲地想要告诉我,那我在这里诚心诚意地发问了:您老把这三杯酒放在一起授课,到底是有何高深用意?”
  浸润了奶汁的面包碎屑沾上杭帆嘴角,一点粉白色,配上那远比昨日与前日生动许多的声调,奇异地有了某种欲盖弥彰的意味。
  而他唇边露出了一丝微笑:那是有着猫一样的机敏与狡意的淡淡笑容。
  胸中扑通一声响,岳一宛好像听见了什么东西掉进酒杯里的声音。
  不及深入细想,酿酒师的食指已然探上前去,在杭帆唇角轻轻抹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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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工伤需得以酒抚慰
  来自他人指尖的温热触感令杭帆心下一惚,下个瞬间,汤汁残迹已在他脸侧斜斜画出一道长痕。
  始作俑者收回了手,对自己神来之笔相当满意。
  “完全就是猫胡子啊。”这位大师甚至还附上了对创作意图的解说。
  小杭总监抽出纸巾,一边擦脸,一边面不改色地扔出四个掷地有声的字。
  “——傻逼吧你?!”
  把桌上的酒杯按顺序排好,岳一宛脸上依旧笑意吟吟的,也不知这是在乐个什么劲儿。
  “言归正传。”
  他清了清嗓子,好像有在试图找回一点为人师表的尊严,但显然效用不大。
  “在这几支白葡萄酒中,虽然既有甜型也有干型,但它们无一例外地使用了同一种葡萄来进行酿造——petit manseng,通常被叫做‘小芒森葡萄’。”
  将细长玻璃酒瓶递进杭帆手中,岳大师点了点酒标上的那行小字:“就是‘中法庄园小芒森甜白葡萄酒’里的这个小芒森。”
  杭帆大感惊奇,“小芒森?能用来酿甜酒的葡萄,本身也应该是非常非常甜的吧?也同样可以用来酿出完全不甜、甚至酸味明显的干白吗?”
  “而且‘小××’这个起名格式,嗯……”
  小杭总监的职业病又犯了,这种熟悉的命名方式让他闻到了同行的味道:“实在很像是出自广告人或自媒体博主的手笔。”
  岳一宛耸肩,“这确实是一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名字。”
  “法语中,petit的意思就是‘小’,因为这种酿酒葡萄的果实与果串都很迷你。在熟透之后,它会散发出近似于芒果等热带水果那样甜蜜且‘过熟’的浓郁香气。所以,‘小’‘芒’森,在我看来近乎于信达雅。”
  “而至于你刚才提到的第一个问题,非常好!这就是酿酒科学的入门级知识点了。嗯……我猜应该也是初中化学的考点之一?”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弯起了眼睛,循循善诱道:“让我们一起回忆一下,杭帆同学,糖发酵为酒精的化学式是什么样的?”
  ……这人怎么一副连哄带骗的语气,是在把我当小学生吗!
  杭帆还没抗议出声,思考系统却已经尴尬地在脑子里开始了报错:呃,糖……?不好意思,糖的化学式是什么来着?
  向文科生提问化学,这多少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但不要紧,那么些年的社畜生涯,小杭总监也不是白干的。
  “发酵反应是吧,”某位优等生同学施展出了避重就轻大法,语气含糊地抹掉了这一过程中的所有细节:“就是……糖加酵母,然后给个适当温度,最后得到酒精与二氧化碳?”
  如此糊弄式的做答并没能逃脱岳一宛的法眼。
  只是此人突然大发慈悲,并没有像评卷老师那样追着细节不放,反倒把手一摆,道:“大差不差,姑且就算你答对好了。”
  “言而总之,是‘糖’的存在让舌头感知到了甜味,而在葡萄果汁发酵成葡萄酒的这个过程中,糖会被酵母转化成酒精。如果一杯果汁在发酵前很甜,但在发酵结束后却一点甜味也没有,那就说明它的绝大多数糖分都已在发酵过程中被消耗殆尽,转而以酒精的形式存在于发酵后的液体里。”
  “那么,”岳大师打了个响指,“如果在经历了发酵之后,它的液体尝起来依然很甜,这就意味着……?”
  “意味着发酵过程提前结束了,还剩下许多糖没来得及被转化成酒精!”
  小杭总监一拍大腿,深感于知识正像流水一样淌进了自己的脑子里。
  “所以,所谓的干型葡萄酒,就是在发酵中尽可能地把糖分彻底转化成了酒精的类型?而甜型葡萄酒则正好相反,是在发酵结束后也尽量保留了糖分以维持‘甜味’的类型?”
  岳一宛含笑点头。
  “你确实可以这么理解。”他说,“在行业标准里,我们会通过实验室来测定来每一升酒液中的残留糖量。低于四克的葡萄酒称为干型,大于四克而小于十二克的成为半干型,大于十二克又小于五十克的称之为半甜型,大于四十五克或五十克的则称为甜型葡萄酒。”
  眼看着杭帆在已经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下了全部的数据,酿酒师这才优哉游哉地晃起了食指,笑嘻嘻地补充说明道:“啊,当然,你不需要记得这些数字。因为每个国家的标准都会有些小小的不同。”
  杭帆默默收起了手机,不欲与这人多做计较。
  “同样的小芒森,既可以酿造甜白葡萄酒,也可以酿造干白葡萄酒……但既然是同一种葡萄,在开始发酵之前,这些用于酿造的果汁中也应该具有大致相同的含糖量。”
  好学生不禁开始寻思:“含有更少的糖分,就意味着干型葡萄酒在发酵中比甜型葡萄酒产出了更多的酒精……那这样的按道理来说,‘海风莱’的酒精度数,是不是应该要比‘东方美人’等酒更高一些?”
  “完全正确!”
  岳一宛为他鼓掌,甚至有模有样地感慨了起来:“做你的老师可真是太有成就感了!”
  “只要说出前半句,你就能自己推导出后半句,这让我感觉自己可真是厉害啊!……嗯?难不成,我其实还挺有教书天赋的?”
  这我很难评。
  杭总监一脸的冷漠。
  “唉,话说回来,小芒森真是一个很不错的品种。”
  转着手里的酒瓶,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继续说道。
  “你知道吗?这是一种原产自法国西南沿海的葡萄,每棵藤上能结出的果实并不太多,在种植过程中却又需要额外的大量修剪工作,所以它并没能跻身进世界主流的酿酒葡萄品种中去。可美人不就应该是这样的吗?需要你投入更多的心力与爱护,才能够绽放出最闪耀动人的光彩。”
  甜酒的细长瓶身在岳一宛手中晃动,像是身姿纤细的佳丽,在琥珀色灯光下与英俊的酿酒师跳起摇摆舞。
  “啊,可恶!想起来就生气!明明是最能表现中国土地独特气质的有趣品种,那群喜欢保守安全牌的家伙却不让我去尝试,啧!”
  话锋一转,岳大师骤然捏紧了手里的瓶子,好像这样就能隔空掐死某个和他做对的人似的。
  一提到那些他想干却不能干的事情,这人就几乎忘记了杭帆的存在。酿酒师不仅在手背上爆出了青筋,嘴里还一个劲的嘀嘀咕咕道:“给我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种它个一两个百亩的小芒森!嗯……择日不如撞日,我看要不就从今年开始吧……要不先从好邻居的田里薅点来给我也行?”
  很难分辨这到底是工作理想还是犯罪计划。
  杭总监向来以“没有感情的打工仔”自居,实在无意窃听岳一宛与高层们的神仙打架故事——他可还有一大堆被前同事给删成空白的斯芸酒庄社媒账号要打理呢!
  于是他瞅准时机站起身来,礼貌地问了一句:“那,我们的今天课就上到这里?”
  自顾自地沉浸在“痛失小芒森”的失意里,岳大师似乎没听见自家心腹爱徒的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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