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刀(近代现代)——冶川

分类:2026

作者:冶川
更新:2026-01-16 16:04:35

  镜中人一扫长发的忧郁氛围,逐渐变回利索模样,金森倏尔笑了下。
  这算从头开始?
  理清过去杂乱的一切,不要萍水相逢。
  而是情系他乡。
  最近一段时间金森已能上手绘制些小唐卡,佛眼的线条也比一开始流畅自然许多。
  丹增夸他挺有天赋,最重要能静下心,进步很快。
  “金森、强巴,后天有空吗,一起去过林卡呀?”临近下班,老板娘进画室提起:“店里到时候放假。”
  “过林卡?”金森没听懂,“是什么意思?”
  “类似你们露营。”老板娘解释道:“拉萨天热起来了,我们结伴出去晒太阳,带点吃的喝的。”
  “好啊,强巴你去吗?”金森撞了下他肩膀,“我带酒过来。”
  “嗯,去。”强巴笑眯眯点头。
  拉萨城区向西驱车一个小时,经过纳金山。
  垭口挂满彩色经幡,新的、旧的,层层叠叠在碧空翻飞。
  人们在此停留挂上经幡,那些风里的祈愿,看不见形状,也不知道来处,但和漫天纷扬的隆达一起,散落在雪山大地。
  “金森,来挂经幡了!”强巴已经爬上了岩石,朝站在车旁的金森喊道:“你别看了啊,我够不到!”
  金森回神应了一声,抓起两叠隆达塞进风衣口袋。
  长腿迈上石块,他沿着嶙峋曲折的路线来到强巴身边,高处风大,吹皱风衣,连带着掀飞几片袋中的隆达。
  “把绳给我吧。”
  强巴侧身让他,把绳递了过去。
  金森握紧经幡一端,高高举起,另一手掏出所有隆达,振臂一挥,撒向蓝天。
  经幡似游龙奔腾,隆达如彩雪肆意,长身而立的金森被生生不息的祝福包围,他听到了,他又没有听到——
  他说:“强巴,经幡会说话。”
  “会吗?”
  “你听——”
  金森闭上眼,张开双手。
  他听到了,那是风穿过万物的声音。
  “金森,你是在许愿吗?”
  “嗯,我在许愿。”
  “你们俩挂好了下来呀!”丹增拢起掌心朝他俩喊:“还要往前开好一会呢。”
  强巴应了一声,带着金森往下走。
  金森回头望了眼自己挂的经幡,很高,也很新。
  他希望纳金山的风携着思念吹去山南。
  车子沿着山路往上,他们来到了扎叶巴寺山脚下。
  悬崖峭壁上立着几间红白相间的庙宇,有种遗世独立的庄严感。
  金森仰望着金顶,感叹道:“这儿建造起来真不容易。”
  “这是个洞寺合一的寺庙,很漂亮。”强巴说:“我觉得是拉萨最漂亮的寺庙。”
  “比大昭寺还漂亮?”
  强巴认真想了下,“两个不一样,这里的风景更美。”
  一行四个人拾阶而上,短短一程路,金森爬得气喘吁吁,停下喝了口水,正好碰上下山的藏族人。
  一位把胡子编成辫子的大叔,戴着小墨镜,提着半桶酥油。
  “累了?”大叔笑呵呵搭话,“马上到了,只剩一点点路。”
  金森嗯了一声,“好,我喝完就走。”
  “酥油给你。”大叔大方地分享给金森,然后朝山上的寺庙作揖,“供奉神明,心诚则灵。”
  金森本想拒绝,想了想还是接过,“谢谢,扎西德勒。”
  “不用谢,你的朋友们,马上都到了。”
  金森向上望,果然,三个背影已经高出他一大截。
  金森喝完水,和大叔道别,追赶上去。
  山路陡峭,金森拨动沿途的转经筒,阵阵嗡鸣入耳,扎叶巴寺的红墙越来越近。
  老板娘在寺庙前相对平整的草地上铺开大氆氇垫,摆出瓜果和酸奶疙瘩,还有金森带来的酒。
  丹增拿起酒,仔细研究了一番,“金森,你这酒不容易买到啊,我可不舍得喝。”
  “大家一起喝才有意思,老师别客气。”金森拿出藏刀,二话不说撬开酒塞,“这是我最喜欢的年份,冈钦拉姆2020。”
  丹增和强巴却同时被金森手里的藏刀吸引,金森瞥见他们反应,于是旋过刀柄笑了下。
  “朋友送的。”
  丹增凑近看了眼金森手中的刀,啧了一声:“不是普通朋友吧?”
  “……还不错吧。”
  金森没多谈,起身拎起酥油,和强巴说:“我想上去供酥油灯,一起吗?”
  老板娘笑道:“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们。”
  寺庙高墙之内,是巨大的洞穴,金身佛像头顶飞檐,盘身坐于主殿之中,酥油灯燃起升腾的灰烟,拂面而来,金森微微眯眼,鼻腔酸胀。
  强巴磕了三个长头,和一旁的喇嘛交流几句,然后拉过金森的衣角。
  “你把酥油舀进这些供碗里就好。”
  强巴给他示范一遍,嘴里边念着六字真言。
  “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
  金森第一次舀起酥油,第一次虔诚地向佛祖祷告,第一次把愿望寄托于玄学。
  信而不信,金森自己也说不清楚。
  没有信仰的人,终因羁绊选择留下。
  他想起雍布拉康的那场雪,也不会忘了那天微醺的夜,还有嘎玛让夏跪在殿前说的话。
  金森不会藏语,但他一字一句的用汉语复述。
  “当你明白一切皆为命运,方能脱离苦海。”
  偏殿的门口有一棵古树,茂密的树叶从门外延伸到院内。
  里面窜出一只白狗,后面跟着个红衣小喇嘛,金森恍惚了一下,他突然想起,快有两个月没见到嘎珠了。
  强巴愈发觉得金森身上笼罩着一层朦胧又深刻的悲伤。
  他就站在朱红色的院门口,站在碧绿色的大树下,四千米的高原,蓝天如碧峰峦重叠,他明明什么也没多说,但那张在阳光下闪着光斑的侧脸,凝重的幽远的目光,却像是藏有许多许多未尽的故事。
  顺时针转完寺院,两人慢悠悠逛回草地。
  大家喝了点酒,被暖融融的日光一照,不一会脸上都浮出红晕,泛起困来。
  强巴躺在氆氇毯子上,脸上盖着一顶毛毡帽,很快帽子下传出轻微的鼾声。
  老板娘手机公放着歌,很耳熟,金森听了会,想起这歌是《次仁拉姆》,红河谷里宁静唱的那首。
  金森抱膝坐着,戴上墨镜,听着歌懒洋洋地望向周遭,静谧美好的午后,藏地独一份的松弛感。
  云卷云舒,下午四点,拉萨南边的天空却逐渐堆起乌黑的云层。
  大风似乎是一瞬间就起的,吹得草木沙沙作响,氆氇毯子卷起毛边。
  “快下山!”
  老板娘反应迅速,推醒沉睡的强巴和丹增,“收拾东西,变天了。”
  云层来得比预想中得快,雷声由远及近,根本不给人准备的时间,四人甚至没来得及赶回车内,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雨浇得透湿。
  丹增脱下湿漉漉的外套,看着车窗外大雨如注,喃喃说道:“雨季要来了。”
  接着他提醒后座擦脸的金森,“后面几个月,记得出门带伞。”
  狼狈的人庆幸自己剪了短发,少受很多罪,他抖下风衣上的水珠,“把老师车弄脏了,真不好意思。”
  老板娘:“这有什么,幸好我们还有车,能避雨。”
  车子劈开雨雾,缓慢下山,天空如倒扣金钵,大雨敲山震地。
  金森却头靠车窗,淡淡望着车里其他三人,脸上浮出一抹笑。
  他喜欢西藏,这里的一草一木,这里的笑容纯真,这里有自由广阔的天地,这里有生出信仰的沃土。
  世界被大雨倾倒,而他却心安一隅。


第35章 桑单曲宗
  “孟尧,我以为你今天来,是能好好沟通的。”
  嘎玛让夏看完归山集团新的企划书,气笑了,“你当初和我签30%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怎么地都给你了,翻脸不认人?”
  孟尧不慌不忙地说:“大夏,30%是我的估测失误,总部核算成本后,觉得民宿后期运营会很难回本,我们可以赔您违约金,然后重新签订新的合作合同。”
  “15%?”嘎玛让夏哼了一声:“拿着你的合同回去吧。”
  孟尧微微抬眸,“别意气用事,大夏。”
  “我意气用事?和你们汉族人做生意,就是事多。”嘎玛让夏起身开门,想把人请出去,“孟总,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孟尧坐着没动,吸了吸鼻子,和嘎玛让夏重新报了个数字,“18%呢?”
  嘎玛让夏脸色铁青,“你当在冲赛康市场呢?”
  “18%是我最大能争取到的分红了,大夏。”孟尧缓和下声色,“你就当帮帮我?”
  “帮你,没必要。”嘎玛让夏直说道:“当初要不是看你答应得爽快,我才不会做这桩生意,现在你们地拿到手,钢筋都架上去了,就要过河拆桥。”
  “我们之间,只有利益,没有情分。”
  “怎么没有?”孟尧气定神闲地翘起脚,话锋一转,“我们都认识金森不是?”
  嘎玛让夏身形一顿,当然明白孟尧打得什么歪主意,咬紧后槽牙说:“你别动他。”
  “看你咯。”孟尧摊了摊手,“说不定哪天金森就喜欢我了呢?”
  说完,孟尧朝赵北越使了个眼色,意味深长道:“你说是不是?”
  “是。”赵北越接过话茬,从袋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
  “归山集团全额赞助关于那曲市桑单曲宗寺壁画修复工作,邀请著名勉唐派唐卡大师丹增多吉参与……”
  嘎玛让夏脸色骤变,啪一声关上门。
  “孟尧,说到底,你就是为了这15%,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嘎玛让夏嘴里像嚼了片没去籽的苦柠檬,气得脸都扭曲了,“金森他是个人,不是你拿来谈判的筹码!”
  “他怎么会是筹码啊,我们只是邀请了丹增老师参与罢了。”孟尧不接招,语气却很是挑衅,“我说过,我对金森很感兴趣。”
  “怎么,世界上只有你能喜欢?”
  “那你别忘了,我那好兄弟可为他丢了条命。”
  话尽于此,嘎玛让夏哑口无言,他死死盯着孟尧,眼中迸出怒光。
  “大夏,18%,一切都好商量,我们的违约金也不少了,足够在桑日县买下一块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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