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GL百合)——Pythagozilla

分类:2026

作者:Pythagozilla
更新:2026-01-15 19:14:43

    她低头一瞧,才发现挡那爆竹时火星将右手背烫出一溜泡,还把袖子给燎了几个洞,却无意解释,恹恹地任由晚意上药,又食不知味地吃了顿饭,吩咐取几册词书,闷头关在书房。
    她自十二三岁起便逐渐涵养出沉稳冷静的风度,此已是大大离奇,晚意不由得蹊跷地问高福:“今日二爷遇着什么了?”
    高福知道长公主和皇上微服出游关系重大,自不会透露,只装作懊丧地说:“二爷给晚姐儿你买了件衣裳,不巧被小的弄丢了,找了一下午也不见,还倒霉被灯盏把手燎了。那料子和做工又买不着第二件,因此二爷生气呢。”
    晚意知祁韫不是为这等小事发火的性子,更有一种本能的直觉不安,虽仍觉疑惑,也只好笑道:“二爷给楼里买的衣裳到明年都穿不完,什么都不缺的,福哥儿你跟她说,千万别为这个生气。”
    高福“哎”了一声,肚里也直犯嘀咕:二爷今儿个确实像魇着了,莫非是英勇救驾时被爆竹吓的?
    ……………………
    至四月下旬,京城议论纷纷的是兵部神机营的热闹。那日圣上同长公主亲临,检阅火器制备及演练之法,言兵部制硝工艺尚不如民间爆竹铺,连番质问,语锋犀利;论及火药三元之性、硝石制法、铸管通风,皆侃侃而谈,条理井然。
    末了,圣上言火药为凶险之物,稍有不慎便伤及人身;而火器更是国之重器,绝不可轻忽塞责,一番话使神机营中人噤若寒蝉,面有惭色,不敢再以短银少两搪塞。
    旨意当日下达,谓军器之事不问出身、无拘门第,有艺者皆可呈说。内廷遣人遍访民间巧匠,凡能制火筒、知硝法、解铜模者,皆许登堂献艺。故而这几日江南北地的能工巧匠往来不休,把京城都搅出几分“火药味”来。
    祁韫在书房中闷了一晚,次日竟还是懒懒的不愿出门,高福也不敢提接着去找徐常吉这茬事儿。静了小半月,忽然又肯出门了,果然还是要跟这老徐死磕——高福知道,二爷就这性子,真下决心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只不过这一次不像从前云淡风轻无可无不可,而是带着几分戾气和不耐烦,甚至有种寻仇般的山雨欲来——这也是二爷的性子。
    阮流昭刚从谦豫堂下班回来,还穿着小伙计的衣服,在院子里复习文言文写的各种文书成例,瞥见多日不见的“老板”阴沉着脸,像一团满含闷雷的乌云从自家门前掠过,大为震惊,连忙丢下书悄悄尾随。
    祁韫直奔徐家破院,最该向朝廷献技的人还在这儿安稳坐着。徐常吉知道是她,也对这富家子闲得没事整日缠他早已习惯,连头都没回,依旧在打磨枪管,还时不时将枪管凑到眼前看看直曲。
    祁韫双眼微微眯起,环视一圈,突然拾起一支徐常吉做出的半成品鸟铳,状似寻常地反覆看了看,竟突然点燃火绳,扣动扳机,抬手就是一枪。
    阮流昭的惊呼被“砰”一声巨响掩盖,随即是水缸破裂,半缸水“哗啦”流了一地。高福更是呆在当场,腿肚子软得快站不住,连上前拉住祁韫都忘了。
    这鸟铳力大笨重,后坐力足,祁韫没经验,被撞得手肘发麻虎口剧痛,竟咬牙忍住了,没后退一步。
    徐常吉丢下手中铜管,回身跳起来骂道:“你做什么!谁许你胡乱放枪了?”
    “也不过如此嘛。”祁韫冷冷地说,将鸟铳向地上一丢,“就凭你这几片破铜烂铁做出来的准头,想追上洋人恐怕要下辈子了。”
    徐常吉一步上前,不顾枪管犹热一把夺过,眼神喷火,指着祁韫鼻子骂道:“富贵闲人就该躺床上听戏去,少来我这儿装模作样!”
    祁韫纹丝不动,静静看他发作。
    “先不言效力国家那套虚话。”她语气生冷,字字却如击玉,“你厌官场之俗,嫌人情造作,不难理解。可既真心在此事上,便该知其终非孤力可成。你一人再有本事,也不过一把锉刀、一张纸、几个破铜管儿。神机营有金有料,有场地有工坊,有各国军器可拆可学,有人力供你调遣,你只管做愿做的事,有何不可?”
    徐常吉冷笑:“还跟我讲起道理了。商人逐利之徒,懂个屁的火器?”
    祁韫淡淡道:“懂不懂,咱们试试便知。不如我拆你一支枪,半个时辰内若不能复原,咱们各走各路;若能原样复成,你便做个选择——要么入神机营,我替你打通去路,要么把你这几张图纸卖我。”
    她顿了顿,嗓音低了一分:“若全做不到,祁某只好向朝廷告发你私造军器之罪了。”
    阮流昭听得下巴都合不上了,这奸商今儿吃什么冲药,整这么一遭?虽不明就里,老板还是要巴结的,于是趁机装作调停实则拱火儿地说:“祁二爷,虽说你是我东家,却也不得不说你一句,老徐愿不愿意出山是他的事,哪有牛不喝水强摁头的道理?老徐,你就放着他拆,我还不信他这么着就能拆会喽!”
    徐常吉原本要置之不理的,闻言果然从墙边抓起一支半旧鸟铳,抛给祁韫:“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祁韫不言不语接住那铳,翻身坐下。流昭心里默念:话架子都替你搭了,赌约也是你自己定的,想来做得到?总不能明明不会就乱放大话吧?
    她忐忑不安地看着祁韫,见这富哥儿衣袍卷起,露出纤细的手腕,骨节分明,指法竟颇利落。她先拈了拈管身,思索一阵,从尾扣拆起,卸簧、卸膛、卸铜皮滚花、摘铆环、抽火门钉……手法虽生却不乱,显然是日日看徐常吉倒腾这铳,早已观摩熟透。拆至火门盖时一度卡壳,停顿半息,复又冷静解套,拆至最后,竟无一处损零。
    半个时辰将尽,天光正午,她额角沁汗,眼神却愈发凝定。终于,钉回滚花,压回簧件,扣上扳机时,“咔哒”一声,竟与先前一般无二。
    徐常吉眼底微有讶意,不语。
    祁韫拂衣起身,缓缓道:“你问我为何要做这事?我是不忍你才华埋没,也不愿看东南海上倭人肆虐、生灵涂炭,朝中却还在犹豫银子重不重、火器划不划算。”
    她抬眼看他,神色冷淡,却字字如钉:“你不入场,咱们就永远比洋人慢一程。”
    阮流昭在心里默默比大拇指,不愧是我老板,果然做足了背调。Yvonne同志穿越过来就听“婆婆”说了,隔壁这徐大哥要少来往,他精神不正常,只因幼年长在偏远渔村,家里人被海盗和倭寇害了,故一门心思要做出火器寻仇,巧在鸿胪寺本就是接待外国人的机构,他还偏有途径接触到西洋火器。祁韫这话一出,显然是对他知根知底。
    徐常吉眼神果然有些松动了,虽不说话,却缓缓从祁韫手中将那支鸟铳取回放在墙边,散了一院的工具也不收拾,转身回屋关上门。
    发泄一通,祁韫也觉这些天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消去不少,掸掸身上尘埃,见阮流昭瘪着嘴直冲她竖大拇指,一副狗腿子相,觉得好笑又荒谬,于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阮掌柜近来进境如何?”
    “来嘞——”阮流昭学着票号里学徒笑出褶子迎客的模样,两手往前一拱,脚尖点地作揖,口中连声道:“东家训得是,小的这阵子正照着账簿死磕呢,打算盘都能打出火星子来!规矩条目、银号格式、押契行文——小的都牢牢记着了!前儿个掌柜的还夸我写的回单没错漏,末了还赏了个烫手的鸡蛋烧饼!”
    说罢,她又拍了拍胸口,斜着眼眉小声嘀咕:“要是再给我几张大票练手,我保管能做得滴水不漏。”
    这模样逗得祁韫也忍不住笑了,流昭却是神色一肃,凑近一步,眉飞色舞地压低声音道:“不过今天这出,比在店里对账可带劲多了!老板……啊不,东家,您这是……真打算干票大的啦?”
    其实祁韫也答不上来,只是一个心思:若想离长公主近一些,现在的她除了以利奉献,似乎别无他法。

第9章 庄靖侯

    内廷搜寻来的火器匠人皆不济事,有不少是混赏赐打秋风的,林璠毕竟是未满十岁的孩子心性,不觉有些着急起来。
    这日午后允中殿议事,小皇帝又因大臣们就五军营夏季调防所需军饷一事争执而抿起嘴唇皱起小脸,显然是听不大懂,故而不耐烦了。
    瑟若出面料理罢,群臣摇唇鼓舌地散去,林璠气得将条陈摔回桌上:“又是军饷,又是夏季疫病赈济款分配,什么‘各地藩镇、封国、地方节度使照例要进贡端午礼’的事都要拿出来说……”
    想到方才这群老头吵做一团,什么“端午礼”落在耳中只剩“粽子、礼银、裁减、祭江”嗡嗡作响,没的还把肚子听饿了,小皇帝越发恼火:“说来说去,就是缺钱!朕看自秦以来,怕没有一个年头朝廷是不缺钱的!话又说回来,若真不缺钱了,要户部干什么?”
    虽是君主,这副模样也煞是可爱,瑟若不由得掩唇而笑,叫内廷总管宋芳带他回澄心殿吃点心,小皇帝这才绷着脸走了。
    瑟若仍留在案旁,同戚宴之一道收拾文牍,就听宫人通报:“庄靖侯梁公至——”
    来人正是瑟若和林璠生母梁皇后的亲兄弟,人称国舅的庄靖侯梁述。
    梁述缓步而入,只以一柄玉骨折扇轻敲掌心,气度温雅从容,仿佛此间喧扰无法沾染分毫。他身着银灰常服,未束甲胄,也无佩剑,却无端让人觉得像一把蒙鞘之刃。
    他年近五旬,眉目极清朗,瞧来却不显老,反生出几分阅尽人事的从容。世人常赞庄靖侯风采绝伦,果然名不虚传,眉若远山,目似朗星,语笑之间自有不动声色的笃定风流。
    梁述目光掠过满桌奏折文书,淡淡一笑:“原来殿中才散,若早一步,还能听听陛下如何议政呢。”
    这话说得谦和,语气却像微风拂过水面,一点涟漪都未起,却让人心中无端一凛。
    瑟若抬眸看他,亦笑:“舅父既要听,何时不是能听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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