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GL百合)——Pythagozilla

分类:2026

作者:Pythagozilla
更新:2026-01-15 19:14:43

    他微微一叹,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切:“世间流言纷纷,实则多有偏颇。谷大人实干之志,岂可轻以门户党争而论?在其位而谋其政,若非当初一战得机,今日又何来施展抱负之地?”
    既不缺人,那便是缺钱和文官掣肘了。从谷廷岳一方军事长官竟不得出席沈陵的三日接风宴来看,他与章晦等一干梁党不睦是事实。
    政局一时不可解,钱粮却是祁家可以腾挪解围的。祁韫心中已隐隐成局,明白若不先示好,引不来何辙吐真言,笑道:“商贾之利取之于民,自当还之于民。谷大人若真困于银粮,祁某虽才识浅陋,或可略尽绵力。”
    她顿了顿,投石问路道:“不过,毕竟也不能做亏本买卖,汪贵势大,地方豪强霸道,更有漕帮、丐帮搅局,若局面不平静,借给谷大人岂非有去无回?”
    何辙一听此事有门,按捺住眼底喜色,仍装得淡淡的,说:“谷大人研究海盗十余年,自有经略。他治军极严,麾下军阵、水师皆有新制,更得霍孝斌、梁绍祖数员猛将辅佐,论打汪贵,绰绰有余,只是碍于粮饷,寸步难行。”
    他说至此,眼中精光一闪,似不经意又道:“谷大人月前已暗中结交汪贵义子——那‘断港飞鱼’冯在川,或打或抚,皆有两手准备。若成,未必不能兵不血刃。”
    第一句或许只是虚张声势,泛泛而谈,祁韫并不当真,可第二句却正中她的路数:她向来善用巧力、四两拨千斤,更是精于权衡投入与回报。撼官场难,动匪心却尚有可为,若能从细微处下手寻出破绽,不说兵不血刃,也可尽量收束战局,减轻民间之苦!
    祁韫面上不动声色,也学着何辙那般微微颔首,淡淡道:“谷大人的经略,果然非同寻常。不知可否当面请教?”
    “东翁此刻正在府中。”何辙笑道,“半盏茶的工夫,祁二爷若不嫌简慢,何不移步一叙?”
    这话倒让祁韫略感意外。今日本是偶遇,依常理,何辙应回府与谷廷岳商议后再回复,这般爽快答应,一则说明他在谷府地位不凡,竟可代东翁拿主意;二则显出二人早有布局、胸有成竹,随时都能顺势应对。谷廷岳或许并非擅弄权术的官场中人,而是有志有识的实干之才。
    祁韫出府本就不易,自然答应,付了茶钱,理理衣襟,又换回那副账房小厮的模样,谦和得体地跟着何辙出门去。

第27章 琴与笛

    进入六月,京城天光炽烈,暑意日盛。民间流行六月六把衣帽鞋履拿出来晒一晒,女子多在这天洗头,说这日洗发不腻不垢,最是清爽。就连牲畜牛马、猫儿狗儿也牵到河边扑腾下水,岸边热闹得很,连草木都像欢喜了起来。
    内府这日则是打开库门,把鸾驾仪仗搬出来晒太阳,一时间金玉流光,锦绣生烟,连旧日帝王手泽遗墨也翻卷于阳光中,仿佛重展意气风云。
    六月九日是小皇帝林璠的生日,也即所谓“万寿节”,照例要受百官寿贺。林璠一个小人儿端坐在高台之上,一坐便是整整一日,听着群臣接连不断的颂词,句句千篇一律,比他们的胡子长出不知多少倍;再看礼品,都是金玉堆砌,华而不实,既陌生又无趣。一日繁文缛节下来,累得小皇帝回澄心殿倒头就睡。
    一觉睡饱,天光微亮,小皇帝却已精神奕奕地起了身。因今日皇姐照例要带他去宣武门西闸水边看“浴象”——那是他一年中最喜欢的日子之一。
    到了河畔,象队缓缓而来,仪仗前导,金鼓齐鸣。大象身披彩绣锦带,鼻扬如龙,步履稳重而庄严。岸边早聚满了百姓,孩童骑肩而立,拍手欢呼。
    林璠站在高处,双眼发亮,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仿佛要伸手触碰那巨兽身上的阳光。他回头看瑟若一眼,眉眼都是雀跃,那神情,才像个真正的九岁孩童。
    皇姐见了,也对他微笑,林璠就更开心了。他虽年幼,却聪慧通透,总觉得皇姐近来神情中多了些不一样的意味。往日她也笑,但总藏着几分疲倦,像他在大朝贺后那样的倦意,温柔却不轻松。可近日她的眉目似乎舒展了,如春水初融,风过无痕,整个人也比往常多了几分轻盈与明朗。那原本世上最美的容颜,也因此更美了几分。
    看罢浴象,一行人回宫后又设宴席。因生辰正日根本是受累,故每年次日,瑟若总会为林璠单独办一场小宴,也算是对他耐得住万寿节典仪的一份奖赏。
    这日氛围轻松温暖,不仅亲近宗亲皆在,宫中陪小皇帝读书的侍读、赡养于内廷的忠臣良将之遗孤——那些与他一同长大的玩伴们也都到齐了。一时间,孩童们叽叽喳喳,笑语连连,使这素来冷肃幽深的皇宫也生出几分久违的活气。
    眼见林璠与几个孩子玩罢蹴鞠,跑得满身是汗,内廷总管宋芳勾着腰紧追不舍,却始终追不上。林璠却左冲右突,忽然一闪身,扑到瑟若面前,被她笑着伸手拉住,亲自替他理好衣襟,又以帕轻轻拭去额上汗珠。
    安王夫人等几位贵妇掩唇而笑。一人道:“每每见殿下与陛下亲厚如斯,连我们这些做臣妾的,心里都觉温暖。”另一人亦道:“是啊,殿下长姐如母,宫中这许多孩儿得以留养,不也正是殿下不忍陛下孤单,日对章表奏牍,失了童年天真么。”
    却有一个娇俏中带着酸意的声音笑着说:“是啊,还未出阁,便这般会带孩子,若早些择个好驸马,可是一桩大福气。”
    说话的是郑太妃,宫中仅存的妃嫔。绍统帝崩后,梁皇后骤逝,郑氏是先帝最宠爱的贵妃,原指望新帝即位,自己能被尊为太后,甚至垂帘听政。怎料遗诏只托付昶庆长公主与梁述,二人联起手来,让她连个名分都未得,只得了个“太妃”草草打发,自此怨气深重。
    她心中最恨的,一是昶庆,一是梁述,连对小皇帝也少有好脸色。瑟若早看透她的性子,懒得计较。原本打算放出宫中所有妃嫔和适龄宫人,是她哭闹赖着不走,瑟若索性留下她打理些琐事罢了。
    郑太妃话虽不中听,声音却不小。瑟若听得一清二楚,却懒得理会,只拈杯含笑对梁述道:“听闻舅父近来得了一管好笛,不知今日可带来了?”
    梁述也笑道:“殿下真是好耳报神,正是此物。”说罢自袖中取出一管竹笛,外观古朴凝重,笛身微呈墨绿,隐隐泛出岁月温润之光。虽不饰金玉,却自有一份沉静风骨。此笛乃宋代遗物,笛属民间之乐,向不列于正声雅器,故传世罕见。别看小小一根竹管,却弥足珍贵,价重连城。
    宗亲们皆啧啧称赏此笛不凡,又纷纷撺掇梁述当场吹奏。梁述素以风流俊雅闻名,不独诗赋冠绝朝堂,音律一道亦深得其妙。琵琶、琴筝、丝竹诸乐,甚至击鼓之技,皆臻上乘,大晟士族常言:“若论文乐,梁公独步。”
    年少时他曾于梅林中吹笛,一曲未终,便惊动了当年的端王,也就是后来的绍统帝。正是那场邂逅,才引出后日肝胆相照、并肩问鼎的宏图霸业。
    郑太妃却笑吟吟地插话:“近来我夜里听见昶庆也常抚琴,好些年不曾听她弹了,可是难得的新鲜事呢。殿下的琴艺,不也是梁侯亲授的?师徒同席,何不合奏一曲,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她知瑟若与梁述素来不睦,故意抛出此言想叫二人难堪。谁知瑟若却含笑从容应下,命人取琴来:“惭愧,舅父莫要取笑才是。”
    梁述也饶有兴致,笑意温雅:“你日理万机,难得清闲,手生也是情理之中。挑你熟悉的,舅父配合便是。”
    瑟若想也不想,就说:“那便《梅花三弄》吧。”此曲原为晋人桓伊所作笛曲,后人改编为琴谱,琴笛相和,最为契合不过。梁述闻言,便将那笛举至唇边,眉眼含笑,示意她先奏。
    瑟若轻轻点头,抬手拂弦,放出首音,眼神不经意地掠过梁述。他亦不语,只眉梢微挑,笛音已起。
    琴音初放,如空山新雨后,带着春寒初歇的凉意,也带着山川草木悄然苏醒的生气。瑟若的指法不急不缓,不见张扬,却气象万千。琴声时而如高远之云,舒卷不定;时而似江海之风,浩荡而来。寥寥几句,便将这首古曲的神韵托举得空灵婉转、气度悠然。
    众人仿佛也随音入境,眼前现出三弄寒梅:一弄清雅,如寒夜初雪,枝头一点素华悄然盛开;二弄高远,如疏林孤山,白梅临风傲骨横生;三弄沉稳,如冰雪将融,天光乍破,万籁俱静。
    那旋律里没有凡尘脂粉气,亦无缠绵儿女情,清而不冷,高而不远,自有一种风骨挺立、心境澄澈的美。
    梁述静静聆听,指尖轻动,笛声随之入场,与琴音交织,初如远山回响,继而引出深林鸟鸣,水畔渔歌。
    二人一弹一吹,气息竟无半分差池。一曲《梅花三弄》,仿佛是他们早已默契于心的对话,既无亲昵,也无疏离,只余彼此心照不宣的从容与自持。
    诸人不敢言语,只怕惊扰了这场天籁。连向来轻浮的郑太妃,也不知何时住了口,眼中微微怔忡。
    良久,郑太妃轻咳一声,笑意里带了几分揶揄与俗气:“哎呀,好听极了!早就说殿下和舅父亲近得很。先帝在世时,还常念叨着,若将殿下许给梁侯长子,岂不亲上加亲?只可惜……”
    瑟若自矜风度,自是不予理会,反而是梁述笑意不改,淡然回应:“昔日桓伊三弄,钟嵘断肠;若无心闻者,不过三弄鸡鸣。”
    在场宗亲闻言低声哄笑,越笑越止不住,把个郑太妃弄得脸上又红又白,又不敢承认自己还是听不懂。林璠的玩伴们也不解其意,林璠便拍着大腿笑着解释:“这是说曾经桓伊作此《梅花三弄》,高情逸韵,钟嵘称之‘可令断肠’。舅父这是讥讽太妃,不懂好音乐,听了也就像听三声鸡叫罢了。”
    这段小插曲过去,众人又把盏言欢。梁述看着戚宴之走来,给瑟若递上一信,瑟若当即拆读,原本含着笑的眉眼竟更柔和几分。
    信是祁韫从杭州寄来,言将登船,三五日至温州。自别后,这是祁韫写给她的第二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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