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在秋季(近代现代)——周凉西

分类:2026

作者:周凉西
更新:2026-01-12 19:57:16

  喻家迎躲了过去,为避开出发前被同事再邀请,下班后他特意无声无息到卫生间多待了十来分钟。待项目组的人差不多都出发去餐厅了,他才出来收拾东西,打卡离开。
  走出办公楼时,天空在下阵雨,一时半会儿没有停的意思。
  喻家迎拿出常备的折叠伞撑开,戴上耳机,准备走去地铁站。
  走没几步,他隐约听见后面有人叫他的名字。
  “喻家迎。”
  喻家迎停下脚步,侧身回头。
  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迎面跑来,一下子钻进他的伞下。
  因为跑得急,这人的肩膀轻撞到他,伞珠尾凝集的雨滴随之甩落,几滴溅到了他的脸颊上。
  是杨致。
  杨致握稳伞把,扬起笑说:“喻家迎,我没有伞,稍我一段路吧。”
  秋雨顺着喻家迎的脸颊滑落,像极了没擦干的泪水。
  喻家迎愣愣看着突然出现的杨致,没想着擦掉,恍惚间只觉得见到了那个拉着他跑了很远的少年。
  他依然无法对杨致说“不”。
  他说:“好。”
  同握一把伞,两个人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
  喻家迎赶紧把手往下挪,避开触碰,“我来拿吧。”
  杨致没松手,“我来吧。我高点儿,我拿着咱俩都能顾到,你还不用抬手。”
  喻家迎只好放下手,讪讪地问:“你没开车吗?”
  “今天限号。”
  杨致说他要去园区外的地铁口等朋友,非员工车辆进办公园区得登记,进出都费事,他索性走过去等。
  喻家迎忍不住又问:“你不去聚餐?”
  “你不是也没去,选择跟小猫吃饭。”杨致浅笑。他在和喻家迎单独相处时,没有任何上级的架子,“我跟朋友先吃,吃完再过去,省得我在那边,他们吃个饭也不自在。”
  说话间,喻家迎出于礼貌摘下了耳机,摸开手机要将音乐关停。
  他的手机用了多年,没出大毛病就一直没舍得换。没有面容识别,解锁要靠输密码。
  进到APP按停音乐,一个严重的问题砸进喻家迎的脑袋里——他在杨致身旁解锁了。
  喻家迎的锁屏密码“072105”用了很多年,从大一买这手机的当天设置后就用习惯了,再没换过。前四位是杨致的生日,后两位则是杨致高中穿的篮球衣背号,只有他自己清楚其中隐秘的关联。
  杨致看到了吗?
  他有可能从这串数字联想到什么吗?
  一瞬间,喻家迎根本不敢看向杨致,但他逼迫自己必须确认一下。
  只见杨致神色如常,视线自然落在前方的雨幕里,应该什么都没注意到。
  察觉喻家迎看自己,杨致问:“怎么了?”
  “没,没事儿。”
  从办公园区到地铁不远,步行大约十分钟。
  雨没有变小的趋势,下得更密了。他们并肩走在单人伞下,空间实在有些挤,十分钟的路也只能放慢速度。
  喻家迎尽量往旁边让,半边肩膀很快能感觉被雨淋到的湿意。他没动声色,就当没这情况。
  杨致却伸手拉了他一把,把他往伞中心带。
  “别往外出去了,你那边肩膀湿了。”
  喻家迎被这么一拉,直和杨致的身体相靠到一起。他轻吸一口气,慌得手指不自觉攥紧。
  他装作才发现,“哦,还真是。”
  杨致稍稍侧头看他,“喻家迎,你……是不是有点儿怕我?”
  喻家迎没料到杨致会这样问,“啊?”
  “就是一种感觉。总之工作归工作,我分得很清,咱们很早就在学校认识,你私下更不用紧张。”杨致的声音在雨中听着很是温和,“别怕我。”


第17章 
  我从来没有怕过你,喻家迎想。
  一个愿意为他人着想,善良、正直的杨致,怎么会叫人害怕。
  不过喻家迎没有说出口。他直接没有接话,算是默认了杨致的理解,被误解总比被发现真相好。
  到了地铁站口的檐下,杨致把伞递还给喻家迎,问他:“能借你手机用一下吗?我想给我朋友打个电话,告诉他具体位置。”
  “你的……”
  杨致耸肩,“下午连着听两组汇报,忘充电了,我怕再用等会儿等不到我朋友过来就先关机了。”
  喻家迎对着杨致这张坦然的脸,永远只有一个答案:“哦,好。”他低声应着,拿出手机解锁。
  这次,他特意将手机屏幕向自己的方向微微倾斜,然后飞快地输入密码。
  解锁成功,他把手机递过去,“你记得你朋友的号码吗?”
  “当然,我记性很好。”杨致意有所指地笑了下,接过手机又道谢,快速按号码打电话。
  喻家迎默默走到几步外,把还在滴水的折叠伞抖了抖,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把它仔细包起来。
  杨致跟朋友通话的时间很短,大致说了下位置和情况,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
  他把手机还给喻家迎,“好了,谢谢,他已经在前面的路口了,你先回吧。”
  话音刚落,路边停过来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降下一半,驾驶座的人朝他们这边喊了一声:“杨致,这儿。”
  “我先走了。”杨致说。
  喻家迎点点头,没多往车那边看,转身快步进了地铁站。雨天特有的湿凉气息吹散了他心头一部分紧张,连带着过敏发痒的脸颊也舒服了很多。
  车内,杨致关上车门,驾驶座上的许添叶随口说:“看见你那个陌生号码,差点儿给你挂了。”他顺手从储物盒里拿出数据线,“喏,自己充。”
  “不用了。”杨致按亮自己的手机,上面的电量显示着82%。
  许添叶瞥了一眼他还能亮的屏幕,“你这不是有电吗,干嘛还用别人的给我打。”
  杨致点开办公系统,找到喻家迎账号的个人资料页面。喻家迎生日一栏填的是3月18日,已经过了。
  他盯着生日数字看了两秒,确定这和无意间瞥见的喻家迎手机密码的前几位数字并不重合。
  他退出页面,开玩笑说:“想试试看你有没有反诈意识,你果然没有,等着被骗吧。”
  “滚蛋。”许添叶笑骂了一句,好奇心被勾起来,“到底为什么啊?”
  杨致没直接回答,反问道:“我给你打电话用的是喻家迎的手机,你记得他吗?咱们高中三班的。”
  “喻家迎……好像听过,又好像没有。不认识吧。”许添叶说,“就地铁站门口站你旁边那个?”
  “对,他现在在我们公司当设计。挺巧的,前几天正好在新项目碰见了。”
  许添叶“哦”了一声,“我跟高中那帮人现在联系少了,真要是让我在外面碰上一个校友,还真够呛能认出来。”
  “我也是。”杨致放下手机,“不过喻家迎我可以,他眼睛好认。”
  “他眼睛怎么了?”
  “他眼珠的颜色比较浅,浅棕色的,像琥珀。”
  许添叶乐了,“真的假的,别是戴美瞳了吧,搞这么特别。”
  “没戴,我高中头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了。”杨致说,“是有点儿特别。”
  车窗外,雨水还在拍打玻璃,街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变得模糊不清。
  杨致看着,莫名想到了喻家迎脸上溅到雨水的样子。
  对杨致而言,喻家迎真正让他觉得特别的地方是他对他的态度。他们高中明明没有多少交集,可最近每次见面,喻家迎似乎总有意无意地避免和他单独接触。
  喻家迎大概自以为不明显,实际上那双眼睛将他出卖得十分彻底。
  刚才一起撑伞走,喻家迎大半时间都很沉默,就算说话,视线也几乎不落在他身上,像极了在躲什么可怕的事物。
  如果说喻家迎是有社交方面的问题,杨致也见过他和项目组其他同事交谈,神态自然,表达清晰,完全没有障碍,顶多是不热衷于社交。
  进一步说,喻家迎唯独不太愿意跟他社交。


第18章 
  几场雨过后,秋天仓促地收了尾,项目随之进入第一阶段的关键推进期。
  会议的频率陡然增加,喻家迎不得不每天与杨致打上许多照面。偶尔,他也得单独去杨致办公室,直接和杨致沟通具体的调整要求。
  喻家迎将自己和杨致之间这种迟来的缘分定义为单向孽缘——他最想要靠近杨致的时期,没有身份走近,连成为□□好友都是颠倒性别才能进行的奢侈行为;时过境迁,他早已看清自己的暗恋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一种需要被摁住的、会带来灾难的风险,不敢再靠近杨致了,反而怎么都避不开。
  杨致以一种他没办法拒绝的身份重新嵌进他的生活里。
  那天在雨中同撑一把伞,杨致好心地说“别怕我”。喻家迎回家后本来没有再多想,但是深夜看到撑开放在阳台晾干的单人伞,心里仍不自觉涌起一阵刺痛。
  还是太在意。
  因为在意,所以每一寸距离都在心里默默度量,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动作都小心斟酌,连不经意的肌肤触碰都需要调动全部意志去维持表面上的平静。
  被命运绑架的现实难以由己,结果就是他面对杨致的反应看起来很不正常,这无论在职场还是感情中都是大忌。
  既然躲不掉,喻家迎决定脱敏。
  不同于治疗换季的过敏症状,心理上的“脱敏”更像是一种自我训诫,将自己反复置于痛感刺激下,直到心脏和大脑学会麻木,不再产生剧烈反应。
  喻家迎看见杨致会喜欢,喜欢就会难过,但他不再刻意避开杨致。
  工作时,他用专业和周到的表现作为感觉上的缓冲,然后任由自己反复经历曾经那种近在咫尺却永远遥不可及的酸痛。
  他甚至逼迫自己主动关注杨致,为他多做些事情,一来让自己习惯,二来也算是一种对当年在□□上毁约见面的补偿。
  杨致公私分明,工作状态与私下全然不同,严肃得不留情面。宣传提交策划案的那几天,他推翻了全部内容,语气很重,以至于整个会议室都鸦雀无声。
  在重新阐述核心要求的话里,杨致提到了两年前在国外某小众展览上看到过的概念。
  他只是顺口一提,而当天晚上,喻家迎连夜翻遍了国外的设计论坛和展览网站,凭着零星的描述,一点点拼凑出他可能想要的方向。
  喻家迎白天将整理好的内容递给负责宣传的同事,语气平常:“杨总昨天提到的风格概念会不会是类似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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