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在秋季(近代现代)——周凉西

分类:2026

作者:周凉西
更新:2026-01-12 19:57:16

  许久,喻家迎垂下眼,“我只是想……还你人情。你后来状态好了很多,我消失,对你我都好。”
  他刻意用了“人情”这个词,试图把那段过往包装成一次有目的的“报恩行动”,与同性间的情爱毫无关联,那段陪伴的时光不存在任何不该有的私情。
  屋里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在静谧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时间并没有带来好消息,喻家迎想,我还是搞砸了。
  这些年小心翼翼藏着的身份以及以为能永远封存的过去,此刻都赤裸裸地摊开在杨致面前。
  杨致看起来并不意外,也不愤怒,只是一句一句地问。这种感觉比愤怒更让喻家迎难受。
  喻家迎不愿在杨致面前哭,可眼泪根本不听话,迅速模糊了视线,难说是恨自己不够严谨,还是事到如今仍然需要拼命压抑真实情感的委屈。
  他偏过头,快速眨眼,假装摸鼻子的同时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结果眼泪掉得更凶,连他的肩膀都跟着控制不住地抖。
  看见他哭,杨致滞了滞,没追问那句所谓的还人情。他抬起手,用指腹很轻地擦掉喻家迎脸上的泪水。
  “为什么哭,别哭。”杨致说,“我们能见面,不是应该高兴吗。”
  喻家迎茫然地看向他,几乎没听懂这句话。他没想过“高兴”这个选项,当初杨致在□□上提出见面,他躲在屏幕后幻想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杨致的反应都逃不开气愤、失望、或是觉得被愚弄和被欺骗的冰冷。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杨致可能会感到恶心。
  他从来没敢想这对杨致会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杨致却对他继续说:“我很高兴。”
  杨致的手落了下来,触碰上他的护腰。上面原本鲜亮的卡通图案,如今边缘已经磨得发白,图案细节也模糊了,但皮质部分还是很好,一看就是常被使用、却又被仔细爱护着的东西。
  “可能你不清楚那段时间对我意味着什么。那个不具名的朋友对我很重要,他的陪伴太珍贵,所以不管他怎么选择,怎么做,我都永远不会真的怪他。”
  喻家迎一动没动,珍贵,似乎和他扯不上半点儿关系。
  这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外卖员的声音:“503,外卖。”
  杨致转身从外卖员手里接过外卖,“我来吧,谢谢。”他拎着袋子走回来,站在门口,与泪眼朦胧的喻家迎对上双眼。
  “喻家迎,现在可以让我进去吗?”


第29章 
  喻家迎租住的房子第一次走进除房东以外他认识的人。
  杨致站在玄关处,没有立刻往里去。整个屋子不大,格局简单,站在门口差不多就能一眼望尽。
  旁边的鞋架上摆着几双男士鞋,客厅的长茶几上放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专业书和一个马克杯,怎么看都无法立刻找出第二个人共同生活的痕迹。
  没有请假项目组团建时提到的所谓室友和需要被照顾的室友的猫,自然,也没有那位即将成家的女朋友。
  难怪刚才喻家迎不请他进屋,不是因为乱,而是太干净,干净到容易藏不住秘密。
  “不用换鞋,”喻家迎有点儿心虚,“直接进来就可以。”
  杨致语气平常:“你一个人住,这么看也不乱,收拾得挺好啊。”
  喻家迎尴尬地指了下沙发上的毯子,“我女朋友有洁癖,平时要求严。这些现在都随便丢在这里了,她看了都会说乱的。”
  杨致没多问,拎着外卖走到沙发前。
  喻家迎快步走到厨房,从碗柜拿出家里的另一个杯子。他毕业后始终独住,大多用品都只有单份,多出来的杯子还是当时买泡面送的彩色波点牛奶杯。
  他把牛奶杯洗干净,拿回到客厅给杨致倒了杯温水。
  “给你,杯子是新的,我没有用过。”
  “谢了。”杨致说,“用过也没关系,我没有洁癖。”
  喻家迎更加心虚,他坐下来,发现杨致已经帮他拆开外卖的塑料袋,一次性筷子都掰开放好了。
  他拿起筷子,感觉自己一个人吃不太合适,于是问:“你应该还没吃晚饭吧?”
  “嗯,下班直接过来的,再上来也是想问需不需要帮你买晚饭。”
  喻家迎想都没想,捧着饭的手往前一推,“要不分你一半?”
  话说出口,他撞上杨致似笑非笑的眼神,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口癖。
  从小到大,他得到的好东西向来不多,一旦手头有一点点什么,无论是从前做对难题的好运气,还是如今一碗热饭、一夜好睡眠,他都真心实意地愿意分享给所有对他不错或是他喜欢的人。这是一种习惯与本能,也是他贫瘠世界里唯一拿得出手的真心。
  杨致喝了口水,“不用了,我等会儿回去再吃,有人给准备了。”
  也是,他家还有黎静怡。喻家迎点点头,把手收回来,埋头吃自己的。
  吃着吃着,喻家迎不禁联想到杨致说下个月就要婚礼。当时邀请他去,他回答用的是“到时候看看时间”,毕竟决定了要走,不参加的时候只要说没时间就可以。但是目前这状况,如果再用没时间拒绝,杨致怕是不会信了。
  杨致察觉到他吃饭的动作慢下来,问:“在想什么,不会吃饭还在想工作吧?”
  “不是想工作。”喻家迎索性说出来,“那个,你们下个月婚礼,我在想……能不能不去啊?那里我认识的人不多,突然过去可能比较尴尬。我很少参加这些活动,不知道怎么应对。我会真心祝福你们百年好合的,你们一定会很好,越来越好!”
  他一口气说完,屋内静得让人心慌。
  杨致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
  “怎么了吗?”喻家迎抿出笑容,这番话说得自己都心酸,但仍是故作轻松地玩笑道,“礼金还是得给,给你们包个最大的红包,看在老同学的份上必须得收啊。”
  杨致沉默了片刻,忽然也笑了。看上去不是开心的笑,更像明白了什么。
  “老同学,谁跟你说我要结婚了?”
  “啊?纪月的朋友圈,你们不是一起去试衣服……”
  “黎静怡的确要结婚了,但不是跟我,是我表哥。他们在国外订婚半年多了,下个月办酒席。”杨致纠正,“我是伴郎,又是他们俩的亲戚和朋友,当然要去试衣服。”
  当年黎静怡几次到国外找杨致,杨致有意避免暧昧,便邀上同住的表哥一同请她吃饭。久而久之,表哥对黎静怡有了好感,两国往返追了一年多,两个人才真正开始交往。
  这段关系从确定起,杨致就是他们之间最大的助力。试婚纱那天,表哥有工作没能回国,杨致还帮着给他传了不少照片。
  猜测一瞬被推翻,喻家迎感到不可思议,“可是有天在公司楼下,我看见过她来,然后你还,你还搂了她的腰。”
  “你说上车的时候?我是扶她了,因为她这儿有宝宝了。”杨致说着,手指在喻家迎肚子的方向虚虚一指,耐心解释,“前段时间她去过两次医院,现在是他们的重点保护对象。她过来也是帮我妈拿东西给我,顺便偷跑出来吃下午茶。我跟她只是朋友。”
  喻家迎的脸红了起来,一半是因为自己闹了个天大的误会,一半是因为杨致指他肚子的动作。
  “原来是这样,对不起,我搞错了。”他低下头,整个人慌乱极了。
  杨致倒是没笑话这场误会,他总算懂了上次喻家迎提出要离开的时候说“也想和女友早些成家”的“也”是什么意思,大抵就是误以为他要结婚。
  他说:“不用道歉,参加婚礼你要是觉得不自在,不想去就不去。下次有想法可以直接跟我说,就像以前在□□上一样。”
  喻家迎小小声“嗯”了下,心里涌起一阵难言的欣喜,为杨致下个月没有要结婚,也为杨致说的话。
  他又吃了几口,杨致问:“你的腰是什么情况,很疼?”
  喻家迎点头,又摇头:“不走动的时候就不怎么疼。”
  “有没有去医院看过?”
  “没,其实都是老毛病了,休息两天就能好。”
  杨致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了,我有空自己去就行。”
  “你不是刚才还觉得抱歉吗,就当是还我的。”杨致看着他,语气不容拒绝,“以前我爸生病那段时间,我最大的感受就是身体的问题不能忽视。你腰不舒服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我撞见了,不能不管。”
  喻家迎缓慢抬眼,对上杨致的眼睛,推辞的话说不出口了。他比谁都清楚杨致为什么会这么坚持这方面,因为经历过,所以更加在意。
  他最终还是点头,“好,谢谢。”
  “明天早上十点,我准时到。”
  “嗯。”
  杨致听他应下,嘴角扬起弧度。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眼外面,夜已经完全深了。
  “今晚早些休息,”杨致转过身,“明天早上十点,我准时来接你,好吗?”
  喻家迎下意识想说不用接,他可以自己出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谢。”他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也站起来送杨致。
  走到门口,杨致说:“到这儿就行。”他再一次看向喻家迎的腰间,“腰带旧了,要不要换一个?”
  喻家迎说:“不用换,我觉得很好用,真的。”
  好用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这是杨致送他的唯一一件东西,戴着它总能生出许多幻想和安心。
  杨致的肩膀微微绷紧,过了会儿,他的声音很低地传来,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对他说:“喻家迎,当年你那个号注销以后,我一直在找你。”
  喻家迎心脏猛地一跳。
  “我试过在其他的群搜你的□□号,试过在毕业照里找人,也试过回想所有篮球对拉拉队里可能的人。”杨致抬起头,复杂的眼神沉重地落在他脸上,“但我没想到会是你,也不知道,你会把它戴到现在。”
  杨致没等他回答,最后看了他一眼,“明天见。”随即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喻家迎做了个深呼吸,恍惚地坐回沙发上。
  杨致找过他。这个认知像一记闷锤砸在喻家迎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以为自己的消失无足轻重,杨致大概率会觉得被一个无聊的网友耍了,然后很快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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