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卦(玄幻灵异)——洱下

分类:2026

作者:洱下
更新:2026-01-11 20:13:30

  青年一屁股坐在蒲团上,磕磕绊绊地将纸上几个鬼画符念了出来,念罢,他道:“我以后还给他打杂,说不定还能认更多字呢!”
  之后的日子,青年就更忙了,时而干点零工维持计,时而自愿在夫子的学堂里做洒扫,以求能蹲在门口听上两节天书一样的之乎者也。
  每每有些许收获,便咋咋呼呼地跑回来汇报一番。
  又几个春秋过去,青年能顺畅地读完一本书之后,他拿着干短工挣来的钱,买了几张对他来说相当昂贵的麻纸,花了几天时间,郑重其事地将幼时如何遇见“姐姐”,如何被捡上山,山上零星的琐事,以及松乌山又是如何消失的,一一记录了下来。
  其中不乏一些“仙女姐姐”使用“仙术”的桥段,通篇看下来,竟是颇为有趣,甚至可以算作一本志怪小说。
  颜煜迟感叹道:“路还走不稳时发的事,他竟然还记得。”
  青年写完,将纸规规整整地放在木桌上,摆上他从镇子上买回来贡品,便匆匆奔赴下一场柴米油盐的计去了。
  哪知他刚走不久,天色将将擦黑,几个流民模样的人便推开了破庙的门。
  青年实在是穷,庙里除了一张岌岌可危的木桌,压根没有称得上财物的东西,所以平日里也从未锁过门,倒也方便风餐露宿的旅人避雨歇脚。
  只是眼下闯进去的这伙人,可算不上礼貌良善之辈。
  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形容狼狈,却是个个面露凶光,眼神好似饿狼,能将目光所及全都连皮带骨给吞了。
  几人在转了转,发现这针眼儿大的破庙里连个屁都没有,于是勉强将供在木桌上的贡品分了分,塞了个牙缝。
  有人道:“这破庙周围不像是会有人的样子,我们等吗?”
  领头的道:“你懂个屁!越是这种地方,越会有人赶不上入城,在此暂时过夜,这些人身上的银子也够我们吃一顿了,等着吧!”
  其中一人似乎是认得字,无意中看见桌上的麻纸,拿起来翻了翻,旋即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同伴见他看得认真,也凑过来问:“写的什么?”
  那人便一遍读一遍与同伴品评,引得满堂喝彩。
  几人就着上面的故事和干瘪的瓜果,暂时蛰伏在了庙中。
  青年带着工钱和新鲜贡品回来的时候,正好撞上了打算离开的流民。
  短短几日,他们已经在荒郊野外抢过小十波人,料想消息已经传开,后续所有人大约都会绕着这处走,于是眼下正准备战略性转移。
  如此,一去一回两拨人大眼瞪小眼地于破庙门前遭遇到了。
  互相打量片刻,青年一笑,道:“是赶路的兄弟吗?正好,我刚买了些新鲜吃食,吃些再走吧!”
  流民们闻言颇为惊讶,但有便宜不占是傻缺,姚问薪看见,领头那人最终目光阴骘地收回了袖间的匕首。
  青年将几个素包子馒头,并新鲜果子搁在木桌上,笑眯眯等着他们吃完,才问:“你们从哪里来,打算往哪边去?”
  领头的道:“北边来,往南方逃。”
  青年不解:“逃?”
  领头人道:“北边遭了旱灾,早没法活了,能逃的都逃了,不能逃的只有饿死……这鬼老天。”
  青年问:“为何非要下南方,沿途村镇没办法住吗?”
  领头人愤愤一口咬掉大半个素包,道:“流民太多,沿途村镇接不过来,只会把人往外赶,住个屁,只有继续往南方走……小子,这庙是你的?”
  青年摆摆手,道:“岂敢,这是一位仙山上的仙女所建,我就是尽力打理罢了。”
  先前读故事的人插了话:“是故事里写的那位仙女?”
  “嗯!她救了我!”青年朝他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领头的叼着半个馒头与同伴对视一眼,目光中的意思不言而喻——傻子才信。
  几人将桌上的吃食扫荡一空,抹抹嘴打算起身告辞,青年拦住了他们,摸出两吊钱,塞给领头的,道:“这是我刚拿到的工钱,不多,勉强能当个盘缠。”
  又打开门指了指河对岸:“那边有个镇子刚建起来,缺人做活,你们可以去试试,好歹能吃上口饱饭。”
  他们离开后,青年独自返回破庙,收拾过碗碟,点燃三根香,插在了香炉中。
  

第70章 开山
  香烛袅袅,香烟缓缓升起,青年跪坐在蒲团上,按照惯例认真磕了三个头,随后起身,就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当即引发空空如也的腹中阵阵抗议。
  青年揉了揉饥饿的肠胃和同样干瘪的钱袋,看了看天色,打算将就休息,明日再想办法解决吃食问题。
  姚问薪冷眼旁观,问道:“你说他知道那几个流民原本是想动手抢劫吗?”
  颜煜迟道:“大概是知道的。”
  话音刚落,轰隆巨响,破庙背后荒无人烟的平原上,一座巍峨的高山逐渐显现在青年眼前。
  山道蜿蜒,依稀可见翠绿枝头间踪跃嬉戏的动物,半空飞鸟盘旋,声声啼鸣清脆悦耳,半山腰有小溪流过,山顶飞雪融化,汇聚成的瀑布影影绰绰。
  青年手中的钱袋啪嗒掉在了地上,一枚铜钱滚落了出来,他恍若不察,因为多少次午夜梦回的松乌山,再一次对他打开了大门。
  当年只会吱哇乱叫的小童俨然已经长成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然而看见那千年如一日熟悉的面孔,青年还是哽咽了。
  经年独自在烂泥般的人间打滚,压抑的委屈与惊喜堵住了他的喉咙,青年张了张嘴,无声地喊道:“姐姐……”
  粗布麻衣的姑娘站在山脚,细细打量过他,既未有半分抱歉,更谈不上与他抱头痛哭,冷淡的神色看上去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你既然知道他们不怀好意,为何还将自己的吃食给出去?”
  青年横过袖子抹了把眼泪,道:“我想着世道艰难,若能有一线机,这些人便不会再铤而走险了吧。”
  姑娘沉默半晌,招手叫过他,一起往山上而去。
  河流两岸的居民半夜被仿若天塌地陷的动静吵醒,纷纷披上衣衫出来探查,看到凭空出现的大山,大呼神仙显灵,忙不迭就地跪拜。
  那位识得几个字的流民听闻此事,当即放下手中活计赶到破庙,然而青年却不见了踪影,于是他思索良久,决定将庙中见闻,以及麻纸上的故事誊写成册,以供蜂拥而至的信徒传阅。
  神山现世的传闻吸引了不少人前来一探究竟,当初无人问津的木屋被踏破了门槛,原本荒芜的平原终日徘徊着过无家可归的乞儿与心怀叵测之徒。
  又几个寒来暑往,一日夜里青年自山道而下,摘了三片树叶埋进山脚泥土之中。
  巍峨的大山的影子在月光映照中逐渐飘忽而后凝实,至此真实的松乌山彻底隐于世间,三道山门重新搭成一方世界,构建起了神山与人世间的链接。
  此间世界缓缓聚拢,缩回姚问薪掌心再散去,姑娘仍蹲在原地半点也未动弹:“三道山门,是他的三魂。”
  姚问薪尝试着补全了她的话:“因为他想要给那些被世道所抛弃的乞儿一线机,但松乌山乃凡人不可抵达之地,所以他便以三魂为代价,开辟了三道山门,于真的松乌山之上搭建了一层允许凡人探知的世界?”
  姑娘点了点头,她的一双眼睛漆黑没有半点波澜,好似倒映着浩瀚又深不可测的宇宙,人间万般变化都与之无关,她只是看着。
  巍峨的高山,高深莫测的功法与经书,三道代表希望的山门代代传承至今。
  一线机,姚问薪将这几个字在心中喃喃数遍。
  可在漫长到无尽流淌的岁月中,在世俗众多阴谋与无奈中,真的能有独立于世,不为所动的乌托邦般的净土吗?
  想到这里,姚问薪整颗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仿佛一脚踏空,跌入了虚无之境。
  他蓦地明白了为何偏偏颜煜迟会成为松乌山下一代掌门。
  颜煜迟在遍寻不得的五百年间,终日置身于在满腔愤懑中,然而两人重逢之时却并未对他痛下杀手;就算事到如今,知道全部真相后,却仍然念着临峰的救命之恩。
  这里面纵然有私欲,但就像临峰所说,掌门师父心肠太软,那么所以颜煜迟,他吊儿郎当的混账外皮下,竟是一颗百转千回的柔肠吗?
  他是不是也盼着,毁了他师门,夺走他心爱之人的凶手,可以回头是岸呢?
  姚问薪觉得自己心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颜煜迟追问:“既然松乌山为凡人不可抵达,那我们又是怎么进来的?你又是什么人?”
  姑娘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用毫无起伏的声音道:“松乌山是集天地灵气孕育的秘境,而我则是天道无情中诞的一丝善念。”
  随后转回了视线:“献祭禁术与超度亡魂的经文,死之力相撞,震裂了其中一扇山门——你们一个死而复,一个魂离体,早已超脱六合,不在轮回之中,不算凡人,所以才落了进来。”
  “那他呢?”姚问薪指了指地上的姜琰,“他是货真价实的凡人。”
  姑娘没有答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姚问薪。
  姚问薪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姜琰亦并非通过正常轮回而。
  至此,两人心中的疑惑都得以解开,竟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半晌,姚问薪才站了起来,道:“我们该怎么出去?”
  然而这回,姑娘却一反常态地主动拦住了他们。
  “你们暂时出不去。”姑娘道。
  “为什么?”颜煜迟道,“这天地秘境还有能进不能出的道理?”
  姑娘被他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神色仍是平静的,道:“曾经是能出的,只是我因善念扰乱了世间因果,那人强开三道山门之后,天道便降下惩罚,关闭了秘境出口。”
  “你不是诞于天道吗?”姚问薪奇道,“天道也会惩罚自己?”
  姑娘摇头:“我虽诞于天道,却不是天道。”
  她抬手将半空中剩下的那颗光球送到他们面前:“你们如今的遭遇,追根溯源,皆始于此。”
  这次,小球并未展开,而是化作两道白光,没入了两人眉心之中。
  大洪水后人间一片狼藉,天道怜悯世人,于无情中出一点善念,分裂成人型,携天地秘境试图救灵于水火。
  但万事万物皆有自己的因果秩序,妄加干涉只会适得其反,于是无数人死于欲望,也死于希望。
  善念徒劳无功,这是松乌山第一次消失于世间。
  几十年后,当初随手救下的小团子自损以渡他人,阴差阳错地再次叩开了秘境的大门。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