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19°32′(近代现代)——木三四

分类:2026

作者:木三四
更新:2026-01-11 19:31:35

  “看到函数符号我就想睡觉,后面懒得写,交了白卷。”
  他应该是从我对理科的态度推及到物理化学这两科,到这里已经说不出话,直接选择缄默。
  我有点伤自尊,努力为自己找回一点面子:“我的文科很好啊,语文写完作文剩半个小时,英语剩一个小时,其他的政史地都是卡点写完的,至于卡点,是因为要写的字太多了。”
  黎叶盯着我片刻,笑道:“确实很厉害,简直文曲星下凡,不过,”他话音打了个转儿,“理科也要学好,它们可以锻炼你的逻辑思维,只要理解其中的逻辑性,就像打通任督二脉一样,遇到同一种类型的题就有解法。”
  “我认为公式、各种函数定律更像是一种规则,规则带来的是束缚,我不喜欢被束缚。”
  “依照你的思考方式,文科里也暗含隐性的规则,比如说句子的主谓宾,政治的国家规章制度,地理的锋面系统,它们有规则,只是不像理科那样直观而已。”
  “不,你没有理解我所说的‘规则’,理科有一个公式、一个符号书写错误,所有的东西都要重来,一步错步步错,死板,严谨。”
  我认真地望着他:“可文科是浮动的,不受规则束缚,通过历史,我可以和过去对话,学政治让我了解身处的社会,地理能让我看到未曾抵达的远方,这个远方不单指地区,是当地的风,当地的云等等。”
  “文科跨越的是时间与空间,是思想上的探险,这样对比下来,理科更像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在循规蹈矩地前进。”
  在一个稍显稚嫩的年纪,我和黎叶产了思想上的第一次交锋,即使很多想法都带着强烈的个人主观色彩。
  黎叶当时被我说得有点哑口无言。不过据他后来回忆,他无言不是因为我的想法,而是被我猛然间脱口而出一大堆话的架势吓到。
  “在我那时的印象中,你喜欢神游发呆,被人堵了都是懒洋洋漠不关心的样子,第一次听你说那么多话,表情还很认真,气势又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导致我忘记第一时间去反驳你。”
  我说:“我宁静是因为我都在脑袋里发疯。”
  黎叶被我这句话惹得开怀大笑,伸手把我抱进怀里,又揉又搓:“你只是喜欢学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罢了。”
  后面的路程,黎叶不再继续文科和理科的话题,转而说起玉京的冬天。
  我们在研究所整理完资料,在杨老头家吃过饭,他全程不显山露水,晚上回到吾梦老街,他在家门口像往常一样和我告别。
  彼时我以为他已经被我的那番话说服,不再关注我一塌糊涂的理科成绩,心中暗喜。
  没成想他连夜制定出一份名为“叶准昂寒假逆袭计划”的学习表,第二天大清早冲到我家把我从床上薅起来——学习。
  我顿感世界已然开始崩塌。他势在必得地表示:“叶准昂,给我一个寒假的时间,我会让你爱上理科。”
  那天他并不认可我的观点,至于这样做的目的,只是因为少年的心高气傲,想让我感受到理科的乐趣,从而发自内心地改变对理科的看法。
  还有一点是他自己后来说的:“我一个理科第一,我弟弟的理科居然不及格,特别是物考15分,好丢脸,太丢脸,忍不了一点。”
  我当时受到天真外加好奇心的驱使,想要知道他会用什么样的方法达成他的目标,同时自信自己不会因为他改变。于是答应了。
  而我点头的那一刻,也是我整个寒假噩梦的开始。
  -兰-晟-
  他是我遇到的所有人中学习积极性最高以及执行力最强的人,没有之一。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寒假我实在是烦死他了。
  黎叶每天早上六点,跟到点自动播音的喇叭一样站在楼下喊我的名字,然后风一样冲进我的房间把睡眼惺忪的我抓起来背数理化的知识点。他的计划表里甚至还有加强身体素质一项,强硬、不容拒绝地带着我围绕吾梦老街一圈一圈的晨跑,边跑还边考我,答不出就加罚一圈。
  起初我想毕竟是自己答应的,老老实实跟着他的计划走。他也知道怎么引导我坚持,会找出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吸引我的注意力。
  比如研究所到了一批珍惜动植物的标本,他说如果我把当天的知识点背下来,他就带我去看。
  “蓝闪蝴蝶看过吗?闪光的蓝色超级漂亮,你背完我马上骑单车带你去看。”
  再比如,玉京有个位于海边的日落剧场,每个周六的傍晚会有剧组在里面演露天话剧。那些年文娱活的种类相对单一,露天话剧的演出形式在当时又过于新颖,因而导致日落剧场的门票一票难求。
  黎叶让黎川托关系买到两张门票,“啪”的往书桌上一拍,笑得像伊甸园里引诱亚当夏娃的撒旦:“你不是想看这个吗?快点背书写题,全对我就带你去。”
  内心的渴望让我屈服在黎叶的“淫威”之下,但是理科题目带来的痛苦又让我想把黎叶打晕拉到森林里悄悄埋了。
  黎叶装看不见我如刀般的眼神,好心提醒我:“叶准昂,你自己点头的,不能不讲信用。”
  在书写这段从前时,我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少年的我们都有强烈的好心,因此在暗中较劲,谁都想要对方先开口说出“做不到”三个字。
  而这场年轻气盛的“较量”,在三月开学前有了结果。
  黎叶出了一套试卷,押着我坐在他家的院子里限时答题。
  我把写满答案的试卷纸递给他,黎叶像老师一样用红色圆珠笔批改题目,给出分数。看着一个个水红色的八十分,他的表情夸张到堪比范进中举。
  他以期待的眼神问我:“现在是不是觉得理科也挺有意思?”
  “不觉得,”我摇头,“我能写出来,是因为这些题都是你带我做过的,我只是把答案背下来了。”
  这次轮到我听见黎叶响亮的沉默。
  黎叶拿到C大物系教授聘用合同的那天,高兴地邀请他的老师和师母到家里吃饭。
  他喝了点酒,无意间想起这段高中时期的往事,兴致高昂地分享给他们听。他的老师看着我,老神在在道:“家里有一个理科满分就得了,小叶能拿15分你应该夸他。”
  趁着师母去洗手间,他的老师压低声音,做贼一样:“我悄悄跟你们讲啊,你们师母高中理科曾经连续三次月考挂零,这在她们高中是一段至今无人超越的‘传奇’。”
  他的老师为人热情善良,性格中又带着点幽默,一追求学术,不问其他。我和黎叶在北京活工作期间,多受黎叶的老师和师母照拂,才得有一方安静活的天地。
  高一第二个学期,黎叶燃起了斗志,未雨绸缪道:“我们换种方法,我不信你不开窍。”
  整个寒假我们几乎每天都待在一起,我很喜欢看早上充满斗志的黎叶到了晚上变得抓耳挠腮。如果他脾气差一点,我大概已经被他打死八百次搓成灰送去给花草当养料。
  当听到他说会在吃完晚饭后帮我预习第二天上课的内容时,我想都没想点头答应。
  那时我给自己的理由是,要让黎叶清楚我有我的坚持。
  几十年后的今天,我得承认一点,那时候的我其实是想以学习为借口,和他待在一起。不过十六岁的我处于懵懂时期,没有意识到而已。
  

第8章 夏至
  黎叶的世界里,“坚持”两个字很容易,“放弃”很难。
  高一第二个学期,他比我更关心我的月考、期中考和期末考成绩。然后在忽高忽低的数字中反复怀疑自己,再是怀疑我是故意为之。
  “叶准昂,你是不是故意考差的?”他抓着我的肩膀使劲摇晃,晃得我的脑浆散成一片,无法聚拢,“那些题我都讲过了,你不准再背答案!要理解!理解!”
  我静候他结束抓狂,才慢悠悠说:“不背答案我连四十分都拿不到。”
  气得他一晚上没跟我说话,等到第二天天亮,他又笑眯眯地在晨曦中站在院子里叫我起床:“叶准昂,起来背书!”
  黎叶说,我是他一遇到的最难攻克的课题。
  一直到第二学期结束前进行分班,我身上关于理科的任督二脉始终没有打通,纵使有黎叶这样的老师傅不辞辛劳地指点迷津。
  我在分班申请表上写下文科时,他坐在我身边叹了一声又一声。
  我把理科课本一一收好,装进书包,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黎老师,以后不需要痛心疾首,因为我不用学理科了。”我说话的语气带着些许雀跃,我想这对他是解脱,对我也是。
  然而黎叶转天就调整了新的教授计划,我的文科不需要他指导,他就把全部的精力放在数学一门。
  没了其他学科分散精力,黎叶强得像个不再刻意掩藏实力的扫地僧。
  我的学业压力因文理分科减轻不少,也因此,我竟然能以更加平和的心态接受黎老师的教导。
  我问他不觉得烦吗,他用笔尖点了两下错题示意我别偷懒,快点写:“不啊,教你的时候我也在跟着复习巩固,这叫双赢。”
  双赢之下,他不负众望成为他们那一届的高考理科状元。
  红色的喜报在玉京市一中正门右手边的告示墙上贴了整个暑假,喜报正中是校长用毛笔亲手写下的他的名字。遒劲的笔迹落在我的心里。
  黎叶。
  我仰着头看着那两个字,一瞬间出一个强烈的想法:我想追随他的脚步前往北京。
  那是我人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强烈地想要靠近一个人。强烈到我在深夜里思考,如果考不上北京的学校,我应该会是难过的。
  我爬起来给已经在北京上大学的黎叶写信:
  黎叶哥,高三我会好好学习,特别是数学,即使没有你监督我。
  信件的往来很慢,我在半个月后收到他的回信,只有五个字:
  你一定可以。
  黎叶收到C大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时间正好是5月21日——夏至,他的十八周岁日。
  黎川特意调休一天,邀请同事好友到家中吃饭庆祝。从来安静的黎叶家难得热闹。
  他终于成年了,端着啤酒挨个给叔叔阿姨们敬酒,最后一杯是敬黎川。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老爹,能做你的儿子我很幸运,感谢你把我养大。”
  “臭小子,真的长大了。”黎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努力读书,未来是属于你的。”
  吃了饭,喝了酒,符浩看夜空明朗,满月高悬,提议到海边走走。我们一群少年少女在月下出发,走出吾梦老街,一路向西,进入一片宁静的海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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