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19°32′(近代现代)——木三四

分类:2026

作者:木三四
更新:2026-01-11 19:31:35

  余余成年的那天,我给她办了个简单的日宴,就在院子里。
  家里除了花,很少有鲜艳的东西。我特意买了彩色的气球,用气枪吹成鼓圆,绑在门廊上。
  余余拎着水桶去给蔷薇浇水,背对着我对着树根嘀嘀咕咕,我走近一些,听到她说:“黎叶叔叔,今天我十八岁,成年了,以后我们会把昂叔照顾得很好,你放心,每年要按时开花啊。”
  她没有见过黎叶本人,只靠着几张照片,一些只言片语,就对黎叶出难以言说的亲昵。
  阳光洒在她柔软的长发上,恍惚间我想起记忆中她还是个个头只到我膝盖的小怪兽,会跌跌撞撞地奔向我,抱住我的小腿,仰着头笑着叫我昂叔。
  黎叶曾经说过的那些关于命与死亡的话在耳边回荡——命就是一场永无止尽的轮回,如果把走向海洋的符浩比作一场鲸落,那黎叶是落叶归根,变成养分滋养着世间万物。
  那一天,我看着站在满目金色蔷薇之下的余余,嗅着空气中无法忽视的香气,终于在某一瞬间,接受了黎叶已经离开我很多年的事实。
  我的耳边在那时忽然响起一首老歌。
  “午后温暖的阳光温柔闪耀,雨后绚烂的彩虹五彩斑斓……你看我看的这个世界美好至极,你看呐我的所有,都是我的美丽……”*
  蔷薇还在如期绽放,文昌发射中心依旧运转数十年,余年和余余健康快乐的长大,我在你走后依旧好好地看着这个世界,黎叶,我想,这就是你一直想看的世界,也是想让我看的世界。
  夜晚的时候,吃完饭余余要吹日蜡烛了,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冥想片刻后睁眼吹灭了蜡烛。
  我想起以前每年的夏至,黎叶也是这样虔诚地对着一束摇曳的火光,许下心愿。我按照惯例象征性问他许了什么,每一年他都是说:“不能说啊,说出来就不灵了。”
  “说不说都不灵。”
  “啧啧啧,你一个写小说的怎么在这件事上一点都不浪漫。”黎叶用食指挑了奶油,涂在我的脸上,“我每年的愿望都一样,等我们八十岁的时候再告诉你。”
  送走老余一家后,我忍不住想要喝点酒——因为白日里发的种种,我突然想要见黎叶一面。
  两瓶伏特加下肚,我果然看见了黎叶。
  他还穿着离家前的那件白色衬衫,慢慢悠悠地朝我走来,在我的身边坐下,伸手拂过我迷蒙的双眼,叹着气问:“你已经很久不喝酒,今天这是怎么了?”
  “余余成年了,要是你在这里该有多好。”
  “我一直都在你们身边,没有走远。”他笑着说,然后弯腰抱住我,“叶准昂,你已经五十岁,怎么还跟小孩一样哭鼻子。”
  我感受不到他的体温,只能凝望着他的双眼,吸着鼻子说:“今天看到余余站在蔷薇下面,我突然觉得命是如此的美好,可是,一回头发现身边没有你,又觉得命是如此的残酷。”
  他没有重量地拍着我的背,很久后才出声:“命的意义就在于,一粒小小的种子,在经历暴风雨后,还能坚强的活下去,小昂,这些年你辛苦了。”
  我哽咽着问他:“你还没有告诉我,每年的日愿望许了什么?”
  “秘密,等你到了八十岁的时候,我告诉你。”
  我的命已经无法支撑我走到八十岁。而关于黎叶日愿望的秘密,也成为了无解之谜。
  关于黎叶的故事,我想停在这里刚刚好。
  一个笔记本写了一半,却装不下黎叶短暂的一。密密麻麻的文字已经耗费我所有的精力,继续写下去,我已然感知到,我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即将喷薄而出的情感。
  合上笔记本,我捂住翻搅的腹部,扶着桌沿喘息片刻。挨过一阵烙铁按在皮肉上的烧痛,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信笺。
  重新提起笔。
  黎叶: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病了,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期,手术对我来说于事无补,只能依靠药物治疗,然而药物现在也没有用,我应该是撑不到你说的八十岁。
  我正在书写你的故事,可思绪总是混乱,你在时的画面和你走后的画面总是交织在一起。
  我在十五岁时遇见你,又在三十岁时失去你,我想念你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你在世的时间。如果从十五岁开始算起,把今年加进去,将将能凑出一个四十年。
  你曾说,世间万物唯有植物最能肆意长。我不得不告诉你,你送我的蔷薇死了,它已经不能再肆意长。
  你走后,我将自己的命与那株蔷薇拴在一起,它活着,我就活着。它走了,我的命也命运般走到了尽头。
  “命运”,两个字,贯穿了我的一。
  有几年,在看到这个词的时候,我总是想起你,想起玉京的那些夏天,想起我们在大雪里接吻,然后又忍不住想起,你最后给我发的那句“小昂,好想你啊”。
  那天我给你回了,我说我也想你,可是这么多年你一直没有机会看到。
  我提笔,想要让更多人的知道你的存在,想要尽数描绘你蓬勃的一,却在今夜决定放弃继续着墨。你的一太过灿烂,写再多的文字也无法完全描绘。
  你是玉京的夏天,是玉京墨绿色的夜晚,是一场哈市的暴风雪,是树的身体里一圈又一圈的年轮,是一首首不成曲调的老歌,更是我无数次深夜中的恸哭,是午夜梦回、酩汀大醉之后触摸不到的幻影。
  黎叶,八千零三十天,我给你写了八千零三十封信,今天是第八千三十一封信,你一直没有给我回信。我总是想起你在北京读书的第一年,忍着不理我,我会出莫名的委屈。
  可是命运,这就是贯穿我一的宿命。
  我用与你有关的十五年光阴强撑着走到现在,我很累了。
  偌大的北京城没有你,没有一个叫做黎叶的人背着我走过漫漫长夜,没有人会在深夜为我煮一碗面,在碗里藏两个煎蛋。
  黎叶,我很想你,那场空难以后,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你。
  以及,我一直没有开口对你说一句,我是如此的爱你,直到燃尽我所剩无几的命。
  

第18章 南方
  “叶先陷入重度昏迷,求意志很弱,情况不乐观,他有直系亲属吗?”
  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医合上病历本,把口罩拉上,遮住半张脸,但是遮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于心不忍。
  叶准昂是他的病患,去年年初查出胃癌四期,因心肺问题,手术引起并发症的风险很大,最后只能接受保守治疗。天不顺意,半年后癌细胞转移到胰腺,发展为胰腺癌,依旧只能靠药物治疗,但收效甚微。
  前段时间因为突如其来的打击悲伤过度晕倒送进医院,三个多月一直没有清醒的迹象。
  “他没有直系亲属,我们是他最后的亲人。”余曙光无数次深呼吸,咽下堵在喉咙里的呜咽:“还能手术吗?我们可以签字吗?”
  医无奈摇头:“他现在的身体已近经不起手术,作为他的主治医,虽然这样说太残忍,但我们只能尽力帮他减轻痛苦。”
  余余扭头把脸埋进她妈妈的怀里,长久压抑着的悲伤在下一秒爆发。
  有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她的嚎啕大哭,哭声久久回荡不散。
  我再醒过来,时间已经进入2045年的三月中旬。
  那天的天气一扫往日的阴霾,明媚的阳光照耀着欣欣向荣的春天,住院部楼下的海棠花开了。
  余余用轮椅推我出去晒太阳。我已经瘦到八十斤,整个人薄到像一枚枯叶,裹着羊绒外套和围巾,面上又盖了一张毛毯,却还是觉得很冷。
  精神不济,又被温暖的阳光晒着,我昏昏沉沉地听余余给我分享她读研期间发的趣事。
  “我遇到了一个师兄,学雕塑的,有天晚上我被不小心关在画室,他直接踹开门把我带出去,我觉得他好帅啊。”
  她的脸上尽显少女心事,我调整了一下因为身体疼痛有些紊乱的呼吸,无力地笑着问她:“喜欢师兄?”
  “嗯!”她重重点了点头,紧接着表情又有些苦恼,“可我感觉他不怎么喜欢我,我约他出去看电影,看画展,结束后也不会主动找我说话,每次都是我主动找话题,他要么回‘嗯,还行’,要么就说‘不感兴趣’,烦死了,我决定从现在开始不当舔狗,让他一个人孤独终老吧。”
  年轻真好。
  我笑了笑,把手从毛毯下伸出来,拿下掉在她肩膀上的一朵西府海棠,托在手心里仔细打量。
  我又想起了黎叶。
  在昏迷中“写”下的那些关于黎叶的文字,都变成了雨水坠入空旷的大海,寻不到痕迹。
  我想我真的老了,以至于现在清醒也像是在经历一场梦中梦。我可能还在梦中,也可能已经回到现实。
  我不想再去确定。
  “那棵蔷薇是不是救不回来了?”我突然问。
  余余明显被我主动提起这件事吓了一跳,张了张嘴,观察我的反应,见我过于平静,才吞吞吐吐地说:“我爸找人来看,也联系了植物学院的老教授,昂叔……”
  “没事,这大概就是它的命。”我把海棠放到膝盖上,空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臂,“你带手机了吗?我想打个电话。”
  我联系了出版社的编辑,将自己最后的心愿说给她听:“辛苦帮我办一场见面会,让我想想,”我停下来思考片刻,“见面会的主题就叫做‘南方’吧。”
  她和我合作多年,也算是老朋友了。我听见她在电话里呜呜地哭,然后说好。
  挂了电话,余余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眼眶。她紧紧地握住我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问我:“昂叔,你是不是要跟这个世界告别?”
  我点点头,擦干净她滑下来的眼泪:“余余,别哭,死亡不可怕,你黎叶叔叔说过,我们会顺着土壤进入这个世界的万千植物,蔷薇、海棠,一丛杂草,一棵树,我们会一直在。”
  余余低头,把脸埋在我的膝盖上,肩膀像小动物受伤后在颤抖。
  见面会的消息在出版社的社交平台上发布后,出乎我的意料,报名参加的读者很多。
  那天下午,我从后台的缝隙往外看,百来号人坐满了不大的宴会厅。
  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们都出席了——老余和他的妻子,七十多岁的符闻叔和孔回叔,我的电影伙伴,出版社的人,几个还有联系的朋友,所有人坐在台下,等着我出场。
  我拒绝余余和余年的搀扶,佝偻着腰,握着话筒缓慢而僵硬地一步步走到前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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