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近代现代)——寒鸦/梅八叉

分类:2026

更新:2026-01-10 19:51:24

  我在殷家吃饱穿暖,还得了很多赏钱,过着以前都不敢想的日子。
  二少爷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摇了摇头,无奈笑道:“淼淼……哦,现在该叫你玉人了。吃饱穿暖不过是人类最基本的需求。得到这些不叫好。”
  “那什么样叫作过得好?”我困惑。
  他停下了脚步,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手掌心还残留着茅成文刚刚留下的红肿。
  他缓缓揉了揉那处,才柔声对我道:“自由。”
  我吓了一跳。
  这两个字让人不安。
  让人避而远之。
  我挣脱他,低声道:“我、我不懂这些。二少爷,我去前面了……”
  他却按住我的肩膀。
  “玉人,你不要怕。”他说,“我这次北上,学到了很多。我都讲给你听,好不好?我还有礼物要送给你。”
  好奇心战胜了恐惧。
  我点了点头。
  他带我去了他的屋子。
  二少爷一向很简朴,堂屋子里都是书,我来过许多次了,并不陌生。
  他一路跟我絮叨,说:有人做皇帝了,被打倒了;又有人做皇帝了,又被打倒了;说打仗了;说北边打完了,这几年皖系不行了;现在南边又在打仗,新政府缺钱缺得厉害,连吴市长和茅成文也很缺钱……
  二少爷语气一向温和,这些事情被他娓娓道来,听得我着了迷。
  “按照现在新政府和吴市长的缺钱程度,殷家这块大肥肉,他们不可能不吞。”他道,“所以啊……淼淼。我很担心你,你应该尽早同他离婚。”
  我听过这个陌生的字眼儿。
  也许是在某本洋画报里。
  又或者是在老爷书斋那堆《青年杂志》里。
  可那终归……都是洋人的玩意儿。
  “我是老爷的人,老爷不休我,我死也只能死在殷家。”我说。
  “现在都新社会了,怎么还搞这套三从四德的。”二少爷轻轻笑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书给我。
  ——《娜拉》,易卜生著。【注1】
  洋太太娜拉和她的丈夫,一个叫作郝尔茂的洋人故事。
  我随便翻了翻,正看到娜拉痛斥郝尔茂。
  娜拉道:“我是你的玩偶,就像我过去是父亲的玩偶一样。”
  娜拉又道:“我一直活在别人的影子里——父亲的、你的……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
  我时间匆忙,看不太懂,却忍不住要多看几页,匆匆翻到结尾。
  洋太太娜拉拒绝了郝尔茂的挽留,撕毁婚约,丢下孩子,在深夜离家出走,决心寻找真正的自我与人格独立。
  我在那一页久久停留。
  我看见娜拉似乎就站在了我的面前。
  她坚定地说:“我是一个人,正同你一样!无论如何,我务必努力做一个人!”【注2】
  二少爷在我身后,按住了我的肩膀,声音犹如蛊惑:“玉人,你既然是殷衡的合法配偶,当然可以合法地跟他离婚……只要你愿意,新政府会帮你的,吴市长、父亲,尤其是我……都会全力帮你。”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合上了书。
  我看他。
  “二少爷……这书,我不能要。”我轻声道。
  二少爷有些诧异,又推了推眼镜,道:“不喜欢我的礼物?”
  我摇头,对他重复了一次:“二少爷,我生是老爷的人,死是殷家的鬼。老爷不放我……我走不了。”
  我只是懵懂。
  不是傻子。
  在殷家看到的、经历的种种已经足够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别触怒老爷。
  “你怕殷衡?”二少爷了然,“你觉得他神鬼莫测对吗?你跟陵川城里的每一个人一样,都觉得没有他殷衡不知道的事,没有他殷衡杀不了的仇家。”
  这不是事实吗?
  “你是不是也一直很疑惑,为什么殷衡从不露脸,从来都是管家殷涣出面处理殷家事务?”
  我有过困惑。
  可最终都归于老爷脾气乖戾上。
  二少爷笑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殷衡的。”
  他凑过来,在我耳边轻声道:“有传闻说,殷家家主殷衡,是两个人。”
  我心头一跳:“什么、什么意思?”
  “殷衡的母亲,嫁入殷家前,就已经有了心爱之人,却被逼嫁给了上一任殷家家主。”二少爷说着似是而非的谣传,“婚后也没有同那人断了来往。不久后,生下一对双胞胎。”
  *
  我还是收下了那本书。
  二少爷硬塞在了我怀里。
  他说:“一本书而已,何其无辜。况且,你会想明白的。”
  我想起了那些鲜活的文字。
  他说得对。
  一本书而已,何其无辜。
  *
  出门的时候,陵川上空起了大风。
  乌云压下来,在陵川城上盘旋。
  乌鸦在风中嘶吼,蝙蝠被风吹得打起了旋。
  二少爷送我到了门口,管家与车队已经在那里等我。
  “回去路上小心。”
  上车前,二少爷想要握我的手,被我避开。
  殷管家眼神冰冷,视线一直在我与二少爷身上。
  我看了他一眼,有些心虚地避开视线。
  那些关于殷家的传言让我心烦意乱。
  二少爷的话似乎依旧在耳边。
  ——你说,殷衡到底是家主的儿子,还是那家丁的儿子?那对双胞胎中,到底哪个是家主的儿子,哪个又是家丁的儿子。
  殷衡的母亲死了。
  那个家丁也死了。
  没人知道答案。
  没有答案。
  永远没有。
  这个问题反复折磨着上一任殷家家主的心神。
  他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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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娜拉》,易卜生著。《新青年》第四卷第六号(1918年5月16日出版)易卜生专号首次引入国内,译者胡适。我们熟悉的翻译名为《玩偶之家》。
  注2:娜拉的三句台词,前两句来自百度。最后这句话引用自《论胡适的妇女解放思想》,张菲,陆卫明著,中图分类号:D440。 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8-598X(2003)04-0024-04。
  【作者有话说】
  4000收加更。


第49章 冤家
  上一章增加了约七百字的情节点,昨天晚上七点四十以前看过的姐妹可以再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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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管家伸手出来,如他往常那般想要伸手搀扶我上车。
  他手苍白,血脉在皮肤下隐隐露出青色的脉络。
  在这阵黑风中,如此突兀。
  我移开视线,紧紧拽住披风,径自上了马车。
  没有让他搀扶。
  他没有强求,只是在我坐下后,弯腰帮我放下车帘。
  帘子落下来的时候,他浅色冰冷的眸子一直盯着我看,没有移开过视线。
  *
  车子晃了一下,便动弹了起来。
  我们一行车队便往山里赶。
  今日是王车夫驾车。
  殷管家骑了匹高头大马在侧边护着,我从晃动的窗帘缝隙里,能见到他的半身。
  他双腿健美修长,坐在马上,双腿发力,身形笔挺。
  光是看看他那双腿。
  我便失了神。
  我不知道怎么同他再说话。
  我应该庆幸那一夜他的冷淡与懂事。
  因为再做什么,便是沉塘的事。
  老爷的地牢我见过了。
  死人我也见过了。
  我想活。
  我想活下去,活到老爷放过我的那一日,活到有可能回乡的那一日。
  可……
  多看他一眼。
  心就开始怦怦地跳。
  就好像……就好像若能与他夫妻一场,死在当下也愿意。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再回神,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何时掀开了窗帘,紧紧盯着他的背影看着。
  手心都是滚烫的汗。
  那本“不值一提”又“何其无辜”的《娜拉》压在我的胸口,烫得慌。
  他似乎察觉了我的视线,拉了拉缰绳,回头看我。
  我垂下眼帘,也放下了窗帘。
  把他探究的视线隔绝在了马车之外。
  风从马车的缝隙里吹进来。
  我浑身的炽热在这寒风中,渐渐凉了下来。
  *
  车子出了陵川城,忽然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悲哀的嘈杂。
  我问:“外面怎么了?”
  管家声音有些低沉:“是殷家镇上的渔民、船夫、纤夫,还有些码头筹工。”
  嘈杂的声音进了,围到了车的周围。
  有人带头喊:“请大管家求东家想想办法。封了江,我们是一天都过不下去,明天就要断粮。我家最小的才满月,求大管家,求东家!”
  王车夫骂了一句:“吴博延这条狗真他妈不做人。”
  吴市长封了江。
  这些人便统统找不到活计,如今寒冬腊月,三天断粮断煤算好的,能活过七天的怕是不到半数。
  陵川城大小渡口乱成一团,所有人都惶惶不安。
  听说殷家的车在这里,便都涌了过来。
  殷涣道:“车里的是大太太。”
  他们便改了口,在车外哭着叩头求大太太救命。
  我从窗帘的缝隙里看了看殷管家,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却没有说话。
  在马上他微微敛目,一动不动。
  人越来越多,拥挤过来,跪趴在地上,只求殷家给口饭吃。
  在这样山呼海啸般的救命声中,殷管家终于动了,他抬起冷冷的眉目,说了一句:“走吧。”
  车队重新出发,穿过那些哀号的人群,往太行山上而去。
  又走出许久,已到半山腰。
  依旧可以看到山下聚集的人群。
  我忍不住问他:“老爷会救他们吗?”
  殷管家引马到我窗户身边,问:“大太太救吗?”
  我不知道殷管家如何与茅成文相谈,但大抵是高昂的代价,若算上这些人的,应是我想象不到的巨大金额。
  “救。”我道。
  “那就能救。”他回我。
  *
  接下来的几日,老爷没有召过我。
  我院子分外消停,每日碧桃换着花样做好吃的,三斤与我都日益发起福来。
  在夜晚时分,我会在所有人都睡下后,拿出那本《娜拉》,就着没有熄灭的炭火的微光翻上几页。
  管家也没有来。
  我开始还盼着他从影壁那头绕过来。
  或者在某个夜晚,从黑暗的夹道那头提着灯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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