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不轨(近代现代)——茶叶二两

分类:2026

作者:茶叶二两
更新:2026-01-10 19:47:30

  冯璇余光看见裴予安时,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快步走了过去,牵起裴予安的手,将他拉远。
  可饶是如此,风里的讥笑声和议论声还是一个字不漏地传到了裴予安的耳朵里。
  “关系户走得好啊。”
  “被资本反噬了吧,真是活该了。”
  “金主不捧他了,看他以后怎么嚣张!”
  裴予安想了想,问:“是有资本介入,把我换掉了?”
  “……”
  “是赵家?”
  “……”
  “所以,是赵云升亲自出面封杀我的?”
  “……”
  冯璇没回答,只紧紧抓住他的手,指甲陷进他苍白的皮肤里,想带他远离这些流言蜚语。可那孩子却轻笑了声:“被换掉的是我,你怎么比我还要更伤心?”
  冯璇脚步蓦地一顿,转过头时,气得眼圈都红了:“角被撤了,戏也没了,合作丢了,前途毁了。裴予安,你到底在笑什么?!你是不是没有心?!”
  裴予安将手中的纸巾轻覆在她的手心,慢慢地将她指缝的牛奶脏痕一下、一下地擦干净。边擦,边温和地说:“对不起。”
  不是害怕、不是担忧,而是单纯的歉意。
  晨曦的光点像无数细小流星落在那人脸颊,却融不进他的眼底。那双眼睛在笑,眼底却是空着的。
  冯璇忽然懂得了,这个人为何敢往火坑里跳——他好像抱着跟谁同归于尽的态度在活着,根本就不怕痛,也不怕被烧死。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却又感到迷惘。
  她将裴予安冻得青白的手拢在掌心,颤声问:“予安,告诉我。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裴予安站在卸景的水泥地上,回头看他身后一整排未布置完的宏大仿古布景。哪怕再大的制作,这一切繁华再与他无关。
  本该失望的人,却很轻地弯了弯眼睛,像是得偿所愿:“对不起。璇姐。对我来说,这是好事。违约金,我会赔的。”
  “你...”
  刚提起的话头被一个电话打断。
  冯璇皱着眉走到旁边去接,一场通话似乎不太愉快。她跟对面的人争辩了半晌,回来时,神色是掩不住的疲惫:“予安。公司那边,让我去陪一个新人试镜。”
  经纪公司的意思已足够明白。经过这几天的评估,尤其今早这一场丢角风波,公司也不想再在裴予安身上投入太多资源。
  裴予安却真心替那位新人感到高兴。
  “去吧。试镜重要。别学我。”他往旁边的景巷一指,“我想散个步,走两圈就回。”
  =
  天边的海鸥振翅,衔来风里的寒意。哪怕穿了厚外套,还是觉得冷,寒气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咬了裴予安一口,疼得他一悸。
  “咳...咳...”
  他肩头的纱布刚换,啤酒瓶炸口划出的伤埋在下面。疼痛如暗潮,咳一次就磨一次,眉头随着轻喘皱起又松开。
  他强忍着战栗缓了几分钟,他才掏出手机,垂着眼睛,在电话簿里缓缓地往下滑,最后,在一个名字前面停住,用青白的指尖轻轻地按了下去。
  铃声响了七下才被接起,电波里传来低沉磁性的嗓音,语气淡淡:“没想到你会选择现在打过来。”
  “我也没想到你会接。”
  “有事?”
  “有事。我打电话,是为了跟你讨论下归属问题。”
  “嗯,说。”
  对方听上去对裴予安的困境早有预料,声音颇有些兴致缺缺。
  裴予安单臂撑在江边的锈栏上,声音慢悠悠地:“我手里现在有一件大衣、一块围巾,都挂在家里熏香供起来了,准备当成传家宝。赵总,您下次能不能再送我条裤子?凑一整套,比较方便召唤神仙。”
  对面沉了一下,似乎是翻阅文件的声音被搁住,又似是想笑却没笑出声来。
  “你要跟我讨论的,是衣服的归属问题?”
  “否则呢?”裴予安支着下颌笑,“赵总不会在期待,跟我讨论‘我’的归属问题吧?”
  “还没想过。”
  “哦。我以为赵总等着我的电话,是知道我出事了,关心我呢。”
  裴予安语气失望,但表情根本没当真。他撑着身侧栏杆,风吹衣角,江边的水汽潮得像一层细汗,把皮肤冻得发僵。他用通红的手指懒懒地卷着衣袖的棉线,继续话题:“话说回来,赵董事长最近好像有点不务正业啊。好好的一个商业大亨,干什么盯着我一个小人物砸?”
  “他最近睡不太好。说家里来了只吵人的老鼠,伸手就想碾死。他白天注意力太分散,就没空盯着太多的事。”
  “看来我多少还是帮上了您一点小忙,是我的荣幸。”裴予安笑,眼角往江对岸瞥了一眼,隐约可以看见先锋医药集团的高楼轮廓,“那我被封杀以后无处可去,能不能去赵总的衣服里躲一躲?我喜欢鸢尾的硬味,感觉能躲灾。”
  “这么想要我的衣服?”电话里响起细碎的纸张声,赵聿像是终于合上了文件,话尾向上一扬,“想在里面画图纸,做设计,筑巢建窝?”
  裴予安表情一变,笑容瞬间消失。
  “你什么意思?”
  “无意间看见洛伦帝国理工建筑系的毕业照,”赵聿的视线盯着电脑上那张穿着外国名校毕业服的照片,“角落那个戴眼镜的,很像你。头发压得很服帖,低着眼睛笑,看着比现在乖。”
  裴予安顿了很久:“...像我,但不是我。您不是早就让许助理查过我的身份了吗?”
  “嗯。”
  赵聿那边又响起鼠标的轻敲声,似乎在调一份档案。
  “‘家庭条件困难,单亲,母亲早逝。没上过高中,在影视城打杂的时候被人拍了一条氛围感短片,爆火网络。在一次慈善活动里结识老二,一路蹿红’。故事编得不错,就是没什么说服力。不管怎么看,你都不像那种脑袋空空的草包。”
  裴予安唇角抬了抬:“我可以理解为您在夸我吗?”
  “可以。但更正确的理解是,我确信你在说谎。”
  “但您没有证据。”裴予安不置可否、却寸步不让,“否则,您根本不会在我面前提这件事。您是在试探我?”
  “……”
  对面又响起一声很轻的笑,似是赞许。
  就在裴予安放下心来时,对方的语气却急转直下:“你很聪明。但是,我没有在身边埋雷的习惯。”
  “所以...你还是想赶我走?”
  裴予安换了只手握手机,掌心微微渗出凉汗,焦急地等赵聿的一个回答。可对方只是拉长了沉默,冰冷的呼吸回声,几乎等同于判了他死刑。
  裴予安敛了眼睫,视线一瞬压得很野,声音低哑带着狠意:“你不留我。我绝对会拼死反咬你一口。我咬人,很疼。”
  “是吗。”对面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你可以试试。”
  ...混账。
  裴予安闭了眼,几乎要被气笑了。
  对面的人不怕威胁,不吃甜头;油盐不进,简直狗都不如。
  冬风卷起江边日光,一束一束洇进水面,光斑摇晃得像没拢住的碎梦。他恍惚地单手撑着额头,很久,不抱希望地自言自语:“赵聿。你有死也想做成的事吗?”
  “……”
  “我有。”
  “……”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我没法给出你心动的筹码。所以,我用命做抵押了。你想怎么用我这条命都行,哪怕,用完就扔,我都接受。”
  裴予安呼吸一颤,轻声说:“求你信我一次。别拒绝我,行吗?”
  江风从河心漫卷,吹皱水面,也拂动听筒里细细的电流音。
  可赵聿始终没有回应。
  裴予安自嘲一声笑,说了句‘知道了’。
  他慢慢地放下手机,可电话那端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衣料摩擦声,像谁拂过衣袖,轻敲桌角,慢条斯理地做了个思量。
  “我对一个被封杀的小演员没什么兴趣。”
  “……”
  这句话,听起来依旧是冷冰冰的拒绝,可裴予安却从里面窥见了一丝生机。他抿了抿唇,试探地问:“也就是说,如果我能解决这件事...”
  “半天之内。”
  “两天!”
  “晚上五点之前。”赵聿抬了腕表,“你还有八个小时,足够了。”
  “真恶劣。小气又恶劣。”
  裴予安眼睛里的红还没褪去,眼尾就弯了起来。笑起来时,眼眶拼命撑住的两滴泪终于肯掉下来,落在光里,被日头映得暖融融的。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随即挂断了电话。
  八个小时啊...
  那条恶狗还真是精于生意之道,不肯吃一点亏。
  裴予安懒洋洋地抱着手臂,靠在江边的桥墩子上思索着。
  不远处,风里飘来煎饼果子的香味,裴予安鼻子动了动,眼睛一亮,难得褪去了没干劲的懒散,直冲着早餐车就奔了过去。
  他盯着橱窗里那罐红彤彤的辣酱,垂涎地打开手机准备付款时,神情瞬间错愕。
  等等。
  他的流动工资账户被冻了?
  裴予安想起了那几个违约的商务,又想起不遗余力封杀自己的赵云升,努力解冻了半天,未果。
  看来,他只能仰赖自己零钱宝里的16.8了。
  长队蜿蜒,排到他时,裴予安试探地问摊饼师傅:“一个基础版煎饼多少钱?”
  “20。”
  “不要葱花香菜。不要鸡蛋。不要油条。”裴予安指着那罐辣酱,气势凛然地讨价还价,“就一勺面糊,一刷辣酱。便宜点。12。”
  他可以不在乎被造谣、被辱骂、被换角、被退货,但他绝不能接受三过辣酱而不入。
  跟影视城的物价艰难拉扯了三分钟后,裴予安捧着刷了辣酱的面饼,心满意足地走出早餐车。
  他虔诚地咬了一口,浓重的辣味放肆地扎进每一寸味蕾。他额头瞬间冒出了细汗,浑身毛孔张开,舒服地打了个颤。
  可还没享受几口,脚步忽然一晃。
  眼前骤然黑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意识,裴予安下意识去扶路灯杆,却发现视野模糊成一团,耳边的叫卖声像泡进水里。
  太阳穴传来针扎一样的疼痛,裴予安皱眉按着额头,缓了几秒,唇上才一点点恢复了血色。
  他缓慢地撑起身体,又咬了一口面饼,眼睫失望地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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