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不轨(近代现代)——茶叶二两

分类:2026

作者:茶叶二两
更新:2026-01-10 19:47:30

  赵今澜倚靠在办公椅背,手里翻着一页病人交接记录。她捻纸的动作轻缓,手腕间一串檀香念珠蹭过柔软的衣袖,发出沙沙的声响,落在晨光中,静谧温馨。
  敲门声响起。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颇为意外:“阿聿?你怎么来了?”
  “顺路来看看你。”
  赵聿站在门口,风压着肩膀上的线条,笔直利落。他拉开椅子,坐在赵今澜对面,手肘搭在扶手,双手微叠,向后靠坐得从容舒适。
  秘书进来向茶壶里添了热水,选茶叶的时候犯了难。这位赵家大少爷不怎么来做客,而她的数据库资料缺失,一时不知道是该选大红袍还是龙井。
  “茉莉花茶。”
  赵聿随口解围,这更让秘书难做——茶柜里根本没有这种廉价便宜又浓香的茶品,拿出来招待人显得掉价。
  赵今澜温声一笑:“龙井吧。”
  不多时,一杯清透温绿的茶盛在白釉茶杯中,递到了他的手边。
  赵聿接过,抿了一口就放下,似乎兴致缺缺。
  “心情不好吗?”赵今澜温声问,“你平常不会跟人开这种玩笑。”
  “嗯?”
  赵聿抬眸,才知道赵今澜说的是茶的事。
  他食指绕着杯口,摩挲一圈,唇角微抬:“茉莉花有什么不好?香味张扬,讨人喜欢。”
  “你真的爱喝?”
  赵今澜明显愣了愣。她没想到,在赵家那么多年,赵聿喜欢的还是这种市井味道。她垂眸想了下,拿起手机翻找着什么。
  “忙什么呢?”
  “给你定几盒,放在这里备着。嗯,再送一些去家里。予安也喜欢喝这个?那我多定一些。”
  “不用忙了。家里有。”
  “我知道,我说的是...”赵今澜叹口气,“是爸那儿。”
  在赵聿心里,‘家’代表的,从来都不是赵家。
  但她并不会因此苛责赵聿。
  因为她亲眼见证了一切,也知道这些年这孩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先锋的事,我都知道。”
  “你不怪我吗?”赵聿问,“老二应该找过你告状了。爸应该也骂过我很多次了。”
  “...说你又有什么用呢?阿聿,你想做的,没有一件事是做不成的。就算我阻止你,你也会想方设法夺走先锋医药吧?”
  “对。”
  赵聿一贯如此,有什么说什么。
  赵今澜闭上眼,眉心皱起,似乎不想再追问下去。
  赵聿身体前倾,双手搁在桌上,淡淡地问:“大姐,这个家里,真的只有我恨爸吗?”
  “……”
  “爸让你跟武志雄联姻,你是不愿意的吧。”
  “……”
  “轻鸿告诉我,你结婚以后,经常出国办事。你是不想回到你和他的家?”
  “别说了。”赵今澜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别对先煦下手太狠。他还不懂事,他威胁不到你的。至于爸...他身体不好。别让他太难受。”
  赵聿一直盯着她的动作。一串檀香佛珠横在桌面,她用手指一个个拨过去,像是在赎罪。
  赵今澜是赵家唯一一个没有欺辱过他的人。他们虽然无法像亲手足那样互相扶持,但赵聿一向敬重她。他以为她心善、柔软、有保护欲,是赵家难得可以信任的人。
  可今日,赵聿在她面前撕开赵家表面上的和谐,向着赵云升和赵先煦亮剑拔刀,她却依旧毫无劝阻的意思——一如她这些年,对待他的态度。
  她闭目塞听,放任自流;或者说——她冷眼旁观,推波助澜。
  但终究,她没有主动害过人。怯懦是一种人生选择,赵聿不想对她太过苛责。
  “抱歉。大姐。我说得过了。”
  “不要紧。”赵今澜勉强撑起精神,“阿聿,你找我有事,对吧?”
  “有件事,想问问你。”
  赵聿将一页复印件搁在她面前。
  是一张像素模糊的照片,一张长椅上坐了一位母亲和儿子,母亲弯着眉眼在笑。
  赵今澜看到名字时略有顿住。她伸手拿起纸,眉头蹙起,似乎在记忆里翻找什么。
  “这个人...很眼熟。”她将纸翻过来再翻回来,轻声说,“好像在哪见过。”
  赵聿伸手,盖住女人身上的栗色大衣,压低声音再问:“她以前穿着白大褂。”
  一句话,仿佛引信着火,点燃了记忆封闭的一角。
  “这么一说起来,十几年前...我好像真的见过她。”赵今澜眉尖轻皱,“我去爸的公司找他,他不在,是她接待的我,还给我了一颗发苦的糖吃。”
  赵家大小姐从没品尝过这种糖,反而在她青少年时代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抵着唇,细声回忆着:“她瘦瘦高高的,不太爱说话。气色不好,但眼睛很亮。”
  “她是研究所的医生?”
  “嗯,算是Alpha13-9的老班组之一了吧。但她看起来很年轻,应该很有能力。”
  “……”
  “阿聿?”
  “...没什么。今天我来找你的事,就不用打扰爸了。”
  赵聿转身准备离开,眼角余光又扫过书桌边那串浅色佛珠。赵今澜这些年一直戴在手上,细小,温润,常被她在指间一颗颗地转,一如今天聊起赵家,聊起先锋医药,聊起Alpha13-9。
  “大姐。”赵聿突然开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信佛吃素的?”
  赵今澜一怔,笑容浅淡:“一直信,只是这些年斋得更勤了些。”
  赵聿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像水面结了霜。
  “是十五年前,送来那批的临终病人开始的吗?”
  赵今澜脸色微变。她垂下眼帘,像是在遮掩什么,又像是在沉默中与自己和解。良久,她轻轻摇头,却没有否认。
  门关上的一瞬,室内重新归于静寂。赵今澜重新坐回桌前,望着那串佛珠发了一会儿呆,最后,双手合十,面朝北,虔诚地拨弄着佛珠,像是试图赎清烙在血液里的罪业。
  =
  下午四点,江州郊外。
  一路绕过三道安检,车子驶入一处隐秘的私家别墅。花园深处,数名医护正静静等候。外头寒气仍在,走廊里却温暖如春。
  老年教授方宁随行而至,白大褂衣角压着几页文件,步履沉稳。他在门前站定,不等人引,便轻轻敲了两下。
  赵云升已在客厅等候,他身上披着薄毯,面色苍白,但姿态仍沉稳。他看见方教授,轻点了下头,声音不高:“每次都要您跑这么远,辛苦了。”
  “您客气。”方宁走入,摘了口罩,“如果没有您的私人捐助,我和汇翎也怕是也走不到今天。”
  赵云升沉声笑了。
  他指了指一旁的位置:“来坐。不用每次都说这个。”
  医护开始抽血,记录,核对各项指标。
  一切流程都安静有序,方宁翻了翻新记录,微蹙眉头:“毒性累积得比我预计还快。尤其是腰骶段神经,再晚两个月,恐怕会波及下肢运动中枢。”
  赵云升低头,慢慢卷起袖子:“所以不是说,要做长期观察跟踪?那就继续吧。血我会一直提供。”
  方宁轻轻点了点头,片刻后才开口:“赵先生,您从没想过,这可能不是退行性疾病?”
  “您有别的判断?”
  “我查过历年数据库,临床报告,哪怕是论文里未公开的罕见病例,也没见过相似症状。您没有家族史,也无遗传型标记,唯一的解释……”他顿了一下,“就是外源毒性。”
  赵云升没有接话,只是轻声:“继续抽吧。”
  方宁殷切地望着他,声音低了些:“如果能再有一个病例,哪怕一个,就足以建立病理假说了。我们现在的工作还是建立在一个孤例身上,数据基础太脆弱。”
  殷红的血液从细管里抽出。赵云升忽得笑了笑:“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例了。”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落在老教授耳朵里,听上去像不祥的诅咒。
  他皱了眉,花白眉峰一蹙:“您是不相信我的能力?”
  “不。”赵云升说,“我只是在说报应。”
  几乎同时,方宁的手机响了,是研究所那头打来的。
  他摘掉手套,到隔壁房间接通:“小顾啊。怎么了?”
  顾念语调急促,听上去竟然隐隐带了哭腔:“教授,我们在一个新病人的血液样本里,检测出了KZ-13因子,和您一直在做的匿名捐献者样本一模一样。”
  方宁陡然直起腰:“你再说一遍?”
  “我们已封样,全序列比对过了,是完全吻合的。”
  “好,好,你等我回去!都别乱动,我回去处理!”
  老教授疾走,几乎要扭了脚踝。
  赵云升见他这么慌张,问:“出什么事了?”
  方宁立刻跟赵云升分享着好消息:“赵先生,好消息!!我们可能找到了第二例病人!”
  赵云升一愣,又慢条斯理地笑了笑:“这不可能。”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笃信,但方宁坚持,以实验数据为本:“是真的。新患者血液中有KZ-13,和您相同。您忘了,这是我们共同定制的血液病理新指标。不会错的。”
  赵云升眸色微变,声音一寸寸低了下去:“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方宁却不想再浪费口舌解释。他低头收拾了药箱,便要求司机送他回去,可那人却低着头,一动不动。
  “赵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概率很低,但您说得对,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赵云升撑着手杖,淡淡地望着眉发须白的人,“我需要这个病人所有的资料。”
  “我不能说。”方宁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坚决,“您清楚规定,我们受伦理审查约束,不能向任何非医学背景人员透露病人身份。您投资的是研究,不是病人。”
  赵云升盯着他,半晌,才轻笑了下,仿佛只是一场子虚乌有的试探。
  “当然。我只是害怕,您会把我的信息泄露给别人。”
  方宁明显松了口气:“赵先生,您说笑了。现在,我真的需要回研究所一趟,尽快为病人做二次复检。”
  赵云升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好。”
  门被推开,光线倾落,方宁转身离去。赵云升独自坐在昏暗的光影中,左手微抬,摩挲着刚被抽血的位置,唇角没有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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