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穿越重生)——竹下寺中一老翁

分类:2025

更新:2026-01-04 20:44:16

  他以能征善战闻名天下,包括卢谌在内的所有幕僚,不过是怕他决意与敌死战,人丁、资财伤亡惨重累及众人,更可怕的是蛮夷暴虐,要是再搞出一个宁平城来,小命都是难保。看他口气平和,似有商量的余地,均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刘隽起身,踱步到卢谌身边,又微微俯身,声量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听闻,“丑话说在前面,阿父之所以不选择南渡,而是筚路蓝缕经营并州,是为了让衣冠齐楚的衮衮诸公对赀胡、羯胡俯首称臣的么?是为了让华夏的黎民百姓给蛮夷为奴为婢的么?若是天子准许,我可以以一州一郡换人,但我换的是我大晋的司空,而不是一家一户的阿父!”


第85章 第十六章 当机立断
  刘隽分两路派去的使者,竟然是往石勒处的使者先行回来,说是由于当年刘琨于他有恩,故而以贵宾奉之,不曾有半点苛刻,望刘隽放心。话说的客气,却也没少狮子大开口,直截了当地要幽州、兖州二州,还让刘隽尽快解开邺城之围。最后又话锋一转,说是良禽择木而栖,刘家父子都乃人杰,若能投诚,猛然授予刘琨司空衔,还愿授予郡公之爵。
  刘隽几乎被气笑了,而与信同时附来的还有一首诗《咏怀并赠子隽》,他只打开读了开头几句,便翻过来放在案上,不敢再看。
  他怕再看下去,他又会忘记未酬的壮志、野望的帝业,想起洛阳锦绣堆中的天伦之乐、晋阳荆棘丛里的父慈子孝,想起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地去救他的父亲。
  对邺城的围困丝毫没有放松,石虎坐困邺城、粮草告急,又值隆冬腊月,民饥寒、人相食。
  石虎暴戾,带头食人,兵卒仿效,不过一月就将俘虏吃完,又开始吃随军军.妓,恐怕不出两月,便要对城中百姓下手了。
  数千里外,关中的战事几经反复,索綝、麴允都是善战之人,与匈奴打得有来有回,周遭郡县的郭默、李矩等人也都守土有责,而与刘隽所料不差,谯国敌军并未过千,显然是石勒所派的疑兵。
  另一头,刘耽带着两万精兵风尘仆仆地赶来,一下马便急匆匆地入帐,单膝跪地,“羯胡猖狂,请明公下令,我等星夜偷袭,营救司空!”
  如今他已过而立之年,不复当年莽撞,如此出言倒是让刘隽一愣,转念一想,在圣朝百德孝为先,若是他不这般作态,反倒要受时人指摘了。
  于是刘隽狠狠咬了咬双腮,落下两行泪,将他扶了起来,“敬道有心了,只是如今尚未接到朝廷的旨意,我纵然有心救父,也不敢轻易出兵。”
  不管卢谌等刘琨旧部如何腹诽刘隽拖延,都不得不承认从梁州到临漳再到平阳,刘隽每次出兵当真都打着天子的旗号,手中必有圣旨。可有心之人都知晓,如今朝中索綝、刘隽、杜耽三足鼎立,所谓圣旨,也不过是这三人乾纲独断,然后从天子口中过一遍而已。
  刘耽和他多年交情,见他虽形容憔悴但双目炯炯,也知他心中自有主张,便道:“那我便让兵卒先行休整,随时听候明公号令。”
  二人携手入帐,刘隽叹了一声,“连你都听闻了,看来天下无人不知大晋司空如今落在石勒手上了。”
  “明公以为朝廷会如何决断?”刘耽觉得此事颇为棘手。
  刘隽往后靠了靠,愁绪万千,“羯胡奸诈,我怕的是送上了临漳,却没有等回阿父。”
  刘耽倾身过去,压低声音,“其实还有一个法子……”
  “哦?”刘隽心中隐有所感。
  刘耽从自家碗中舀出一勺汤羹,往他面前推了推。
  刘隽冷笑一声,“我与石勒可不曾约为兄弟,他敢烹我翁,日后我自将他羯胡上下杀得一个不剩。此外,他那可没有项伯,若当真如此回话,怕是阿父直接便没命了。”
  刘耽叹息道:“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
  为天下者不顾家……刘隽将这句话在嘴中嚼了几个来回,只觉酸涩难言,捏着手中酒尊默然无语。
  不知过了多久,当刘耽都准备告退时,刘隽缓缓开口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石勒军中安静异常,兴许也在观望我们的动作。其实你方才说得对,不如便先带人劫营,若是能救出阿父,则为上佳,若是不能,有救母之恩在前,他石勒要是动手,也是失了道义。”
  刘耽起身,单膝跪地,“耽请率豫州兵前往!”
  刘隽将他扶起来,“父母之恩,昊天罔极。家父遇险,此事只能我亲自去做,否则如何能平天下悠悠之口?此外,并非我自负,恐怕只有我去,他才有一线希望逃出生天。”
  “可是不独是并州,就是整个中原都需明公力挽狂澜,若有万一,岂不是弃万民于水火,置社稷于不顾?”刘耽急道。
  刘隽定定看他,“离开并州日久,如今有些人我并不相熟,有些人已然变了,此处以敬道门第最高、官位最显,与我最为亲近,只有暂且将并州上下交托给你,我才安心。”
  刘耽知他心意已定,便不再劝,只含泪点头。
  “将刘胤叫来。”刘隽按了按额心,“此事我再三思量,还是应该交给本家弟兄。箕澹颇有才具,我也将他留下辅助敬道,以应不测。”
  “那朝廷的旨意……”刘耽想起朝中那些名士可能的攻讦,不由得一阵忧虑。
  刘隽想起司马邺,摇头,“皇帝宽厚仁善,又是个孝子,恐怕当真能同意让出一个郡。”
  “他是孝子自去为怀帝复仇雪耻,与尊侯有什么干系?”刘耽不解。
  刘隽语塞,“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此乃圣君之道也。不过,我担心的其实并非是陛下,而是温泰真。”
  温峤对刘琨孺慕之情不下卢谌,确实可能关心则乱,他在司马邺面前极有体面,又任中书监,兴许此时割地救刘琨的诏书已经发出来了。
  “时不我待,”刘隽看着刘胤入内,“泰真最喜樗蒲,我虽不很擅长,却也知成者王侯败者寇的道理。身败名裂甚至首足异处,均是天命有归,隽坦然受之。”
  建兴七年腊月初六,石勒生擒刘琨,索冀、兖二州,腊月初十,刘隽率三千轻骑夤夜袭营。
  隐遁在草丛中,刘隽眯着眼听探子回忆石勒如何安营扎寨,果然颇有章法,又有放哨的听子、巡营的巡队,甚至隔几营便有一犬辅,十二个时辰轮岗,确保无人来犯。
  “防备如此森严,如何是好?”刘胤也是百战之将,听闻也有些发憷。
  刘隽抬手,示意所有人屏息,自己则静静地看着营盘,过去那些年里反复描摹过的舆图不断在脑中盘旋,最终他的目光定在蒲吾和定襄,精神不由一振,咬着牙笑了。


第86章 第十七章 触目崩心
  自汉以降,每年冬日愈发漫长寒冷,近年来中原定有大雪。
  出征前,刘隽便和对天象有些浸淫的张景后一同推演了一番,都料定这几日定会落雪。
  “从前太祖……”刘隽立马改口道,“魏武帝修白马渠,将漳水与滹沱河连通,又修建鲁口渠将滹沱河与泒水连通。而诸君请看,这滹沱河沿途正是蒲吾、定襄。我们如今已赶到了蒲吾,而石勒大军正在定襄,若是从官道怎么都需十日,可若是从河道抄近路走呢?”
  “难道,明公的意思是渡河?”一少年小将好奇道。
  刘胤立时醒悟,“天寒地冻,此处又在北地,不论哪条河都应结冰了,只是我们有不少骑兵,从冰上过怕是有些不便……”
  刘隽笑笑,手中马鞭点了点遍地可见的荒草,“步兵先行,将草铺在冰上,待骑兵通过之后,再由弓弩手将草收走不就行了。”
  “为何还要收走?”刘胤有些不解,“怕对方的斥候发觉?”
  “此为其一,至于其二,待到了定襄,你自会知晓。”刘隽看着士卒们立刻手脚利落地动作起来,轻声道,“都是猞猁营的精锐,此番去却不知有几人能全身而退。这几日不要吝惜,有什么好吃好喝都给弟兄们享用吧。”
  刘胤点头应了,却见刘隽抬头看天,神情竟有几分缥缈。
  从前一场雨不期而至,直接浇灭了曹魏的帝祚,如今他要一场风一场雪,却不知能不能等来。
  星夜兼程,刘隽等人竟然只用了两日便到了定襄,不顾严寒,全军潜伏在沟壑连绵的山脉之中。
  “又冻死了一个弟兄,还有两匹马。”刘胤面色沉重。
  刘隽点头,“待此战了,以军礼厚葬并抚恤其家人。对了,我让你找的乡民,找到了么?”
  “听闻石勒屠城,周遭百姓逃得不剩几个了,只剩下十余个无力逃亡的老弱病残。”
  “也够了,”刘隽点头,对一旁的陆经道,“你让人把那些草带给他们,鼓声一响,就让他们四处点火,假使他们还有牛羊或者鸡鸭,便让他们赶出来,掩盖我们行军之声,事成之后会给予每人五十钱。”
  陆经去后没多时便归来了,复命道:“乡民不肯收钱,道是他们的亲人多为贼寇所害,我们要是能为他们杀敌报仇,驱走贼寇,便是大恩一件了。”
  刘隽慨叹道:“生民何辜,让他们陷入如此境地,朝廷之过,谈什么恩呢?也罢,你先给每人三十钱,待我们得胜归来,再将剩下的补上。”
  此时天色昏沉,原先能窥得的敌军营盘已被蒸腾雾气笼罩。
  刘隽本在闭目小憩,突然感到眉间一凉,伸手一摸,竟是晶莹剔透的雪花。
  “苍天佑我!”刘隽低声道,“再等一会,随时准备出击。”
  果然,敌军大营的灯一盏一盏亮起,甚至出现了炊烟,刘隽让斥候去了三次,直到得知确实有饭菜香气才下令道:“全军突击!”
  后来垂垂老矣的陆经在他偌大的府邸里,时常会想起这场战役,一生大小几百战,从未有哪一场战役如此惊心动魄又触目崩心。他只记得到了最后,自己连环首刀都杀得卷了刃,眼前更是一片血红。而在十米之外,主公睥睨端坐马上,箭无虚发,到了后来,箭矢用完了,就用马槊来回冲锋。
  石勒军本就无所准备,又看到远处熊熊火光,自认为来者甚众,乱了分寸。可石勒到底不是无能之辈,很快便整肃了军纪,开始反击。一番苦战之后,猞猁营最精锐的先锋百人已冲杀到最敌营最深处,几把火将敌军粮草点燃,又取了火挨个去烧敌军营帐,一时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也不知敌军主帅做了什么决断,敌军全军后撤,除去外围抓来的杂牌军留下殿后,其余主力撤退得也算进退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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