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穿越重生)——竹下寺中一老翁

分类:2025

更新:2026-01-04 20:44:16

  这便是高贵乡公明知事泄,也要以死举事的原因。
  一条傀儡皇帝的命换他司马氏篡魏千古骂名,不可谓不值。
  “总有一日,你要害了我们啊……”郭氏劝不住他,徒留一声长叹。
  谁都未想到,郭氏的担忧竟应验得如此之快。
  刘隽俯身趴在马上,身侧是女眷们所乘的马车,而身后则是滚滚烟尘和不绝追兵。
  此时祖父刘藩已经落于敌手,长兄刘遵和其余堂兄弟不明下落,刘隽四顾之下,与自己一道的除去郭氏、崔氏,唯有刘舆的妻子华氏和刘遵生母陈氏,而原本一起的其余妾室皆诡异地不知所踪。
  本来自己也应与他们一同坐在马车上,但一是无法将自己真的当成六岁稚子,二是觉得骑马更为迅疾,于是便不顾众人的反对挑了匹个头不大却稳重的战马。
  一路狂奔出去十几里路,众人才找了个偏僻地方停下,这时刘隽才觉双腿内侧真正刺痛,再看早已血肉模糊,让女眷们心疼不已。
  “到底是怎么回事?”郭氏脸色煞白,看到一个刘琨的亲兵便急急问道。
  亲兵哭丧着脸,“回禀老夫人,豫州刺史刘乔打过来了,不仅冲着范阳王,同时还要讨伐二位主公,如今战败,二位主公已经和范阳王一起逃往河北了!”
  郭氏身形一震,“竟是如此么!”
  刘隽蹙眉,刘藩已经被俘,他们这些老弱妇孺被刘乔军俘获不过是迟早的事。
  如能逃出许昌是最好,若是不能,也万不能让自家女眷落到乱军手中。
  只是自己一个无知稚童,说话又有谁人会听?
  眼看着女眷们正在商量躲在哪个城镇,刘隽上前一步,躬身道:“祖母,古人有言‘小乱入城,大乱避乡,浩劫入野’,眼下这景况,您以为可是小乱?”
  郭氏看着远处刀枪之声,又看看四散而逃的百姓,沉吟道:“髦头的意思是,往乡野中去?”
  刘隽点头,“刘乔对阿父积怨甚深,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找寻我们,官道之上、城镇之内,都会格外留意。以孙儿拙见,不如兵分两路,选一两名婢女乔装易容,乘车继续往河北,我们其余人遁入乡野,选一偏僻农户暂居。”
  他话音未落,华氏便尖叫出声,“追兵眼看就要来了,阿姑莫要听他的,兵荒马乱的,没车岂不是一个死?还是趁早赶路,兴许还能追上他们……”
  郭氏仍不言语,崔氏六神无主地看看婆母,又看着儿子,看那张小脸上超乎年龄的稳重,咬牙道:“阿姑,我看不如就信髦头一回。这马车载着这许多人,也无法换马,定然跑不远,被追兵追到也是迟早的事,还不如以逸待劳,全看天命了。”
  郭氏定了定神,想起先前刘蕃也是在马车上被乱兵生擒,也不再犹豫,对华氏道,“你既要走,也随你。只是生死有命,你若是落到追兵手上,顾惜性命要紧。”
  华氏虽不愿独行,但更怕跟他们一块留在荒郊野村死于非命,于是也顾不得伺候婆母的孝道,带着几个婢女登车赶忙走了。
  郭氏叹了声,又听刘隽询问某个招纳不久的家仆,和气道:“听闻府上就在左近?”
  那家仆本想着若这些贵人们执意往北便悄然逃逸,想不到峰回路转,他们竟打算在此停驻了,又惊又喜道:“不过两三里路!若是夫人们和郎君不弃,可到仆家中暂避。”
  刘隽当机立断,从身上取出一小块碎银给他,俯身行了一礼,将那人吓得不轻,“此番叨扰,也请务必保密我等行藏,待化险为夷,必有重金辞谢。”
  打断了家仆的辞让,他又转身对郭氏等行礼道:“事不宜迟,还请祖母、阿娘和阿姨上马。”
  一共只有三四匹马,他将马让给女眷,便跟着亲兵家仆小跑疾行。
  看着还没马腿高的小小身影,郭氏崔氏禁不住都红了眼眶。


第5章 第五章 鸡犬桑麻
  之后的逃亡显得格外的顺利,一行极快地赶到那家仆家中,只是那农舍确实寒碜,说是蓬门荜户一点都不为过。
  两世不是王公就是豪族,刘隽还是头回身处宫墙、院墙之外,
  见识寻常人家,难免感到新奇。
  此时就听郭氏道:“还请取几件农人的衣物来,咱们赶紧换上。”
  她和颜悦色地问那家仆,“还不知你名姓?”
  家仆受宠若惊,“小的陆三,劳夫人垂问。”
  “可是吴中人氏?”崔氏插言道。
  郭氏摇了摇头,“哪里有那么多世家大族,多的还是黔首百姓。这些银两你且收好,权当我们买你衣裳的。”
  陆三推却一番收下,看着他背影离去,郭氏缓缓道:“派个人盯着他,咱们住个五六日,之后便寻机离去。”
  “阿姑的意思是要防着这个陆三?”崔氏不解。
  郭氏看向刘隽,“髦头以为呢?”
  许是前世情怀,每每他们喊自己乳名,刘隽不仅不觉得羞耻,反而有种恍若隔世的亲切,听她发问,一时没留意,嘴快道:“莫非是婶母?”
  崔氏愣了愣便是一惊,左右看看方怒道:“痴儿,怎可非议长辈?”
  郭氏拦住她,“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上品的体统,迂腐。”
  刘隽忍不住笑了笑,崔氏生长时,大晋正是承平时候,比起真正经历过战乱的郭氏而言,多了不少门阀的矜贵,却少了许多智慧阅历。
  但他仍是恭敬道:“儿知错,日后不再犯了。”
  他们在陆三家中停留了整整六日,陆三虽然只有十三四岁,但平日话不多,人也机灵,和他家人商量之后,便让他跟在刘隽身边。
  最让刘隽惊愕的是,陆三的家人竟然提出让他卖身为奴,须知人命如草芥的当下,奴仆如同畜产,在文书中写作“生口”,世代都无法脱籍。世家大族得了这些奴仆,动辄打骂买卖,以他们的名义占田,命他们卖命耕作,不需缴纳税赋,而他们的收成则全都入了门阀世家的口袋。
  奴仆卑贱至此,怎么还会有亲人将他推入此等火坑?
  再看郭氏崔氏,都只是微微叹息一声也便应了。
  晚间他悄悄问郭氏,郭氏道:“此户家贫,这几日供给我们得来的银钱,早已超过一年劳作,比陆三平日里的工钱更多上不少,所以他们便动了将他卖了的心思。”
  刘隽抿唇,想起前世暴戾粗鲁的生父和伤痕累累的妾母,再次感慨今生双亲俱慈的好运道,“强留在这般的人家也不会好生待他,且若是推拒他们从而生恨,将咱们送到刘乔处,就更糟了。”
  郭氏摸着他的头,“可怜你小小年纪,本该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却得被带累得东奔西跑。”
  刘隽笑笑,“孙儿倒是觉得这样极好,男子汉大丈夫不求像阿父他们那般纵横宇内,也应足履实地,有所担当。那些涂脂抹粉、整日空谈的,文不能治国、武不能安邦,有些连妇孺都护不住,一点血性都无,要他们何用?”
  他虽然言辞激切,却说的句句在理,郭氏一路以来表面上虽常责怪刘琨只顾功业、不顾及家人,实则却很以这个壮志凌云的儿子为傲,再看着眼前这个早慧惊人的孙儿,心中更是软和成了一池春水。
  想起民间流传太聪明的孩子养不活,郭氏不由得也为他的未来忧虑起来,语重心长道:“我虽是妇道人家,但到底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鲜有失手。俗话说三岁看老,观你言行虽果决刚毅,但却少了几分沉稳圆融,待你长成,怕是要为此所累。”
  回想起前世景况,刘隽百味杂陈,“祖母所说极是,日后孙儿定然颐养心性,三思后行,绝不让祖母失望。”
  正说着,陆三已将事情办妥回来,郭氏淡淡道:“从此后你便尽心侍奉二公子,自有你的前程。”
  说罢,她便起身离去。
  刘隽知道她是留足时间让自己收服陆三,摸索御下之道,这恰巧是他前世擅长、也是前世所欠缺的。
  擅长在于作为傀儡皇帝,能够发动数百殿中宿卫舍身取义,和他一起举事赴死,欠缺在于他无法收服身边近臣,乃至于事泄身死。
  尽管司马氏彼时已权倾朝野,安排的近臣也皆是钟会这般的司马氏死忠,但他转身后,也时常叩问自己,若是太祖皇帝(魏武)或是刘玄德,是否能使得众心归附、拨乱反正?
  思及此处,刘隽自嘲笑笑,如今晋都要亡了,老念着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呢?
  “他们叫你陆三,是因为你行三,还是名叫陆三?”刘隽在同岁人中已是不矮,但比起长了五六岁的陆三仍逊色许多,只能仰着头与他问话。
  但陆三偏偏觉得他眉宇之间自有一种澹然贵气,让人不敢逼视,躬身道:“回郎君的话,奴因行三故名三,并无特别典故,还请郎君赐名。”
  “我听闻你从未读过书?但观你言行却颇为知礼……”
  陆三赧然道:“奴这般的门第,能读什么书?都是入府之后偷看偷学的。”
  刘隽笑道:“这也没什么,你以后贴身跟着我,不独识文断字,弓马骑射也是要学的,只希望你到时候别忙着叫苦。”
  陆三正喜不自禁,又听刘隽轻声道:“至于赐名……你日后便叫做陆经吧。”
  他清亮的童音满是怅惘追念,语调沉郁得连陆三这个不相干的人都觉得凄凉。
  见陆三满脸的惶然,刘隽方将伤春悲秋抑住,“荀子曰‘其数则始乎诵经,终乎读礼’,主要是希望你日后读经学礼,明白事理,做事才能更得力。”
  “唯。”
  “此外,我曾识得一个故人,名讳也是经,愿你日后能如此公一般忠义坚贞,也不辱没你我这番际遇。”
  陆经伏地叩头,“谢郎君赐名。”
  刘隽扶他起来,自己在屋内唯一的一张破席上坐了,又拍了拍一旁,笑道:“坐罢,我先教你《论语》……”


第6章 第六章 险象环生
  变故来的比郭氏所料更快,众人还未来得及寻到下个落脚处,追兵就扑来了。
  刘隽和陆经躲在芦花之中,看着追兵们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心一点点地沉下去。
  他们平日里虽偶尔打点这些村民,但到底是无甚交情的异乡人,人家如何肯冒着生命危险为他们遮掩?
  果不其然已有追兵寻到了陆家,正在翻箱倒柜。
  幸好郭氏白日带着女眷们去周遭的城镇采买,不然更加引人注意,迟早落入敌手。
  忽然刘隽的呼吸一滞,目光顿在其中一兵士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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