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穿越重生)——竹下寺中一老翁

分类:2025

更新:2026-01-04 20:44:16

  最终还是诸葛铨叹道:“算老夫倚老卖老,今日便起个头吧。”
  不知是否经历生死,他曾经浑浊空洞的双眸中如今满是清明,甚至还带着几分锐气,“说并州之前,老夫想先说说王浚。殿下彼时仍在关中,恐怕有所不知。七月,王浚设坛告类立皇太子,布告天下,更散布谶言,说自己是天命所归。”
  经纬之学,刘隽从来不喜,闻言便紧皱眉头。
  刘耽年少,听得入迷,便问道:“什么谶言?”
  “自是‘代汉者,当涂高也。’”诸葛铨摇头叹息,“反汉以降,多少人为此所惑。比如当年曹魏之时,便有‘当涂高者,魏也;象魏者,两观阙也。当道而高大者魏,魏当代汉。’的说法,文帝……”
  他话意戛然而止,旁人以为是魏文帝,刘隽却明白过来,说的是自己的老仇人司马昭。理由是当涂高是指最高的人,路上哪里有人比骑着马的人更高呢?故而指的是司马,何其牵强。
  “这和王司空又有什么关系?”刘耽继续问。
  诸葛铨笑而不语,刘隽冷笑道:“其父王沈,字处道。处道者,当涂也。”
  他这般年纪,实在不该知晓这些往事,诸葛铨略有惊异,也未追究,“世子博闻强识。老夫听闻先前广武侯有意经略冀州,被世子劝阻,幸好幸好。否则王浚此人心胸狭窄,定会加以报复。如今朝廷在中原仍有兵力者,唯刘、王二公,倘若再自相残杀,恐再酿成永嘉之祸。”
  他说的正是近来刘隽所忧,不由叹道:“公所言甚是,不过阿父所顾虑亦有道理,毕竟并州贫弱,若能和冀州连成一片,方能有余力抵御匈奴。阿父与拓跋鲜卑交好,王司空与段氏鲜卑交好,一个不慎,引得鲜卑内乱,无法来援,则不论并州、幽州,都是危殆。”
  卢谌等人也不知是否当真想到这一层,闻言纷纷称是。
  刘耽怪道:“当年广武侯还曾向王司空借兵,想来关系不差,为何如今看着十分微妙?”
  “家父想着同仇敌忾兴复晋室,王司空却更惦记着那一亩三分地,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刘隽哪里不知他二人性情本就不和,只是都在司马越麾下,如今都是拥兵自重的诸侯,一山不容二虎罢了。
  刘耽似懂非懂,用了块蜜姜,满足地喟叹了一声,“从前太平光景,莼菜鲈鱼、人乳饮豚,都不甚稀奇,现下能吃到蜜姜,都觉得殊为不易,还是托了世子的福。”
  刘畴附和道:“从前听先父提及金谷园,石卫尉何等豪奢,又是何等风姿,只可惜二十四友已凋零多半,金谷园已成焦土……”
  刘隽将杯中残酒洒在地上,“石公曾从王恺手中救过伯父、阿父的命,只看这点,天下人如何攻讦他,隽却不能不心存感激。”
  他又突然想起,石崇之父石苞,前世朝见时又是说自己武皇帝再生,又是说自己非常人,捧杀之下,没过几日司马昭便悍然弑君。
  前尘往事、恩恩怨怨纠缠在一起,谁又算得清楚呢?
  “王司空不善理政,军中贪吏横行,百姓民不聊生,恐怕不会长久,世子若对冀州、幽州有意,还是要早做准备。”诸葛铨意味深长道。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不愧出自琅琊诸葛氏,刘隽又举杯敬了敬他,“除此之外,可还有什么需要留心的?”
  卢谌开口道,“这几日明公寻到了石勒之母及从子,正想着归还给他,以此结交。”
  刘隽点头,“离间杂胡本就是并州长策,只不过石勒虽目不识丁,可其人阴险奸猾,不会轻易背离刘汉,恐怕阿父此番要白费苦心了。”
  诸葛铨长叹:“王太尉(王衍)曾道观其声视有奇志,恐将为天下之患,希望不要应验吧。”
  “拓跋鲜卑那边,”卢谌迟疑道,“似乎正在聚合部众……”
  刘隽先是神色一凛,随即缓缓笑了笑,“明白了,多谢诸位提点,隽明日面见阿父,自会劝谏。也罢,今日难得相聚,不说这些有的没的,诸公吃穿用度,可有缺的?”
  这些人都是当世名士,想来刘琨在官位上不会吝啬,至于具体职司,还得日后单独详谈。
  用的差不多了,已是黄昏,落日余晖落在汾河之上,犹如上好的“洒金笺”。
  “可惜今日并无乐班,亦无乐伎,不能让诸位尽兴了。”刘隽起身,略带歉意,目光漫不经心地从众人面上扫过,见刘耽面有难色,心里便有了计较。
  回城时,他刻意与刘耽同一辆牛车,“如今只有你我二人,若有为难之事,敬道不妨明言。”
  刘耽吞吞吐吐,“君子不语人是非,且世子对我等有恩,只是……”
  “君比我还长上几岁,又同宗同源,说是同姓兄弟也不为过,既如此,更应实言相告才是。”刘隽虽是笑着,神色却格外郑重。
  刘耽这才道:“有一河南人,名曰徐润,通晓音律,姿容俊美,明公甚爱之。此人恃宠骄恣,干预政事,已经被晋升为晋阳令了。”
  刘隽愣了愣,才想起是之前那个“徐公”,想不到数月不见,竟然成了晋阳令,咬牙道:“竟有此事?”


第36章 第三章 犯颜极谏
  在正式面见刘琨前,刘隽做了十足的准备,从幕僚到奴仆,将这段时日并州发生诸事了解了个大概,又端坐在案前仔细思忖了一两个时辰,将腹稿打了千百遍,方才安心睡下。
  谁知第二日,他两世修得的好涵养还是在步入正堂时化作乌有。
  刘琨座下,竟然还大喇喇坐着一油头粉脸、举止轻浮的小白脸,此时正斜倚着凭几,端着茶盏饮茶,一副风流名士的派头。想来是那徐润无疑了。
  刘隽故作不知,先对刘琨行了礼,又指着徐润道:“不知这是哪位大人,竟如此旷达。”
  刘琨笑道:“这是晋阳令,是阿父的知己。”
  “晋阳令见了朝廷敕封的广武侯世子,任命的散骑常侍,竟然也可泰然安坐,果然好风度,”刘隽此番得了个散骑常侍的虚衔,而司马邺允诺过他,待他承制,便直接授他建威将军之职,彼时可有自己的幕府,如今倒是方便他行事了。
  刘琨一时有些尴尬,那徐润虽面色不虞,眼看就要拂袖而去,但不知想到了什么,硬生生压下了。
  刘隽心知他是不放心自己和刘琨单独详谈,怕自己扰了他的前程,世上有些佞臣太把自己当做一回事,可归根结底,还不是被主上宽纵的?若无昏君,何来佞臣?
  思及此处,刘隽哂然道:“更何况,阿父的知己是金谷园中的二十四友,就算有些不在了,可诸葛公人就在并州,阿父尽可与他欢聚;此外,还有先吾着鞭的祖公,足下有何大作,又有何功名?”
  徐润面色更加难看,刘琨神色也慢慢沉了下来,刘隽叩拜下去,“若四海鼎沸,豪杰并起,吾与足下当相避于中原耳。阿父若思念祖公,儿可差人送信,请祖公与阿父共商大事。”
  “不过当下,儿有军情要事相商,还请阿父屏退左右。”
  刘琨点头,仆从幕僚尽数散去,可徐润依旧动也不动。
  刘隽又道:“儿要禀报之事,与晋阳令职司无涉,还请徐大人退下。”
  徐润不敢置信地抬眼看刘琨,仿佛在质疑为何刘隽对他竟轻慢至此,殊不知此时刘隽也是惊疑不定,毕竟徐润既非世家大族、又非权臣之后,刘琨却对他明显的僭越视而不见,实在匪夷所思。
  到底刘隽方立下大功回来,又是自己引以为傲的世子,刘琨温声对徐润道:“郎君许是有些体己话要说,徐卿且回。”
  徐润忿忿而去,刘隽却被那声“徐卿”震得一激灵,干巴巴道:“让阿父为难了。”
  刘琨打量他,叹道:“出去走一遭,风餐露宿、边走边战,我儿反而更见高壮,善!”
  刘隽抿唇一笑,“确见了些世面,有些收获。”
  虽知极有可能旁人已经先行禀报,但刘隽还是将离晋阳之后发生诸事,宁平城救刘乔、诸葛铨,巧遇司马邺,后来如何凑巧从山贼和阎鼎手中救下司马邺、刘畴,当然还有荀氏兄弟的行台如何传檄天下,如何封官拜将,统统事无巨细的说了。
  一桩桩一件件说完,花了大半个时辰。
  见刘隽虽然疲惫,但双眼发亮,刘琨一瞬间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和祖逖在一起闻鸡起舞,也曾是那么意气风发,那么无所畏惧,自以为无所不能。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后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变的?是周旋于诸王帐下屡屡受挫?是经营并州时举步维艰?是前些日子试图笼络石勒却不得其法?还是北边王浚的目中无人、欺人太甚?
  虽自以为坚毅刚强,可到底也是人,也会疲惫不堪,也会心灰意冷,午夜梦回也曾极其偶尔生出过不管不顾南渡的念头,再想想北地军民,又强自压抑下去。
  可随时来犯的强敌,没完没了的战事,如影随形的死亡,都在磋磨着他的内心。
  于是他只能饮酒作乐、沉迷声色,仿佛这样,他就仍是那个才藻艳逸的五陵少年,金谷园内,宾朋满座,旧友仍在。
  “阿父将石勒的亲人送回,还许以高官厚禄,他什么反应?”
  他说的简略,实际上刘琨那封书信,写的并不特别客气,说石勒“周流天下而无容足之地,百战百胜而无尺寸之功者”,是因为“附逆则为贼众”,至于给他许下的官职爵位,都难以兑现,他自己都只有并州之地,石勒如何能看上?
  刘隽的话打断了刘琨游离的思绪,愣了愣才道:“他派人送来了名马、珠宝,谢绝了。”
  这也不意外,刘隽缓缓点头,“他本就是羯胡,其心必异。”
  “对了,他送来的马,有几匹宝马颇为难得,其中有一匹竟然通体灿金,阿父觉得你多半会喜欢,便留了给你。”刘琨从来大方,对自己最看重的儿子自也不会吝啬。
  刘隽笑笑,“确实难得,说是祥瑞也不为过。只是阿父也知,刀剑无眼,金色过于出挑,反而不美,此马要么留在府中,要么送人为好。儿要选毛色不起眼,耐力佳,跑得快的。”
  这道理刘琨哪里不懂,也料到他会如此作答,心中暗骂了一句不识货,也便作罢,“总之马都在那里,你回头自去挑一匹喜欢的。对了,牙门将邢延献了一块碧石,你且收着,日后作送人之用。”
  那碧石圆润透绿,确实难得,刘隽便未再推辞,想着过两日将马献给司马邺,这玉暂且留着,日后送谁都拿的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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