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骨画相(推理悬疑)——静静梓

分类:2026

作者:静静梓
更新:2026-11-19 09:19:37

  方媛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
  方媛考虑了几秒钟:“行。但他如果认识你的脸,你在门口出现可能会打草惊蛇。”
  “我不进去。”沈墨说,“我只是站在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看。”
  霍严一直没有插话。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空,过了许久才转过身来说了一句:“那就去吧,站远一点。”
  十一月七号早上七点半,天刚亮透,桐花区建设路老街上已经有早起的住户在遛狗了。沈墨从自己家小卖部门口走出来,手里没拿速写本,穿了一件深灰色外套,把连帽戴上了。他走过了那棵老槐树和第一根电线杆和那座垃圾站,停在了距离老六号楼大约二十米外的位置——一个站在那儿能看到楼门口但不会被立刻注意到的地方。方媛比他早到两分钟,她正站在老六号楼下按门铃。
  沈墨看着方媛按了三下门铃。门禁对讲机响了一声之后接通了,方媛的声音从楼道口传出来:“你好,请问是王建国家吗?我是社区居委会的,过来做一下人口登记。”对方回答了什么,沈墨听不清,但他看到方媛点了一下头,然后铁门开了。她进去了。
  沈墨站在二十米外,靠在电线杆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扇刚刚合拢的铁门,没有动。他没有等太久。大约过了十五分钟,铁门重新打开了,方媛走出来,身后没有跟人。她走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沈墨从电线杆旁边走出来,跟上了她的步子。两人并肩走过了垃圾站和路灯杆,等拐过建设路拐角之后方媛才开口:“他不在家。他儿子说他爸昨天下午出去之后就没回来,手机打不通。但他儿子说了一件事——他爸从两个月前开始经常夜里出门,有时候半夜一两点才回来,回来之后也不怎么说话,就在客厅里坐着。”
  「两个月前」——正好是李卫东买下东河路那套房子的时间。沈墨低头看着路面:“他儿子还说了什么?”
  “他儿子说,他爸最近给他报名了一所小学的摇号,但摇号没中。那所小学就是桐花区第一小学。”
  “东河路85号——也在这个学区里。”
  “对。”方媛把笔记本合上,“买不起房,摇不上号,孩子上不了好学校。然后那套房子被另一个人买了。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外地人搬进了那个对口学区——然后他就在那个人的楼下站了三天。”
  沈墨的脚步慢了一拍,他想象着一个瘦瘦的、戴眼镜的男人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的样子。“他站了三天,抽了三根烟,然后他上去了。”
  “他现在还没找到。”方媛说。
  两人走到建设路拐角的时候沈墨停了一下,侧过头看向方媛:“方姐,如果我是他,我不会跑远。我会在附近——一个能看到那套房子但又不会被人注意的地方。”方媛也停了下来看着他:“你怀疑他还在东河路附近?”
  “他花了八个月看房、两个月失眠、三天踩点、一个下午走进那扇门。他不会就这么走掉的。他可能还想看到结果——看到那套房子重新空出来,看到他的孩子终于能上那所学校。”方媛安静了片刻:“我通知郑铁,在东河路附近加强布控。”
  “还有一件事。”沈墨说,“他从建设路走到东河路,大约需要二十分钟。如果是半夜出发,那附近所有营业到深夜的便利店、面馆、通宵网吧——他都可能去过。”
  “林知衍可以调他手机最后的定位,如果他开过机的话。”方媛已经在给林知衍发消息了。她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看着沈墨:“你刚才站在电线杆底下的时候,手没抖。”
  沈墨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因为我认识那条街。那条街上的人我都认识。他以前每天从我家门口经过。”
  “但他不认识你。”方媛说。
  “他会认识的。如果案子破了,他会在审讯室里看到我。”沈墨说完之后,两人都没有再说下去。他们走回市局的路上没有再说话。街上的风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在两个人的影子之间留下一道窄窄的亮痕。
  沈墨走进办公室,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坐下来翻开速写本画了今天早上看到的建设路老六号楼和它周围的环境——铁门、门牌号、二楼左边那扇拉着米色窗帘的窗户、楼下一辆落满灰的蓝色自行车。他在旁边写了四个字:“两个月来。”
  他放下笔的时候,对面的工位空着,霍严还没有到。但桌上有两瓶水,一瓶放在他自己杯托里,另一瓶放在他那张图旁边,压住纸角,以免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卷起来。沈墨没有问是谁放的。只是伸手把它挪到了桌子内侧,盖上了盖子。


第16章 路灯:学区房凶杀案4
  王建国是在东河路北端一个废弃公交站台后面被找到的。时间是十一月七号晚上十点十七分,郑铁独自先发现的,发现之后没有惊动他,先发了定位,然后蹲在三十米外一个变电箱后面等了六分钟,等到霍严和方媛赶到之后才动了手。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郑铁从侧面绕到他身后,王建国正蹲在站台背面的阴影里,背靠着布满灰尘的广告牌,低着头,手边放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水和一袋面包。他没有反抗。郑铁把他按在地上的时候他的脸贴到了水泥地面上,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眼睛闭上了,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方媛后来描述那个场景的时候说了一句:“他看起来已经在那里蹲了好几天了。”
  当晚十一点,王建国被带回了市局。审讯室的门关上之前霍严回头看了沈墨一眼,沈墨站在走廊里没有进去。审讯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霍严坐在王建国对面,方媛坐在旁边记录。王建国的声音很平、很轻,像是喉咙里的气已经快被抽干了:“我去过那套房子三次。第一次是去看房,中介带我看的,我出了价,但房主嫌我出得太低,没卖。第二次是四月中旬——我在网上看到那套房子已经卖出去了,我想知道是谁买了,所以我又去了一趟。我站在楼下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灯亮着。我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第三次是上周二。我站在楼下抽了一根烟——我把烟头踩灭之后上楼了。三楼那扇门没有锁。我敲了三下,他打开了。他不认识我,但他让我进去了。我还记得他说的第一句话:「你是来看房子的吗?你是来看房子的吗?」我说不是。我说我是来问一件事的。他问我什么事,我说你是不是买了这套房子。他说是。我问他你的孩子是不是要上桐花区第一小学。他说对。我问他你能不能把这套房子转卖给我。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好几秒钟。”
  王建国的声音在「好几秒钟」那里停了一会儿。“他说:「你出得起价吗?」我说我可以借。他说:「你有工作吗?」我没有回答。他说:「你先找到工作再说吧。」然后他转过身去倒水了。”
  “你动手的时候他在做什么?”霍严的声音不高。
  王建国的手在桌面上松开了又握紧。“他背对着我。我站起来的时候手碰到了茶几上的一个杯子。他回过头来看我——他手里端着水。他说:「你还不走?」然后我把那个杯子从他手里打掉了。我没有想杀他。我只是想让他把那套房子让出来。但他摔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到了茶几的边角。”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约半分钟。王建国的头垂得很低,低到下巴几乎碰到桌面。“他没有马上死。他还能动。我把他扶起来放到沙发上,我拿了一条毛巾帮他按住了后脑勺。但我按不住那个血……它还在往外流。他看着我,眼睛是睁着的。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一直看着我。我就……我就坐在他旁边,坐了很久,等他闭眼了才走的。我把那杯水捡起来放在茶几上了,把毛巾带走了。”
  方媛的笔停在纸面上没有动。沈墨站在单面玻璃窗外听到了他说的全部话。最后那几句——那个父亲把死者扶到沙发上、按住伤口、坐在旁边等他闭眼——出现在他脑海里的画面重叠在一起:沙发靠背上的手掌压痕,地板上水渍圆点的位置,茶几边角干透后边缘发暗的血迹。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全部收拢了,像一条被慢慢抽紧的线把一个松散的结构勒成了完形。
  王建国被带走之后走廊里很安静。沈墨站在单面玻璃窗外没有离开,他看着审讯室里那把空了的椅子,桌面上的水杯已经被收走了,只剩一杯没有被动过的水搁在桌角,纸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霍严从审讯室走出来的时候站在沈墨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扇已经无人的玻璃窗。“你听到了?”
  “听到了。”
  “他说的跟现场对得上?”霍严问。
  “对得上。”沈墨翻开速写本,翻到那张沙发靠背压痕和地板上水渍圆点的素描图,“他扶过那个人。他用毛巾按过他的伤口。他坐在旁边等他闭眼。”他合上速写本,“他说自己「没有想杀他」——是真的。他只是想让那套房子空出来。”
  霍严静默片刻:“案子结了。”
  “嗯。”
  沈墨走回办公室,坐下来把速写本放在桌上。他没有打开,只是坐着,手心贴着封面,等了好一会儿才翻开。他画了一幅新的:一幅东河路85号楼下的简笔画,路灯亮着,一个黑色轮廓站在灯下,微微仰着头,看向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地面上有三个小圆圈,并排摆着,像还没有来得及被风带走的烟灰。他没有画那个人的脸。他只是画了一个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的人的轮廓。
  第二天上午,方媛在办公室里整理结案材料的时候翻到了王建国的户籍信息:“他儿子今年六岁半,明年九月上小学。他前年离的婚,孩子归他。他在那家工厂倒闭之后一直做零工,去年一整年的收入不到三万。他给中介的报价是九十八万,但那套房子的成交价是一百一十五万——差十七万。他借不到那十七万,所以他站在楼下站了三天。”
  沈墨坐在工位对面听到「十七万」这个数字的时候没有抬头。他正在整理速写本里第4案的画页,把东河路85号那几张按顺序排好,每张边缘都标了日期和对应的时间线。王建国的供述记录复印件被方媛放在他桌角:“这张也入档。”
  沈墨把它夹进去了,夹在「三楼那扇门没有锁」这一条对应的那一页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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