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分类:2025

更新:2025-12-24 09:57:34

  萧玠又问:“他今天来了几趟,地翻了几次?”
  瑞官道:“来了两趟,下午待得时间要长,天黑刚走。”
  说要给自己种瓜吃,心情没有大问题。但来得有些频繁,说明心中有事。
  那是一桩很要紧,但不算坏的事。
  萧玠心中有了把握,去甘露殿反把秋童吓了一跳。他手中还端着物件,忙道:“我的殿下,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萧玠不料他这样大反应,又瞧向他手中,是一只用旧的药盅,并不是给自己寻常炖药的那只。
  秋童见他目光,便笑道:“这不是殿下的药,是陛下进补的药。”
  萧玠问:“真是补药?”
  秋童颔首,“真是补药。”
  萧玠说:“秋翁,你先放一放。”
  秋童不明所以,萧玠便央他,“放一放吗。”
  自他小秋童就最吃他这招。从前秦灼限他吃酪,萧恒又唯命是从,萧玠只得去磨秋童。他打小就会撒娇,眼睛睁大,摇着袖子小声哀求,十回有八回能在秋童这边奏效。
  秋童心道,从小到大就这一招。
  然后放下药盅,双手投降。
  药盅一落,萧玠便揭开盖子,往底部舀出一勺。
  秋童以为他要自己给萧恒端进去,便道:“殿下,这么舀全是渣子了。”
  接着,萧玠将多余的汤药倒回盅里,把碗中剩下的药渣往帕子里一扣,迅速叠起来塞进袖子。
  秋童哭笑不得,原来在这边等着,道:“成吧,能叫殿下放心,也好。”
  萧玠看他反应,一时不说话。在秋童收拾好盏子要端时,他突然问:“陛下常去皇后那边吗?”
  秋童不料他竟问这话,手一抖,抬头见萧玠已经红到了耳根。秋童结舌半天,只道:“殿下,这事……奴婢也没法说啊。”
  萧玠道:“我绝没有窥探的意思。”
  他顿了顿,换了一种更委婉的说法:“陛下若再有子,我得备些礼的。皇后殿下到底正位中宫,东西不能含糊,我想着……看看什么时候着手准备。”
  秋童心中酸涩。
  将死之时,萧玠真心实意地盼萧恒能再有新子,不必余生孤苦。现在重新生活,如果萧恒再添子嗣,萧玠会难过,但依旧会衷心祝福。
  这说明萧恒在向前看了。哪怕他把萧玠抛在身后,萧玠还是会祝福他。
  他就是这样的人。
  秋童嘴唇一动,帘后已传来脚步声,很迟滞。萧玠隐约记得,在他小时候,萧恒走起路来像吹过一阵微风,没有半分动静。
  他抬头看去,萧恒已经打帘出来,对萧玠笑道:“怎么这时候过来,正想叫你秋翁给你送药。”又对秋童说:“药我炖上了,一会盛给他喝。”
  萧玠道:“臣还没吃饭。”
  萧恒便嘱咐秋童:“我记得有点牛乳,看看能不能给他蒸点糕。别拿糯米面,他克化不动。”
  萧玠笑道:“哪里这么麻烦,我随阿爹吃就好。想吃馎饦,想吃酱菜。”
  萧恒道:“酱菜你少吃。”
  萧玠坐着拿眼睛看他,“想吃。”
  这么僵持一会,萧恒只得道:“别给他找萝卜的,有一罐雪里蕻,用个青瓷小罐封着,是专门给他腌的。馎饦给他炖烂一些,加点葵菜,我今天有新摘回来的,在篮子里。”
  萧恒又问他要不要吃鱼,萧玠说:“又要剔刺。”
  萧恒道:“你老子在这里,不叫你动手。”
  萧玠道:“不要了,好多,吃不掉就要倒。”
  萧恒说:“吃不掉我明天吃。”
  萧玠便急,“我一早说了,你也不许吃隔夜的。你胃又不好。”
  萧恒便依他,对秋童笑道:“好,儿子大了,能当家了。”
  秋童心道,何止他自己,谁不吃这一套。他殿下若日日能来哄这么一哄,只怕陛下天天在朝上密布的愁云也能消散不少。
  既得了逞,萧玠眼睛一弯笑起来,萧恒从他对面坐下,也笑道:“高兴了吧。”
  萧玠便站起来,挨在他身边坐,抱着他手臂道:“臣是小孩子呀,小孩子,可以使性子。”
  他平日要装大人,难得这么撒娇,萧恒嘴上讲他多大年纪了,却也依他抱着,自己腾出左手,把药倒进碗里。
  萧玠靠在他肩上,眼看那黑瀑布倾泻,神情有些朦胧,像看另一个世界。萧恒不用勺子,直接端碗喝掉,又将那只空碗放下,一下一下拍着萧玠的手。
  萧玠腹中许多疑问,到嘴边,只是轻轻叫一句:“阿爹。”
  萧恒应一声,半天没等到他动静,低头去看时,感觉萧玠动了动。他松开萧恒手臂,就势伏在萧恒膝盖上。
  这一瞬,萧恒突然想起另一个人。那人也爱躺他膝盖,哪怕是看军报,也要这么躺着,嘴里有一搭没一搭讲话。要么就拿些腔调,含糊着拖着音叫他:萧重光——
  他想着,轻轻将萧玠耳边头发拨好。萧玠许是有些痒,缩了缩肩膀,但没有躲。他睫毛轻轻地动,像头温驯的幼兽。
  萧玠小时候黏人,但更爱粘秦灼一些,即使当年,也少同萧恒这样亲昵过。那时候也软和,抱在怀里跟个糯米团子似的。现在隔着衣裳,萧恒的膝盖都感受到他一根一根的肋骨,那么瘦。
  初做父母时,瞧着孩子,总盼着他懂事,盼着他长大。可他一旦做到了,你又盼着他不要懂事,永远长不大才好。
  十六岁的萧恒杀人如麻,但在他这里,十六岁的萧玠就是小孩子。
  最好一辈子都是。
  萧恒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这么过了一会,还是道:“阿玠,阿爹要告诉你一件事。”
  萧玠没起身,仰过脸看他。
  萧恒看着他的眼睛,温声道:“这个夏天,你姑姑要来一趟。”


第34章 
  萧玠做晚课前有洁面洗手的习惯。他从香炉边站定时,阿子依例去给他打一盆清水。
  等阿子放轻脚步,连盆带水地端进阁中,萧玠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在看神龛前供奉的一张弓。
  那是把朱红大弓,足有小儿手臂粗细。镂刻火焰,雕饰虎纹,萧玠常常擦拭,因以光洁如新。
  萧玠将那把大弓摘下,捧在手里,轻轻摩挲。突然,他左手持住弓身,右手手指扣上弓弦,尝试赤手拉开。
  他的右手手臂颤抖,已经用尽全力,那根弓弦却仍只微微弯曲。
  灯花爆了一下,在光明铜像眼中闪逝。终于,萧玠垂下手臂,抱着弓从桌边坐下。
  阿子看着他拇指的血痕,忍不住道:“殿下想学弓,请陛下找个弓马师父就是。”
  萧玠道:“我的弓马师父应当是太师。”
  阿子闭上嘴巴。
  曾做过太子太师的那位至今仍是梁宫忌讳,皇帝也没有任命新人,太师之位便空悬至今。
  萧玠静了静,说:“不该是我的东西,给了我,也是暴殄天物。”
  萧玠将弓放好,如常昨晚晚课,阿子却知他一夜难眠。第二天清早,他去陪萧恒吃早饭,吃到一半讲,想学骑马。萧恒似乎也知道缘由,并没有出言劝阻,只道:“成,红豆一直养在我这边,一会叫人给你牵过去。以后你歇过午觉,我陪你去骑。”
  萧玠便笑:“阿爹还当我是小孩子呢。你帮我找个师父,或者找几个和我年纪相仿的,我们一块练练就成。”
  萧恒道:“小郑若在京中正好,能陪着你。”
  萧玠笑道:“人家是个带兵打仗的,哪能见天陪着我,传出去也不好听。”
  反倒是萧恒默了一会,说:“你长大了。”
  萧玠用饭挨着他坐,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上,道:“但我永远都是阿爹的小孩呀。”
  他这一段格外黏萧恒,连阿双都笑道:“倒不见殿下小时候这样黏乎陛下。”
  萧恒已安排好人去上林猎场等他,萧玠正更换一件玉白骑装,边对镜系纽扣边道:“姑姑,我近来才发现,陛下其实很喜欢人亲昵他。我想起来,小时候他经常想抱我,但我更黏阿耶一些,总爱躲他。那时候我还没长大,他也年轻。他还抱得动我。”
  萧玠说:“有件事,姑姑,我也没跟你讲过。”
  是在秦灼南下后的半年,萧玠不知吃坏了什么东西,夜里腹痛如绞,冷汗连床单都湿透。等苏醒过来,看见的是床边形容憔悴的萧恒。他脸色发白,眼圈发青,眼睛发红。萧玠看着他焦急心痛的父亲,第一句话却是:“他生我妹妹的时候,是不是比这要疼很多?”
  他看着萧恒的脸抽搐一下,由此确认,萧恒依旧痛苦。
  萧恒青壮的身躯慢慢蜷缩,像一只没能破壳的蛾子,在最具生命力的时候死掉了。萧玠没有说话,固执地等待他的答案。许久,他听萧恒说:“我不知道。”
  萧恒声音平静,说,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那个时候,你妹妹已经保不住了。你阿耶一直不愿意打掉。生你妹妹那天,我哄他吃的药。那碗落胎药,是我亲手喂给的他。之前他流过血,我也以为那天不会再见血了。他靠在我肩膀上,在等阵痛,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我看到有血从他腿间流出来。那时候他抓紧我的手,他说,到了,真的到了。我从他声音里听出了惊喜和期待。他不知道那是落胎药生效的作用,或者说,他还是不愿意相信。对此,我居然也跟着一块期待了。他拉着我的手,说,你别走。
  说到这里,萧恒停顿一下,一息之后,他继续陈述:我说,我陪着你,我不走。他的脸被汗湿透了,慢慢开始叫痛。我听你姑姑说,你出生的时候,他一声都不愿意吭。那天他攥着我的手,叫六郎,我疼。我没想到那时候会哭出来,也没有意识到,是郑翁叫我,别哭,快给他喂麻沸散,血排得差不多了,是时候了。他那时候痛得汤都咽不下,浑身都哆嗦,和你今天一样。我喂了三次,他才把汤喝掉,过了一刻,就睡着了。我听从吩咐,把他的衣裳解开,郑翁取刀具,给他破腹。
  萧恒停顿了第二次,这次比第一次时间要长一些。萧玠看到,父亲的额头汗珠密布。他吞咽一下,再开口,说,刀下去的时候,我感觉他身体搐动一下,几乎是同时,我眼前突然红了,有什么从我脸上流下来。我才意识到,是血,他的血溅在我脸上。
  你可能也听说过,我杀过很多人。我打开过人的腹腔,从里面掏出没有完全碎掉的密函。我翻过他们的肠子、肝脏,我也想过会在你阿耶肚子里看到这些。但没有。萧恒说,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我看到的是一个蜷缩的胎儿。她很小,缩成一团,擦拭干净后,浑身粉红。皱巴巴的,但很漂亮。下一刻,我看到你阿耶开膛破肚地躺在我面前,闭着眼睛,呼吸很微弱。这时候,我看到了他的肠子和盆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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