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分类:2025

更新:2025-12-24 09:57:34

  萧恒半晌才说得出话:“你的意思是,我今天特意设了这个套子,就是要你主动认罪?”
  萧玠喉中隐有痒意,强行按捺下去,“不是吗?陛下眼不容沙,铁面无私,一旦得知臣逃脱法外,不会让臣公然认罪吗?陛下连沈郎折道取衣这种微末小事都查得清楚,看他对臣无端维护,真的没有想到他顶替的是臣吗?还是陛下早已想到,专门拿锻炼沈郎一事敲打臣,就等臣自己当众认罪?啊,陛下这样大公无私,自然一视同仁,王子犯法如同庶子,正好拿臣做你新法推行的标榜……”
  萧恒厉声喝道:“萧玠!”
  他平复一下气息,沉声问:“你认这个错,很委屈?”
  萧玠脸色瞬间惨白。
  萧恒道:“你有没有隐衷先不论,但以男窥女在宫中是什么样的罪名,沈娑婆又是做什么营生,这罪责他这辈子担不担得起,你知不知道?我今日若真打死了他,他的一条命你来赔吗?”
  萧玠浑身颤抖起来。
  萧恒脸上终于流露出疲惫之意,“阿玠,阿爹对你没什么要求,阿爹只希望你做个正直的人。”
  萧玠头垂得很低,低到萧恒看不见他的脸。许久,方听萧玠道:“臣知罪……是臣行差踏错,辜负了你们的教诲。是我放任沈郎顶罪,我是个懦夫、是个小人,我没脸见你,我怎么有脸再见你……”
  他抬头,萧恒发现他已经满面泪痕。萧玠却笑了笑:“其实臣刚刚说的是气话……臣心里很感激陛下。自从出了这桩事,臣日日夜夜担惊受怕,只怕处理无端,连累沈郎做不得人;又怕陛下知道……对臣彻底失望。如今尘埃落定,恶有恶报,臣这颗心终于能放下,臣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萧恒嘴唇微动,萧玠已轻轻说道:“有臣这么个卑劣无耻的儿子,陛下一定很丢脸……很后悔吧。后悔怎么养出这么一个孽障,后悔臣怎么没去南边,后悔……为什么要把臣生下来?”
  萧恒浑身一震,“你……”
  萧玠一个头磕在地上,低声喊道:“臣德行有亏,有辱社稷,伏请陛下……废掉我吧!”


第10章 
  萧恒当然没有废黜萧玠。
  萧恒当夜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你宁愿这么逼我,也不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的语气过于苍凉,萧玠伏在地上,不敢去看父亲的脸。这让他想起再早一些,双亲的关系急转直下,陷入冷漠、质问和争吵的循环。行宫某夜里,萧玠在门外听到秦灼的诛心之语前,正听见萧恒用这样的口气问他: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呢?
  萧玠头抵在地上,不发一言。
  面前没有声音,许久,响起萧恒迟重的脚步声。
  翌日午时,含元殿上传来圣旨,太子失德,责令禁足行宫,无诏不得出。
  朝野人心惶惶,行宫中也流言四起。萧玠一个人坐在园子里,便听池边树荫下有人窃窃私语:“宫门真的落钥了,还专门拨了禁军来把守,若只是小事哪里动用这样大的阵仗……陛下难道真的要废储了?”
  “东宫这事虽然传出去不好看,但只为这事,似乎不至于吧……肃帝爷那时候永王闹成什么样,当爹的还要费尽心力保他呢。”
  “你还没听说陛下那个人?极其刚正不阿,只怕正恨铁不成钢呢。都说龙生龙凤生凤,陛下连后宫都闭了,恭让皇后之后不沾半个女色,怎么太子便教养成这个样子?”
  “只怕他生娘当年也是如此,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爬了陛下的床铺,妄图一步登天……”
  “啊呀,你怎么敢讲这桩事!”
  “说说又怎么,旁下没人听见……”
  萧玠静静听了一会,没做什么表示。等人声渐远,他一个人看了会林子,也就起身走了。
  等他走回屋里,阿子已里外找了他几遍,见他来,匆忙迎上去,撑出笑脸,“殿下往哪里去了,昨夜刮了北风,殿下也不多穿件衣裳。”
  萧玠替他擦了擦脸,说:“阿子,你不要哭,纵然我真出什么事,也得保你们周全的。”
  阿子张了张嘴,萧玠已笑着拍拍他的肩,说:“出去冲了风,嗓子有些紧,你帮我煎药吧,还有郑二郎拿来的膏子,我也吃一点。”
  阿子知他心烦,不敢再吵他,忙退去旁边的耳房煎药。药还没开,便听有足音响起,有人轻声问:“小内官。”
  阿子探头,正瞧见一张明艳面庞。
  正是指证沈娑婆的忆奴。
  她身后还立着另一个女孩,两人妆扮不一,但披着相近花色的帔子。忆奴姿容艳丽,那女孩较为清秀,怯怯问:“是我们僭越,但想请问内官,能否拜见千岁殿下?”
  阿子有些意外。萧玠这桩事闹出来,虽然众人明面依旧毕恭毕敬,心底到底生了鄙薄之意。尤其是一众娘子,但凡有些清高的都避之不及,如今萧玠又被禁足行宫,就算有的想投其所好,也不敢把身家押在一个前途未明的太子身上。
  忆奴忙道:“内官放心,我们只是想见见殿下,不敢多说多问什么事。”
  阿子瞧药还有些时候,便站起身,“殿下在屋里,二位随我来。”
  他领人到屋外,敲了敲门,又叫了几声,均无人应答。想到萧玠今日神色,心狂跳起来,顾不得规矩忙推门进去。脚刚要跨入,便硬生生僵在半空。
  门槛前,掉着一把沾血的小刀。
  阿子几乎魂飞魄散,拔腿就往内室跑。他一头冲进去,见案上香烟袅袅,光明神大像垂目而立,像前跪着萧玠,膝头放着一卷经文,手中笔还未放下。
  萧玠也惊了一跳,问:“怎么了?”
  他瞧瞧阿子脸色,又瞧见那把小刀,解释道:“我想削个果子吃,把手削破了。便想起这几日没有抄《明王经》,正好用血入墨,先写一篇。”
  萧玠说着看见后面两个姑娘,微微一愣。忆奴已举步上前,对萧玠微微一福,“妾教坊司乐者忆奴,同舞者妙娘,拜问殿下金安。”
  萧玠对阿子道:“你先回去吧,我和她们说会话。”
  阿子领命退下。
  萧玠从地上起身,甫将经文放在香案旁,二人已双双跪下。妙娘道:“妾等谢殿下抬手之恩。”
  萧玠忙扶她们,“我并没有做什么事。”
  他此话一出,妙娘便知他已清楚自己语中所指,道:“不论如何,殿下没有将妾等揭破,就是妾的恩人。”
  萧玠笑道:“我这样一个登徒子,娘子错谢。”
  妙娘抬头看他,“殿下若真是好色之辈,就该拿我二人私隐叫我们屈身服侍了。再说,殿下身边连一个宫女都没有,妾没有见过这样的登徒子……殿下受委屈了。”
  萧玠静静看她一会,道:“我知道娘子的来意。”
  他笑了笑:“我并不知当夜另一人是谁,娘子一同来见我,是把自己最紧要的私隐交给我。娘子想告诉我,你相信我不是那样的人。”
  他默了一会,说:“我心里很感激。”
  妙娘看一眼忆奴,僭越礼制地直视萧玠,“妾相信清者自清。”
  萧玠笑道:“还是等陛下圣明裁断吧。”
  忆奴从袖中取出一部经文,双手奉上,道:“殿下大恩,妾等无以为报。妾知殿下信奉光明宗,妾便茹素多日,抄了一本明王经。万望殿下笑纳。”
  萧玠接过,见其中篆字方正,对一个乐者来说定然下了不少功夫。又听忆奴道:“妾刚刚听闻殿下要以血抄经,只是损伤玉体,大为不益。殿下若不嫌妾微贱,先看这一本吧。”
  萧玠道:“承蒙厚礼,我不胜欣喜。多谢娘子的心意,我必日日诵读。”
  他将经文放到神龛前,回头正见两个女孩双手交握。腕上玉钏相依,像一条盘结的绳索。
  萧玠问:“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忆奴答道:“妾等预备先挣前程,等钱财攒够,便出去一块赁屋子住。”
  萧玠问:“不再婚嫁吗?”
  妙娘轻轻摇头,忆奴握紧她的手。
  忆奴道:“妾现在是想,到时候一定要布置的。虽不能一块建户,但旁人有的,妾也不想叫她少。她还喜欢小孩子。”
  妙娘红了脸,轻轻拉她衣袖。萧玠看在眼中,只说:“那你们一定要对他好。不管以后两个人怎么样,都要对他好。”
  忆奴道:“殿下放心。”
  此话毕,室内一时沉默。萧玠到底没面对过女孩子,也不知再讲些什么不会冒犯,便听妙娘轻轻道:“妾听闻殿下崇尚秦宗,近日正习了秦地的梧风舞,可以请殿下一观吗?”
  醉心女乐的声名只会叫萧玠的处境更加难堪,但南秦信息传来一瞬,萧玠的嘴巴已先于理智说:“好。”
  行宫重门紧闭,画地为牢的太子居处里,响起箜篌之音。
  妙娘是个腼腆的女孩,但舞蹈时,她的光辉宛如昙花绽放。忆奴指下箜篌作响,和妙娘的舞步全然合契。妙娘如飞则乐声如飞,妙娘如水则乐声如水,妙娘如一轮秋月沉落,乐声如满地月光倾委。自始至终,她们没有一瞬对视,但她们的心灵却借助音乐和舞蹈难舍难分。
  无可厚非,这也成为萧玠爱情模式的最初启蒙。对知音的追求一度占据了他早期情感生活的很大部分。
  萧玠不住拊掌,含笑道:“你们真的很要好。”
  舞蹈结束,妙娘又变成那个羞涩的女孩。反倒是忆奴笑道:“妾两个这样的,打定在一块,连名分名声都不要。哪能不要好呢。”
  萧玠怔然。
  他浑然不知二人如何告退,阿子进来讲些什么,自己又如何饮药。只觉得天灵一震,混混沌沌地合衣躺下。这样朦胧睡了一会,便觉有人替自己脱鞋去衣,低声嘱咐什么,又将手炉给自己掖到被里。
  那人问:“殿下的药有没有再添?在宫里的那个方子该换了。”
  似乎是阿子道:“全按您的吩咐准备的,您放心就是。”
  那人又问:“近日有没有咳?我听说又伤了后背。”
  阿子答道:“咳嗽还是老样子,背上的伤陛下给看过,说是皮肉伤,也有敷药,您别担心。”
  萧玠睁开眼睛,静静看她一会,轻声叫:“姑姑。”
  阿双转过身,这动作在萧玠眼中出现过无数次。不知不觉间,她的青春容貌回头,已经变成如今妇人的愁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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